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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衫薄 入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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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之后的某一天,沈辞微去井边打水,回来时路过廊下,忽然闻见了一阵甜香。她停下脚步转头去看,看见西厢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栀子,刚打了花苞,青白相间的骨朵缀在墨绿的叶丛里,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凑近闻了一下,那股香气钻进鼻腔,软绵绵的,像一片云落在舌头上。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素色中衣外头罩着的一件旧青衫,袖口洗得发白,襟前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她用指腹蹭了蹭那块渍,想起这衣服是赵伯从家里带来的,说“是我闺女出嫁前的衣裳,姑娘别嫌弃”。她没嫌弃,她有衣裳穿已经知足了。可此刻站在这盆新鲜的栀子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灰扑扑的,像是从旧年里遗落下来的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已经习惯了——他走路没有声音的,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听了整个冬天,比鸟叫还熟悉。
“好看吗?”谢云辞走到她旁边,伸手拨了一下栀子花苞,那朵花苞颤了颤,抖落一小颗露珠。
“你放的?”
“赵伯说你喜欢花香。”他说,“上次你去后院摘金银花泡茶,摘了一篮子,最后只泡了一朵。”
她耳根发热:“你看见了?”
“我当时在二楼窗边看书。”他指了指正堂二楼那扇窗,窗台上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册,“低头就看见了。你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摘一朵闻一下,闻完又放回去,再摘另一朵。挑了半个时辰,最后拿了一朵回厨房。”
“……那朵最香。”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眉尾往上抬一点点,整张脸就从清隽变得有些少年气。沈辞微偷偷侧目看了一眼,迅速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那盆栀子花看。
“谢云辞,”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一下:“走去哪?”
“大理寺。”她低着头,指甲抠着青衫的袖口,“你总不可能一直在这别院里待着。你爹不是首辅吗,首辅的儿子不去当官,在这陪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种花,说不过去的。”
他没接话。风从廊下穿过,栀子花的叶子唰啦啦响了一阵。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后天。大理寺那边积了一堆案卷,说是不回去不行了。”
沈辞微“嗯”了一声。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像吃了一口没蒸熟的糯米团子。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走了才好,走了她就自由了,她可以收拾东西走人,去南方,去海边,去任何一个没有姓谢的地方。
可那天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条长虫又抖开,抖开又卷上,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雪夜,长街两侧的灯笼红得像滴血,她趴在雪地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二下,马蹄声来了。她抬头,白马上的人俯下身来,白狐裘的领子遮了半张脸,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说:“辞微,别怕。”
她在梦里忽然就哭了。很大声,眼泪淌了满脸,她不记得自己十岁之后什么时候这样哭过。可她就是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抓他的袖口,抓到的却是一把雪,冰得她手指发麻。
她猛地惊醒。
枕巾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摸了摸,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燥的那半边枕面里,咬住下唇,把呼吸压得很轻很轻。
第二天一早,谢云辞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沈辞微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泡着他昨天换下来的那件靛蓝直裰。她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正使劲搓着领口上的墨渍——那是他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站在院门口,有一瞬间没动。晨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弯着的脊背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比他刚捡到她时长了些肉,脸颊不像那时凹进去了,鬓边碎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耳后——那木簪是他上个月在集市上顺手买的,说是街口刘老瘸的手艺,一根五文钱。
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伸出手去捞那件衣裳:“不用你洗。”
她把盆往旁边一挪,躲开他的手:“你后天就走了,我总得给你洗件衣裳。”
“为什么?”
她搓着领口,手劲大得像是要把那层布搓破:“你收留了我一冬天,我什么也没报答你。”
“你活着就行。”他说。
沈辞微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他,晨光晃在她眼睛里,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晾在旁边的竹竿上。水珠子顺着衣摆滴下去,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天傍晚,他带她去镇上的夜市。
这是她来别院之后第一次出门。从别院到镇上要走二里路,他牵马,她走在他旁边,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她把脸转过去,让花田的香气扑满脸。那种明晃晃的黄铺天盖地,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进去,把整个人埋进花丛里。
“你笑什么?”他问。
她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她赶紧收回来,绷着脸说:“没笑。”
“你笑了。左边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
“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因为你看花的时候,眼睛比花还亮。”
她噎住,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把背影留给他。可走了没两步她听见他在后面笑,那种漏气似的、很轻很短的笑,她脊背都僵了,走路的姿势都不太会摆了。
镇上的夜市比她想象中热闹。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摊上的油灯一串串串起来,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什么都新奇,但什么都不开口要。路过一个卖发簪的摊子时她多看了一眼,摊上有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小朵栀子花,花瓣薄得像能透光。
他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她也没说什么,收回视线跟上去。可过了三条街,他从袖中摸出那支银簪,递到她面前。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愣住。
“刚才。”他语气平淡,“你转头看馄饨摊的时候。”
她盯着那支簪子,银色的簪身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那朵栀子花雕工不算精细,可花瓣的弧度弯得很好看。她伸手接过来,簪子还有些凉,凉意从指尖渗进掌心里,她攥紧了,说:“谢云辞,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她抬起头,夜市的光斑驳地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说因为你会后悔的,想说因为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失望,想说因为姓谢的和姓沈的之间隔着一百颗人头你还不明白吗——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我怕我还不起。”
他伸手把那支簪子从她掌心里拿过来,轻轻替她别在耳后的发髻上。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微凉,带着一股墨香。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不用你还。施恩不图报,我爹教我的。”
她听见“我爹”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夜市的热闹忽然变得很远,灯火的声音、人声、糖炒栗子在锅里翻滚的哗啦声,全部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那支簪子的重量压在她发间,竟比铁还沉。
她没吭声。她跟他回了别院,一路上沉默着,看他的背影走在马前,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就铺在她脚下,她每一步都踩在那道影子上,心里默念了一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可她跨进院门的时候,看见正堂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赵伯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谢公子下午就炖上了,说姑娘嗓子这几天不大舒服。”
那碗冰糖雪梨卧在白瓷碗里,梨肉煮得透明,汤色清亮,飘着两粒红枣和一小撮枸杞。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坐在桌前,一勺一勺把那碗雪梨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回到自己房间,合上门,从床垫底下摸出了那把短剑。
剑身被她用布裹了三层,藏在最底下。她慢慢拆开布条,露出那柄暗沉的刀刃——上面还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色锈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她把剑放在膝上,用指腹摩过剑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后天他就走了。你可以走。你可以去南方,去海边,去任何一个没有姓谢的地方。把这条命捡回来,重新活一遍,你刚十五岁,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走。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爹娘的尸首还在义庄里停着,没人收殓。你全家九颗人头被谢淮安当战功呈上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喝他儿子炖的冰糖雪梨。
她猛地合上眼睛,把剑重新裹进布里,塞回床板底下。
那夜她没有做梦。她睁着眼躺了一整夜,听着窗外第一声鸟叫、第二声鸟叫、第三声鸟叫,然后天亮了。
天亮了,谢云辞就要走了。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裳,把那支栀子银簪仔细簪好。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堂的门开着,桌上没有粥,没有菜,没有那道靛蓝直裰的身影坐在窗下写字。
她站在廊下,风穿过空院子吹过来,把她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屋檐移到井台,她听见后院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她的脚动了,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月洞门跑到后院——看见谢云辞正在系马鞍,旁边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人比谢云辞高半个头,穿一件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枚黑色的玉石。他正歪着头打量沈辞微,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猎物一样的锐利。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看着不像会杀人的。”
沈辞微后背一紧。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
谢云辞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辞微,过来。”他朝她招招手,又对那人说,“裴砚,你别吓着她。”
裴砚。江湖第一剑客。
这个名字沈辞微听说过。她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酒后提过一句——“裴家那小子,剑法比他爹当年还狠,将来不是大英雄就是大祸害。”她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忌惮。
此刻这位“大英雄或大祸害”正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簪子上的栀子花:“老谢送的?这小子长这么大第一次送姑娘东西,你面子够大的。”
沈辞微没动。她静静地站着,目光从裴砚脸上移到谢云辞脸上,他正把缰绳绕在手肘上,一边跟裴砚说“别逗她了”,一边抬眼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知道,谢云辞是怎么跟别人说起她的。是“我路上捡了个丫头”,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没有问。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说:“谢云辞,你走了之后,这院子还让我住吗?”
他低头看她。晨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那支栀子银簪。他笑了一下,说:“这院子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裴砚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阴阳怪气地说:“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你闭嘴。”谢云辞头也不回,手里却把缰绳递给了沈辞微,“你牵着。等我从大理寺回来,带你去城东看花。”
沈辞微接过缰绳。那根皮绳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攥在手里,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没有说好。
因为她知道,她等不到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