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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苦 沈辞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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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微醒过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房梁。一根很粗的楠木横在头顶,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莲瓣的尖角被烛火熏成了深褐色。她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记忆才一点一点爬回来——刑场,血,长街,雪,白马,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来,左肩一阵剧痛,把她钉回枕上。低头一看,肩头缠着雪白的纱布,布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一丝血渗出来。她身上换了件素色的中衣,料子软得贴在皮肤上像水。
窗外有人说话。
“……伤口不深,但失血过多,养一个月便无碍了。”是一个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只是这姑娘身上旧伤不少,左肋三处、右臂一处、后背还有一道刀疤,怕是从小挨打长大的。谢公子,你从哪儿捡来的人?”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清朗,带着点笑意:“雪地里捡的。赵伯您先开药吧,别问那么多。”
沈辞微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空的。剑不在。
她心一沉,又摸了一遍床沿、被褥底下、甚至费力侧过身去翻枕头的另一面。没有。那柄短剑是她离开刑场时从刽子手腰间顺来的,她攥了一路,攥到指节发白,攥到剑柄上的纹路印进掌心里。可此刻它不见了。
门被推开。
她立刻闭上眼,呼吸压平,装睡。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床边。她感觉到有人俯身靠近,一股冷香拂过她的鼻尖——是那夜雪地里的味道,梅花混着茶。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停了片刻,又收回去。
“烧退了。”那个人自语般说了一句,语调很轻,像怕吵醒她。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沈辞微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响。她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他侧对着她坐在窗下,白狐裘换了件靛青的直裰,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他正低头写字,侧脸被晨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她忽然想,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她立刻掐灭了。沈辞微,你在想什么,你爹娘尸骨未寒,这个人的爹很有可能是签了那道斩令的官员之一。他姓谢。姓谢的没有好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得让她鼻子发酸。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逃亡的七天里,她睡过草垛、庙门口、树洞、甚至一具死人旁边的沟渠。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躺进一张像样的床上,可现在她躺在这里,有人替她换了药,有人替她盖了被,有人坐在窗下替她守了一夜。
她没有哭。这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此刻她咬着枕角的布,把呜咽声吞进喉咙里,脊背因为强行压抑而微微发抖。
“醒了?”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辞微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脸,眼眶还红着,但她把表情收得很干净。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气,苦味立刻涌进她的鼻腔。
“喝了。”他把药碗递过来,语气很淡,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接过来,手腕还在抖,药汤晃了几晃洒出来几滴,烫在她虎口上。她没吭声,低头一口气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像是早料到了,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
沈辞微看着那颗蜜饯,愣了。黄澄澄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卧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块琥珀。
“吃吧,”他说,“苦完了总要甜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掌心,那颗蜜饯比她想象中软,一咬下去,甜味炸开在舌根,把药的苦压下去大半。她含着那颗蜜饯,含糊地开口:“我的剑呢。”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剑?”
“我身上的那把。”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一边写字一边说:“收起来了。等你伤好再还你。”
“那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他抬头看她,目光平静,“但你用它杀过人。”
沈辞微的呼吸顿了一拍。
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天气。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打量——他知道多少?他看到了什么?那夜她浑身是血,他捡到她的时候,她袖口的血还没有干透。一个正常人家的姑娘,身上不会带短剑,也不会受了刀伤不喊不叫。
可他不问。他不问她的名字,不问她的来处,不问那把剑沾过谁的血。
沈辞微抱着膝盖缩在床头,用一种十四岁女孩该有的、怯怯的语气问:“你叫什么?”
他笔尖一顿,回头看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谢云辞。”
她听见“谢”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但她面上没有波澜,甚至还歪了歪头,做出好奇的样子:“谢公子,你不怕我吗?”
“怕你什么?”
“我浑身是血,半夜倒在街上,”她说,“你就不怕我是个逃犯?”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很专注,像在端详一片刚刚落在窗台上的雪。
“你多大?”他问。
“十四。”
“十四岁的逃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讥诮,“那天长街两侧挂了红灯笼,是城南孟家嫁女儿。你倒下的位置,离孟家的喜轿只隔一条巷子。如果你是逃犯,你该往城外跑,不该往闹市跑。”
沈辞微哑口无言。她那天确实慌不择路,看见有灯笼就钻进去了,想着人堆里好藏身。可这条路当晚是迎亲路,官府巡防最密的地方。她误打误撞跑进了最危险的地带,而这个人在一盏茶的工夫里就把这一切看透了。
“所以你断定我不是逃犯?”
“我断定你是个迷路的人。”他说,“迷路的人,先养伤,路慢慢找。”
他又递过来一颗蜜饯。这次沈辞微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问:“那你呢?你把我捡回来,图什么?”
谢云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蜜饯放在床沿上,起身去关窗。窗外又飘起小雪,细细碎碎的,像盐撒进灰蓝色的天幕里。他背对着她,声音从窗口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图什么。我那天骑马路过,听见血滴进雪里的声音,就想起我养过的一只鹤。”
他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鹤摔断了腿,我抱它去看兽医,没救活。那之后我总想着,如果再让我遇见一只要死的东西,我一定把它救活。”
沈辞微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在赎一种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罪。他救她,不是因为她值得救,而是因为当年那只鹤没救活,他心里有一个窟窿,需要填上什么东西。而她恰好出现在那个雪夜里,恰好浑身是血,恰好让他想起了那只鹤。
她本该觉得屈辱的。可她只是低头把床沿上那颗蜜饯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甜味散尽了也舍不得咽下去。
后来那些日子,她住在谢云辞城东的别院里。赵伯每天来换药,他每天傍晚来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碟点心。她的话越来越少,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就沉默着把糖蒸酥酪一勺一勺吃完。
他教她写字。
她说自己不识字,其实她识。她父亲是翰林院侍读,她三岁就能背《千字文》。可她不能说。于是她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握笔握得歪歪扭扭,横竖撇捺全挤成一团。谢云辞就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来,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掌心比她暖,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她后来才知道,大理寺查案,有时候要验尸,他亲自操刀。
那天他教她写的是个“安”字。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像一间房子底下坐着一个人。他写完最后一笔,说:“你以后就叫这个字。”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总是不安,连睡着了眉头都是皱的。你把这个字练好了,也许就安了。”
沈辞微盯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墨迹还没干,在宣纸上微微泛着光,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姓谢的仇人,没有刑场上的头颅,没有那条沾了她全家血的红绳。她只是一个不认识字的、被好心人捡回来的孤女,每天学写字,吃蜜饯,等傍晚那个人带着一碟点心推门进来。
可第八天的夜里,赵伯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谢公子明日回府了,首辅大人催了三回,再不走该挨骂了。”
首辅大人。谢淮安。
沈辞微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上的缠枝莲纹,那朵莲花在她眼睛里渐渐变成了一滩血。她想起刑场上主审官宣判的时候,她爹高喊的那句话——“谢淮安!你构陷忠良,不得好死!”然后一颗头颅滚下来,滚到她脚边。
谢淮安。谢云辞的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还有他冷香的枕头里。她想,明天他走了,她就走。那把剑她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去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忘掉所有姓谢的人。
可第二天清晨,谢云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行囊,只有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两碟小菜。他把粥放在桌上,说:“我跟父亲说了,你伤未愈,我再留十天。”
沈辞微端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红。她用勺子搅了搅,粥里卧着一颗红枣,红得刺眼,像极了那夜刑场上的灯笼。
“谢云辞,”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带“公子”,“你不该救我。”
他在门口回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道金边。他笑了一下,说:“我偏要。”
门关上了。沈辞微把那颗红枣拨到碗底,没吃。她看着碗里的粥慢慢凉下去,凉到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然后她端起碗,把一整碗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
她不能吃他的东西。她怕吃习惯了,就舍不得走了。
可十天之后她没走。
三十天之后她也没走。
她在他那间别院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雪化了,柳树抽了新芽,他带她去城外踏青。她坐在马背上,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回头问:“辞微,春天到了,你还要找你的路吗?”
她望着远处山腰上第一片返青的草坡,轻轻说:“再等等。”
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但那天风很轻,阳光很暖,他走在她前面,肩膀宽宽的,替她挡住了所有迎面吹来的风。她忽然想,如果那条红绳上的血能洗掉,如果她能忘了“沈”这个姓——她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她忘不掉。
夜里她解开腕上的红绳,暗褐色的血渍渗进了编织的纹路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像有些东西,沾上了就回不去了。
她攥着那条红绳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左肩的旧伤上。那伤已经结痂了,可她知道,下面的骨头裂过,长好了也永远是裂过的。
人和骨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