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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人   冬天过 ...

  •   冬天过去的时候,庄子里的番茄结了第一茬果。
      红彤彤的果子挂在藤上,被日光晒得透亮。沈辞微每天清晨去后院巡视一遍,把熟透的摘下来码在竹篮里,青的留着再养两天。栀子花枝已经扎了根,新叶从芽点里抽出来,嫩绿的尖儿在风里微微颤着。两只小鸡长成了半大的母鸡,开始扑腾着翅膀满院子飞,有时候飞上灶房的矮墙蹲着,歪头看沈辞微在院子里忙活。
      一个初春的早上,有人叩响了竹篱门。
      沈辞微正蹲在菜畦边给番茄绑支架,听见叩门声抬头。隔着篱笆的缝隙,她看见一张圆润的脸从花枝后面露出来,梳着双鬟,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那人挎着一只扁平的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看见沈辞微走过来便笑盈盈地弯了弯腰。
      "请问是沈娘子吗?"来人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南边的口音,"我叫阿橙,裴爷让我来送东西。"
      沈辞微推开竹篱门,阿橙把竹篮递过来。她揭开蓝布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坛酒、一包干笋、一捆腊肠、还有一封用油纸封好的信。信皮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剑的形状,寥寥几笔,剑尖朝上。
      她把东西接过来说了句进屋坐坐,阿橙笑着摆了摆手说还有下一家要送,转身沿着土路走了,步子轻快,竹篮在臂弯里晃荡着。沈辞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竹篮提进屋里,拆了那封信。
      信是裴砚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赶路的间隙匆匆涂抹的,有些字墨色浓淡不均,纸边上还沾了一块油渍。她展开来看了两遍,递给从灶房走出来的谢云辞。
      信上说了几件事:谢淮安秋后问斩的刑期定在了开春之后,大约就是下个月。萧寂的巡查使职位被正式革了,调回京城另候处分,他的供状被封存了,暂时不会外流。大理寺那边的追查已经彻底撤销,不会再有人找到岭南来。末尾一行字小了一号,像是临时添上的——"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回了。酒是窖藏了三年的老酒,腊肠是我路过嘉州时买的,据说是当地最有名的作坊。另:阿橙是我雇的当地丫头,有事找她传话。"
      谢云辞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坐到条凳上,把那坛酒抱起来闻了一下封口。酒香从泥封的缝隙里渗出来,醇厚绵长,隔着坛子都能闻到。
      "裴砚还记着老母鸡炖汤的事。"他说。
      沈辞微从他手里把酒坛接过来放在地上,又把腊肠和干笋捡出来看了。腊肠的颜色红亮油润,干笋用草绳扎着,闻起来有一股山野的清气。她把东西收进灶房,转身出来的时候看着谢云辞,忽然说了一句:"谢淮安下个月行刑。"
      他坐在条凳上,手搁在桌面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会不会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把那些浅淡的旧伤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没有波澜:"不去。他在牢里供状写了我,我已经是罪籍之外的人了。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会不会想去?他毕竟是你爹。"
      谢云辞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辞微,我早就选完了。我选的是你。他做的那些事,该担的果他自己担。我没有办法替他赎,我也不想替他赎。"
      沈辞微低头看着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早年在大理寺验尸时被骨片划伤的。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攥紧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那今天炖腊肠。裴砚送的腊肠得趁新鲜吃。"
      那天中午灶房里飘出腊肠焖饭的香气。腊肠切片铺在米饭上蒸透,油润的汁渗进饭粒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干笋泡发了切段同焖,嚼起来脆生生地带着肉香。她盛了两大碗,一人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院子里两只母鸡溜达过来啄她脚边的饭粒,她赶了几次没赶走,后来干脆掰了一小块馍扔远了些,让母鸡去那边啄。
      阳光暖暖地铺在门槛前面,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焖饭,偶尔换一筷子菜。母鸡在院子那头咕咕叫,远处荔枝林里传来鸟雀的啁啾。她吃完了一碗饭把碗放在地上,靠着门框仰头看天,眼睛眯成两条缝。
      "谢云辞。"
      "嗯?"
      "谢淮安行刑那天,我们去镇上买点东西吧。新布、盐、还有菜籽。不要空着。"
      他端着空碗看她。她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嘴角还沾着一粒饭。他伸手把那粒饭摘掉,她都没动,就那么眯着眼看着天上的云。
      "好。"他说。
      行刑那天沈辞微没有刻意关注。她起来喂了鸡、浇了花、给番茄做了新一轮的支架,然后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和谢云辞一起走了几里地去了镇上。镇上的集市依旧热闹,卖布的摊子上新到了几匹靛蓝的棉布,她挑了两匹,一卷素白的一卷靛蓝的,说素白的做里衣、靛蓝的做外衫。谢云辞在旁边替她拎着布卷,另一只手还提着盐和菜籽。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间茶摊,摊上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谢首辅今天问斩了。""那案子翻得那么彻底,他也算是罪有应得。""不过听说他临刑前还喊了一句话,说什么'谢家对得住沈家',谁知道真的假的。"
      沈辞微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去了,跨过茶摊边上一条浅沟,继续往前走。谢云辞走在她旁边,她伸出手去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又松开了,继续走。他把手里提的东西换了一下手,腾出来的那只手主动伸过来,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十指交扣。
      集市的热闹慢慢远了,土路两侧的田野绿油油的铺展开来。她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脚交替迈步,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嗯,明天也好。"
      回到庄子之后她把新布摊开在院子里晒了晒,靛蓝色的棉布在日光底下泛着均匀的泽。两只母鸡好奇地凑过来啄布角,被她撵走了。她把布收进屋叠好放进木箱里,那木箱已经装了不少东西——陈掌柜寄来的信、裴砚送来的酒坛、温如月给的荷包和银镯子、还有她攒的七颗干枣和那根糖人竹签。木箱越来越满了,盖子盖上去的时候要微微用点力压一压。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陈掌柜寄来的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信上说他在县城西街的小屋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说隔壁家的小孩每天来门口偷枇杷他假装没看见,说春天来了他打算在院子里种几棵辣椒。信纸的边角被折过多次起了毛,字迹因为手抖偶尔会歪一下,可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把信叠好放回木箱里,合上盖子。谢云辞在灯的另一头修一把锄头的木柄,锉刀打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均匀而有节奏。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把灯芯拨亮了一些,从木箱底层抽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从针线篮里找了一根针和一卷线。
      "你在做什么?"他抬头问。
      "做个荷包。"她说,"把温如月那包驱蚊草药末换个新袋子装上。"
      她低头穿针引线,手指在布面上来回穿梭,针脚不算密但齐整。她缝得很专心,偶尔停下来把线拉平展了再继续。灯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两道影子隔着一条桌面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可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缝完荷包的时候已经夜深了,她把草药末从旧荷包里倒出来装进新的素白布兜里,系了口,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和艾草的清凉味道散了满袖。她把新的荷包挂在了床头帐钩上,又把温如月那只绣梅花的旧荷包叠好放进了木箱底层。
      "谢云辞,"她吹了灯躺下之后在黑暗里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那只木箱。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满当当的,可盖子还盖得住。"
      他的手在黑暗里探过来,覆在她手背上。"装满了就换一只箱子。"
      "换不了了,"她说,"这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认识你之后的东西。每一件都舍不得扔。"
      她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按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心跳,感觉到那节拍沉稳而缓慢。窗外有夜虫在叫,细细碎碎的一片,把整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弯着。明天还要浇花、喂鸡、去后院看看番茄又红了几颗。日子像那条从镇上回庄子的土路,平平的、稳稳的,有时候有一道浅沟跨过去就行了。跨过去之后路还在往前铺。
      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回头走那条路。回到那个雪夜的起点,走到尽头,发现手上沾的东西永远洗不掉。可此刻她不知道。
      此刻她只知道明天还要种菜。她攥着谢云辞的手,在夜虫和风声里沉沉地睡着了。
      梦中没有噩梦。只有一棵开满了花的栀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圆脸杏核眼,冲她招手。她走过去坐在那个人旁边,两个人在花丛里晒太阳,晒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可嘴角是弯的。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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