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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土   庄子比 ...

  •   庄子比沈辞微想象中更大一些。
      绕过一片荔枝林之后,三间瓦房就卧在一片缓坡上。屋前有一道矮矮的石墙,墙头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把灰石墙几乎遮严了。屋后是一片空地,被篱笆圈着,杂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有几株野生的木瓜树挺在草丛中央,叶片阔大,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
      院门是一道竹篱门,用山藤扎的,推的时候会吱呀响一声。沈辞微推开竹篱门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院子里松软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润肥沃,能看见蚯蚓翻过的新土痕。她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粒松散温润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面上。
      "这地能种。"她说。
      谢云辞把马拴在院外的荔枝树上,提着包袱走进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了看,檐下挂着去年留下的两只旧竹篮,窗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他走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说:"家具齐的,灶台能用,水缸里有存水。裴砚让人提前收拾过了。"
      沈辞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土,也跟着走进屋里。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一只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支还带着绿叶的野花——像是裴砚或是他派来的人特意放的。她伸手碰了一下花枝,花瓣还湿润着,像是清晨刚摘的。
      卧房的床比客栈的硬一些,铺了崭新的草席,席面上泛着干稻草的清香。她从窗口往外望,正好能看见屋后那片空地,篱笆围着,杂草丛生,几棵木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我们先收拾后面的地。"她转回身走到正堂,"把草拔了,把土翻一翻,趁着天好把菜籽撒下去。"
      谢云辞正在灶房里检查水缸和柴火,听见她的话探出头来:"今天刚到了就干活?"
      "地不等人。种晚了就吃不上春菜了。"
      他从灶房出来,挽了挽袖子。沈辞微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他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匀实有力,动作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松弛的从容。他像是在做一件他从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那天的后半程他们都在屋后的空地上。沈辞微蹲在地上拔草,她拔得很仔细,连根带土一株株薅出来堆在旁边。谢云辞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把旧锄头,锄刃卷了刃,他拿石头磨了磨凑合用。他翻土的时候她拔完的草堆在旁边越堆越高,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
      她拔完了一垄的时候站起来直了直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和草汁。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弯着的腰照成一道弧线。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云辞正在翻最后一垄土,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铁锹翻出深褐色的新土,带着草根和碎石,被日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谢云辞。"
      "嗯?"
      "这一片我们种什么?"
      他拄着锄头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被翻好的地,土块打碎了之后细密蓬松,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深色。他想了想说:"南边种番茄,北边种青菜。靠墙那一边种一排栀子花,等它们长起来能把墙遮满。"
      "那木瓜树呢?"
      "木瓜树留着。等熟了摘下来,切片晒干了泡茶喝。"
      沈辞微把他手里的锄头拿过来拄在手上,两个人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她忽然说:"明天要买种子。还有菜秧。"
      "镇上就有,明天一早我去。"
      她没接话,低头看自己沾满了泥的鞋面和裤脚,又看了看他同样裹了一层泥的靴子。两个人身上全是土,头发里粘着草屑,袖口湿了半截。日光渐渐西沉,把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翻的泥土上,像两条种在土里的暗影。
      晚上他们用灶房的水缸里的水烧了一锅热水,一人一碗泡了干饼当晚饭。沈辞微坐在门槛上吃饼的时候,看见院子外面荔枝林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背面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她嚼着干饼,心想住下来以后得买只鸡,养在院子里下蛋,每天能有一个热乎乎的荷包蛋。
      夜里她躺在床上,身下是草席的清香,头顶是粗布的帐子,窗口开着半扇,晚风带着花草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谢云辞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窗口,面朝着她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面上,把粗糙的蓝布照出一片柔和的灰白色。
      "谢云辞,"她在黑暗里开口,"今天我拔草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很久没有在天亮的时候想我今天要做什么了。以前每天睁开眼想的是要杀谁、要走哪条路线、回来之后还要安排什么。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因为我想的是'今天要把后院的地翻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听见那声笑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块小石头掉进软泥里。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他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他的肩膀被月光勾出一道浅浅的亮边,她能看见他枕在手臂上时微微弯曲的颈椎弧度。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探了探,指尖碰到他的下颌,顺着下颌线往上摸到他的耳廓,指尖停在那里。
      "我把你的耳朵摸熟了,"她说,"以后闭着眼也能认出你。"
      他把脸侧了侧,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合指扣住了。"我把你的手也摸熟了。你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小块凸起,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骨刺。"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左手食指。果然,第二关节的侧面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硬结,平时没留意过。她按了按那块硬结,不疼,只是硬梆梆的一小块,像一粒埋进皮肤底下的细石子。
      "这个能消下去吗?"
      "慢慢就不用了,会消退。"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想了想说:"那我以后握锄头的时候用右手,让左手歇一歇。"
      他伸手过来,把她放在胸口的手重新捞过去,覆在自己的掌心里焐着。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包裹住,那块骨刺贴着他的掌纹,硌着,可他没松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种地。"
      她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闭上了眼。窗外的风穿过荔枝林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极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在那种绵密的响声里渐渐沉入了睡眠,这一次没有噩梦追来。她梦见自己蹲在一片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新土,土在日光底下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手埋进去,暖意顺着指缝渗进了骨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披了件外衣走出去,看见谢云辞蹲在院子里的井台旁边,正用一把旧毛刷子刷靴筒上的干泥。另一只靴子已经刷好了并排放在石阶上晒着,日光落在湿漉漉的靴面上,蒸起细细的白雾。
      她靠着门框看他刷靴子。他刷得很认真,毛刷从靴头一直捋到靴筒口,连鞋帮缝隙里的泥都剔干净了。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刷完第二只靴子抬头看见她,把毛刷举了举:"你的靴子我也刷了,在那边晾着。"
      她低头一看,石阶上果然并排放着两双靴子,都刷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的那双靴筒上有一道旧划痕,是从前被什么东西割开的,现在被刷干净了露着一条浅白色的裂口。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刷干净的靴子。皮革被水浸透了又晒着,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收回手站起来,把院里那棵木瓜树上已经熟透的一颗摘了下来,用井水洗了洗,切成两半。瓜肉橙黄软糯,她把一半递给谢云辞,自己挖着另一半吃,瓜甜得黏嘴。
      吃完木瓜她拍了拍手,说:"去镇上买种子。"
      他擦了擦手上的瓜汁站起来,两个人换了干爽的衣裳,锁了竹篱门,沿着屋前那条土路往镇上去。晨光铺了满路,两个人的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的两团,肩挨着肩,步幅渐渐重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土路两旁开满了野花,浅紫色的、明黄色的、雪白的,一丛一丛地在晨风里摇着。沈辞微走了一阵忽然弯腰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耳后,问他好看吗,他端详了一下说花好看,她比他好看。
      她把花从耳后取下来捏在手里走了一段路,最后又别回去了。
      到了镇上,两个人买了一包青菜籽、一包番茄秧、一把栀子花枝、还有两只小鸡雏。鸡雏装在一只竹笼里叽叽叽地叫着,黄茸茸的缩成一团。沈辞微提着竹笼走在回去的路上,低头看着笼子里两只挤在一起的小绒球,嘴角弯着走了一路没放下来。
      回到庄子之后她把鸡雏放进后院用竹片围出的一小块圈里,又给它们舀了一碟水、一撮碎米。两只小黄鸡挤在水碟边上啄了几口,又开始叽叽叽地叫着满圈乱跑。她蹲在圈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按着后腰直了直身。
      谢云辞正在翻土里混好的肥,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带来的栀子花枝一根一根插进靠墙翻好的松土里。插完一排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花枝立着,叶子在日光里舒展开来,尖端微微翘着。
      "多久能长大?"
      "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开花了。"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那排刚插下的栀子花枝。日光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浅绿的花叶上,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肩头上。
      沈辞微往他那边靠了靠,头侧过去搁在他的肩窝里。她闻见新土和青草的气味,闻见远处荔枝林里传来的花蜜甜香,闻见他衣襟上沾着的井水和皂角的干净味道。
      "谢云辞,"她说,"我们真的住下来了。"
      "嗯。"
      "这一片地是我们的。这排花是我们的。那两只小鸡也是我们的。"
      "都是我们的。"
      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日光暖暖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晒得微微发烫,把那排新插的栀子花枝晒出淡淡的青色香气,把那两只叽叽叫的小黄鸡晒得在圈里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庄子安安静静地卧在荔枝林的尽头,屋檐上的瓦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屋后的新地里埋下去的种子正在土里慢慢吸着水,花枝的根正在往深处扎,小鸡的脚爪踩过碎米和泥土,留下一个个小小的三趾印。
      一切都是新的。土是新的,根是新的,日子是新的。
      沈辞微从谢云辞肩窝里抬起脸来,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很高很透彻,几朵云浮在远端慢慢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被风吹上去的草叶摘掉了。
      "明天种番茄。"她说。
      "明天种番茄。"
      她把草叶揉碎了扔进土里,让它化进新翻的泥里变成肥料。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那排栀子花枝前面,弯腰把最边上那棵扶正了一点,给它根下的土又培了培。
      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荔枝林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柔和平缓,和远处的鸡鸣、近处的水声、院子里两个人偶尔搭一两句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片温温热热的、属于日常的嘈杂。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耳朵上那朵小黄花被吹落了,落在脚边的新土上面。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在耳后,鬓边被花枝勾住的一缕碎发也被她顺手拢回了耳后。
      她回身看了一眼——谢云辞正在给那排花枝浇水,水壶倾斜着,细细的水流洒在根部的土上。两只小黄鸡从圈里钻出来了一只在院子里扑腾,他放下水壶弯腰把那只小鸡捉回去,小鸡在他手心里蹬了两下腿,又叽叽叫了几声。
      她靠着门框看他捉小鸡的样子,嘴角弯着,弯到眼角挤出细纹也没收。
      日光照满了整个院子,照着她耳后的花、他手心的鸡、还有两个人头顶那片湛蓝湛蓝的天。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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