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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流 头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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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日子照旧过着,番茄又红了一茬,栀子花枝蹿高了一截,两只母鸡开始下蛋了,每天早晨沈辞微去圈里摸蛋的时候,蛋壳还温热着,握在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暖炉。
可阿橙没有按时来。
阿橙每隔七八天就会来一趟,送菜籽、送裴砚的信、或者只是捎一块她从镇上买的米糕。最后一次来是十天前,说下次来要带一包新到的花种,据说是从更南边运来的山茶。沈辞微等了三天不见她来,又等了三天,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第七天她去了镇上,找到阿橙平时落脚的那间杂货铺。铺子里的人说阿橙五天前去了一趟南边的村子送东西,按理早该回来了,可人没回,家里也没人,那间租的小屋空了。沈辞微站在杂货铺门口,日光铺了满街,可她觉得那日光底下有一层凉意从脚底板渗上来。
她快步往回走。走到庄子附近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去,先在荔枝林里绕了一圈,蹲在树丛后面观察了一下院子的方向。竹篱门关着,新锁完好,铁链垂在门边。院子里母鸡在墙角刨土,屋檐下晾着两件靛蓝的衣裳,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地翻卷着。
一切如常。可她蹲在荔枝林里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没有人从草丛里忽然站起来,她才起身推开篱笆门进去。
谢云辞在灶房门口等她。他看见她进门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放下手里正在修的藤编篮子走过来。她低声把阿橙的事说了,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墙角把那柄放在窗台上的匕首拿起来,解开麻布看了看刀刃,又覆上了。
"你今晚别一个人去镇上。"他说。
"你呢?"
"我去一趟阿橙住的村子。明天天亮之前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守家。"他把匕首从窗台上拿下来,走到堂屋从木箱底层翻出了另一柄短刃,一块用了许久的磨刀石,坐在条凳上开始磨刃。磨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均匀绵密,像夏夜虫子振翅的白噪音。沈辞微站在门槛上看他磨刀。他的侧脸被油灯光照得明暗分明,下颌绷着,眼睫垂下去覆住瞳孔,只有手腕在来回推拉,带动刀刃在石面上滑动。
他磨完了匕首又磨了短刃,把两柄刀擦干净插进靴筒和腰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领口。
"天亮前回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去镇上买菜一样寻常。
他走了之后,庄子安静得过分。沈辞微把门窗全部上了闩,把两只母鸡从院子里赶进了灶房,在门槛后面放了一把砍柴用的柴刀。她自己没有进屋,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那柄匕首放在她膝盖上,刀刃出鞘横握在手中。油灯燃着,她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丝响动——夜风穿过荔枝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的狗吠、瓦片被夜露浸凉之后细微的收缩响。
她等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中天,又从西边沉了下去。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她握紧匕首站起来,贴着墙壁移到窗边往外看——竹篱门上的锁还挂着,可谢云辞的身影已经从旁边的矮墙上翻落了进来,靴子落在院内的泥地上,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开门放他进来,他浑身带着夜露,衣摆湿了半截,眉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进屋之后先喝了半碗凉茶,才开口说话:"阿橙在村子外面被截住了。人没事,只是被捆了扔在路边的废窑里,今天早上才被过往的人发现。她说是两个男人干的,她没看清脸,但那两个人口音不是本地人,穿灰衣裳。他们问了她一句话——'岭南昌边庄子往哪走?'她没说,被打了一巴掌,之后就被绑了。挨到天亮才挣脱了绳结跑出来的。"
沈辞微攥着匕首的指节收紧了一下。昌边庄子——就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她受伤了吗?"
"一些皮外伤,不重,在当地郎中那儿敷了药。她托人传话,说别担心,她暂时不会再来庄子了。"
谢云辞在桌边坐下来,低头把湿了的靴袜脱了晾在门槛上。他光着脚踩在堂屋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曲着。沈辞微在他旁边坐下,把匕首放回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墨蓝转成青灰,再过不久就会彻底亮起来。
"他们还在找我们。"她说。
"嗯。"
"他们知道庄子的名字。知道往这个方向来。但他们不确定是哪一间——阿橙没指路,他们应该还在附近转圈。"
谢云辞抬头看她。晨光从窗纸透了进来,把他眼底的琥珀色照得透亮,里面映着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和微微蹙起的眉心。"这两天我先把庄子外面的脚印和痕迹清理一遍。后院的菜地太显眼了,从高处看下来一眼就认得出有人在种东西。"
"那番茄和栀子花——"
"番茄收了这一茬就别再种了。栀子花已经长了根,挪到屋后面去遮一遮。我们把院子外头弄得不那么像有人常住的样子,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沈辞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两只母鸡正挤在角落里打盹,她用脚轻轻拨了一下,母鸡睁开眼咕咕叫了两声。她又从米缸里舀了一把碎米撒在地上,母鸡啄食的嗒嗒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那天天亮之后他们开始动手。把番茄藤上还青的果子全摘了装在篮子里,藤蔓连根拔起堆在墙角。栀子花枝小心翼翼地连着土球移栽到了屋后的木瓜树底下,用竹竿撑了支架。后院的新土用耙子重新耙松了撒了一层干草覆盖,菜畦的轮廓消失了,变成一片看不出人迹的荒地。
做完这些已经是午后了,沈辞微累得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后腰酸得直不起来。谢云辞把工具收好之后蹲在她旁边递了一碗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的浇在自己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晚上换地方睡。"他说,"去灶房,灶房没有窗,只有一个门。我把堂屋的灯留着,有人进来会在堂屋先踩到门槛上我放的碎瓦片。"
她擦了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扶着墙走回灶房,把地上铺了一捆干草和一张薄褥。灶房窄小,两个人并排躺下去的时候肩挨着肩,脚蹬着墙。头顶是灶台黑乎乎的底沿,鼻尖能闻见木柴和油烟熏了很久的气息,可那气息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是烧过很多顿饭的灶房才有的味道。
夜里她躺在干草铺上,听着谢云辞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她睁着眼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忽然伸手碰了碰身边的他的手臂。他没有睡,反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萧寂来了。"她在黑暗里说。
"我知道。"
"他找到我们之前——会不会先找到陈叔?"
谢云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掌柜在县城西街,房契挂在了别处,名字也是假的。萧寂不知道那个名字。只要陈叔不出门乱走动,暂时不会有事。"
她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地撞着胸腔,一下一下的,快而不乱。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到整条脊椎都跟着松软下来了一些。
"谢云辞,"她说,"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这里。我不想让他进这间灶房。这间灶房里炖过汤,煮过饭,我把你刷好的靴子端进去晾过。这间灶房是我们住下来之后待得最多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抽出来,然后整个手臂环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节拍沉稳而缓慢,和她那阵快而不乱的心跳渐渐靠近,最后趋于同步。
她闭上眼睛。干草的气味、烟火的气味、他衣襟上井水和皂角的气味混在一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在那个怀抱里慢慢松了力气,蜷着的膝盖伸直了,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两个人的身体在窄小的灶房地上挨在一起,像两只合拢了的扇贝。
"他来了就来了。"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我们一起挡。挡不住就一起走。反正我不一个人走。"
他的嘴唇贴在她发顶,轻轻"嗯"了一声。窗外有风吹过院子,吹得新翻的干草沙沙响。可灶房里是安静的,安静到只能听见两道呼吸一高一低地交错着,像一对合拢了羽翼的鸟落在同一根枝上,收着翅膀等天亮。
天亮了之后她没有再提这些。她起来生火烧水,用前一天摘的最后一茬青番茄炒了一碗蛋花,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灶房门口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昨晚那柄匕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绑在了腰间,衣摆垂下来盖住了鞘口。
谢云辞在院子里把之前收起来的铁链又加了一圈,在篱笆外头埋了几根削尖的竹桩,做了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简易陷阱。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少说话,偶尔交换一两个短促的动词——"水""绳""右""够了"。两个人的配合比刚住在这里时默契了许多,像两台磨合了很久的齿轮,齿齿咬合,严丝合缝地转着。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沈辞微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院子外面那片荔枝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安安静静的,树叶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风一吹整片林子的叶面翻动成银白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过去。
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弯腰继续把那捆竹桩往篱笆根部的土里砸进去。木槌砸在竹桩顶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在正午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