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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庭 谢云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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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走的第一个时辰,院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沈辞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两扇门大敞着,桌上一本书翻到一半,页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走过去合上书,封面上写着《洗冤录》,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刀刃入骨的斜度与致命与否的关系。她用指尖描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第二个时辰,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铜盆里,端着盆子回房。路过西厢时那盆栀子还在窗台上,花苞比昨天鼓了一些,微微裂开一道白缝。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边缘涩涩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凉。
第三个时辰,她把被褥叠好,把枕巾铺平,把窗台上的灰抹了,把地扫了一遍。扫到墙角的时候,扫帚尖碰出了一个东西,她低头去看,是一粒蜜饯。核还在,裹着一层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她蹲下来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没舍得扔,放在窗台上和栀子花摆在一起。
她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衣裳是赵伯闺女的,簪子是谢云辞送的,被褥枕巾全是别院本来就有的。她整个人像一片影子,嵌在这间屋子里,挪走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可眼眶却一阵阵发胀。她把头仰起来盯着房梁上那朵缠枝莲纹,从莲瓣的数起,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进耳廓里,凉得她一哆嗦。
她抬手擦掉,站起来,从床板底下掏出那把剑。
裹着的布条被她一层层拆开,露出暗沉的剑身。她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刀刃上有几处豁口,是那夜在雪地里磕出来的。她用拇指蹭了一下豁口边缘,没有擦掉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确认那豁口还在。
她把剑塞进靴筒里,然后推开门走出院子。
赵伯在后院劈柴,看见她出来,擦了把汗问:“姑娘要去哪?”
“闷得慌,出去走走。”她笑了一下,露出十四岁女孩该有的那种腼腆,“在镇上转转就回来。”
赵伯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别走远了,前几天下雨路滑。”
她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出了院门往东走是镇子,往西走是官道。她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后转了方向——西。
官道两旁种着老槐,枝丫还没完全返青,灰褐色的枝条叉在天上,像一丛丛倒立的鹿角。她沿着官道走了一刻钟,拐上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歪着半边,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土地祠”三个字的金漆剥落得只剩下“土”和“祠”。
她跨进去。庙里空荡荡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供果早已烂成了几团黑色的泥。她绕到神像后面,蹲下来,掀开一块松动的方砖。
砖下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青布包袱。
她解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套灰布短褐,一套黑绸夜行衣,还有一把比靴筒里那柄更短的匕首,以及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墨色很新,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沈姑娘,义庄那边的人已经打点好了。沈翰林和夫人的遗骨,今夜子时可在城西乱葬岗接取。事成之后,往南走三百里,到青州找米铺陈掌柜,他会安排你落脚。”
她看完信,把纸凑到唇边吻了一下。那是她娘写的字——她认得的,虽然写这封信的人只是模仿了笔迹,但信的内容是真的。她爹娘的尸首还在义庄,有人替她打点了仵作和看守,今夜就能取回来。
她把信折好塞回暗格,把包袱重新系上,将方砖严丝合缝地盖回去。
有人替她铺了一条路。她知道是谁,在镇上的夜市闲逛时她注意到一个人,卖糖人的老头后面摆摊卖纸鸢的中年人,低头削竹签的时候朝她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她爹旧部的手势。她爹当年的一个门生,姓陈,在青州开了米铺,一直没有放弃找她。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从土地庙出来。阳光照在土路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山尖上还顶着一小片残雪,白得像一粒米落在青瓷碗里。
她慢慢走回别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赵伯正在井边洗菜,看见她回来了,笑着说:“姑娘回来得巧,晚上做你爱吃的糟溜鱼片。”
她说好,挽起袖子去帮忙。蹲在井边搓白菜的时候,她忽然问:“赵伯,谢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半个月吧,”赵伯想了想,“大理寺的案子不一定,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
她“嗯”了一声,把白菜捞起来沥水。水珠顺着菜叶滚下去,滴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忽然觉得,半个月其实很快。半个月之后他推门进来,还是那件靛蓝直裰,还是窗下写字,还是傍晚带着一碟点心坐在她对面——一切都不会变。
可她今夜就要走了。今夜子时,她去城西接爹娘的遗骨,然后往南走三百里,从此再也不会推开这扇门。
她忽然有点想笑。谢云辞说这院子是给她留的,可她连一夜都没留够。
晚饭她和赵伯一起吃的。糟溜鱼片、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她吃了两碗米饭,把鱼片里混的姜丝都挑出来吃了。赵伯笑她:“今天胃口好。”她说:“赵伯做的菜好吃。”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夜里她回房,把那支栀子银簪摘下来放在窗台上,和那颗蜜饯摆在一起。她对着簪子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银簪上,那朵栀子花亮得像真的。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的尖角,然后收回手,把那柄短剑从靴筒里抽出来,揣进怀里。
她吹了灯,合上门,轻手轻脚穿过院子。赵伯的屋已经黑了,鼾声从窗缝里漏出来,均匀而沉实。她没回头。
出了院门,她沿着白天走的那条路往西,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把土路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她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土地庙还和白天一样破败。她推开门,神像在月光下缺了半个脑袋,像个歪着头打盹的老人。她没有绕到后面去拿包袱——包袱已经在她白天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此刻背在她背上。
她只是站在庙里,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剑,对着月光看了看。剑身上的豁口还在,刃面映着她的脸,模糊的一团白。
她想,从今夜开始,她就不再是谢云辞捡回来的那个迷路的人了。她要做的事,他一定会失望。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月光铺了满地,她一脚踏进去,沿着土路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油菜花田即将凋谢的、最后的甜香。她走了一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别院的方向看不见了,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挡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月光照在田野上,把一切罩在一种虚假的、安宁的银白色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哭。
可她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背上的包袱颠着,怀里的剑硌着肋骨,她跑过田埂,跑过土桥,跑过一座矮矮的石碑——碑上刻着“十里亭”三个字。
她没有在十里亭停下来。她一直跑,跑到看不见任何熟悉的东西了,才弯下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她直起身,抬手摸了摸鬓边。
空荡荡的。簪子不在了。
她放下手,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往南走了。
那一夜,城西乱葬岗的守夜人喝了一壶掺了蒙汗药的酒。第二天有人发现义庄里少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据说生前是夫妻。仵作报了案,官府查了三日,什么也没查到。
而三百里外的青州,那夜天将亮的时候,米铺的伙计开门卸货,看见门口蹲着个灰衣姑娘,背着一个青布包袱,脚边放着一柄短剑。姑娘抬头问:“陈掌柜在吗?”
伙计愣了一下,说:“在、在的,您找他有事?”
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说:“我叫沈辞微。告诉他,我来了。”
她走进米铺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来,金色的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她踩过那片光,走进了屋内的阴影里。
从那天起,这世上多了一个姓沈的仇人,少了一个等谢云辞回来的姑娘。
而那座别院里,赵伯第二天早上推开沈辞微的房门,看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支银簪和一颗蜜饯。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个字——是他闺女教他认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安”。
赵伯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银簪和蜜饯收进抽屉里。他想起谢公子临走前嘱咐他的话——“赵伯,她要是想走,别拦她。”
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那个年轻人从第一夜就料到了——她不会留。他只是想让她多暖和一阵子。
春天快要过完了。窗台上的栀子花终于开了,白白的一朵,在风里微微抖着,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