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入府   出发那 ...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辞微站在青州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掌柜没有来送,是她不让。红药被她留在了米铺,锁在地窖里,钥匙交给了陈掌柜。红药从门缝里挤出一张脸喊"浮主你带我去",她蹲下来隔着门板说:"等我回来。如果三天之后我没回来,你跟陈叔走,去南边,别回青州了。"红药在门板那头哇地哭了出来,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骑马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京城灰蒙蒙的城墙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她牵着马进城,西城那间小客栈已经退房了,她另找了一间更偏的,藏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连招牌都没挂,只在门板上写了半个"宿"字。
      她把马寄在客栈后院,换上一身鸦青色的短褐,头发全部盘进一顶旧帽子里。那支银簪她想了很久,最后取下来了,用手帕包好放进包袱底层。她摸着簪身上那个"安"字最后一遍,然后把包袱系紧,背上肩。
      萧寂说的那个内应家丁叫孙福,在谢府管后院洒扫。她从西城的暗巷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间破屋的檐下劈柴,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柴堆底下摸出一套叠好的灰布衣裳递过去。衣裳的尺寸不大不小,袖口和下摆磨得发白,襟前用墨笔写了一个"谢"字。
      "戌时三刻侧门换班,那时候侧门只锁一把挂锁,我替你留一道缝。你从柴房进去,沿着西廊往东走,过了月洞门就是内院。书房在主院东侧,灯亮着的话就别靠近。"孙福说话很快,低着头,目光始终盯着地面,"我在后院,听见动静会替你开门。"
      沈辞微把衣裳换上,把匕首绑在小腿侧面,把短刃插在腰后,袖口里卷了三根淬麻药的银针。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沉下去,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城墙轮廓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孙福,"她说,"你替我做事多久了?"
      "四年了。"孙福说。
      "谁安排你进来的?"
      孙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闪烁,快得像水面的光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萧爷。"他说。
      沈辞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在暮色里沿着墙根一路走到谢府侧门的位置。侧门是一条窄巷,两旁是两排老槐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把巷口遮了大半。她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听到门里传来换班的吆喝声、脚步声、然后吱呀一声门锁碰响。
      她站起来走过去,伸手一推,门开了两寸宽的缝。她侧身挤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谢府比她在图纸上看到的更宽敞。西廊两排檐灯只亮了间隔的几盏,光线昏昏暗暗地在廊柱之间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贴着廊柱的阴影走,靴子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穿过第一道穿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左前方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老爷今儿个又咳了半宿,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别提了,少卿大人守在床边呢,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少卿大人。谢云辞在主院。她心口紧了一瞬,放轻了步子继续往前。
      第二道穿堂的灯亮了两盏,照得她藏身的墙角明晃晃的。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等到一个巡夜的家丁从前廊走过去,才从墙角的阴影里一闪身拐进了东边的月洞门。过了月洞门就是内院了,格局一下子开阔起来,庭院中央种了一棵高大的银杏,叶子正黄着,在夜风里簌簌地掉。银杏树的东侧有一排青砖瓦房,窗子里黑着灯,只有最靠里的那一间从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极暗的光。
      书房。博古架。青花瓷瓶。
      她贴着银杏树的树干绕到书房的侧面,蹲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有一个人——她以为是谢淮安。可她凑近窗纸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书房里只有一个人。不是谢淮安。
      谢云辞坐在书案后面,伏在桌上,脸侧对着窗口的方向,似乎是睡着了。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灰蓝的袍子,鬓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额前,被案上那盏极暗的油灯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他的手边摊着一卷书册,翻到了中间,一支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沈辞微蹲在窗外,一只手按着窗棂,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过会在这座府邸里遇见他,可她没想过他会睡在书房里。她定了定神,心想他睡在这里的话,她可以从窗户翻进去绕过他——只要不发出声音,他不会醒。
      她用匕首尖挑开窗栓,推开一道缝。窗轴没有上油,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她的心跳猛蹿了一拍,伏在窗框上不敢动。谢云辞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心跳擂在耳膜上隆隆作响。可他只是换了个方向偏了偏头,又睡过去了。
      她翻窗落地,脚尖触到地毯的边缘,蹲下去没有立刻起来。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药味,她离他只有三步远,能看见他伏在桌上的背影,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素白的里衣下撑出薄薄的轮廓。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向那座博古架。三层格架上放着瓷器和几轴画卷,第三层正中果然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和她记忆里爹描述的"有只青花瓶子在书架第三层"一模一样。她走过去,伸手握住瓶身,试着往左拧。
      纹丝不动。往右拧,瓷瓶底部的木格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云辞——他没有醒。她放下瓷瓶,伸手去推博古架侧面的墙壁。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掌宽的缝。
      她正要伸手探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来的倦意:"辞微。"
      她整个人僵住了。那只已经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离暗格的边缘只差一寸。
      她慢慢转过身。谢云辞已经坐直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油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怒火、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辞微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稳。
      "你翻窗的时候。"他说,"那扇窗的轴一直响,我睡了三年,每晚都听,你一动我就醒了。"
      三年。他在这间书房里睡了三年,每晚听那扇窗轴发出的声音。他是在等她来。
      沈辞微把手从暗格边收回来,转身正对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从她刚才翻进来的窗口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毯上,和他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他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向她走了一步。素白的里衣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象牙色,他的身形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肩部的弧度却还在。
      "你知道我要来,所以在我来之前先写了那封信——给同僚,说'沈氏女若入京,收网即可'。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云辞在她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帽檐下那张瘦削的脸。月光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身上,把她蒙了半边布的脸照得明暗交叠。
      "那封信是假的。"他说。
      沈辞微的手指攥紧了一下。"什么?"
      "我没写过那样的信。你看见的那封,是别人临摹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你的字还是我教的。我写"收网"的时候,最后一笔收尾会往上挑半寸,那封信上没有。"
      沈辞微站在原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她想起萧寂递给她那张信纸时的表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像一面磨了太久的铜镜。萧寂临摹了谢云辞的字迹。萧寂伪造了一封让他看起来背叛了她的信。萧寂把她一步步推到这里。
      那萧寂今晚会不会也在某处?那封信的目的是什么?让她带着恨意走进谢府,让她在看见谢云辞时没有任何犹豫地下手?
      她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格的缝隙——她还没有取走里面的东西。
      "那暗格里是什么?"她问谢云辞。
      "你要的那个东西。"他说,"我爹和北狄往来的账目,还有当初构陷沈家的全部证据。我花了一年半才凑齐,全在里面。就等你来拿。"
      沈辞微睁大了眼。她看着他,看他把手伸进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光滑,扣着一枚小巧的铜锁。他把木匣放在书案上,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柄极薄的小钥匙,当着她的面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掀开匣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桌上。几本册子,一叠盖了官印的信笺,还有一幅画卷。他展开画卷,绢面上画着一幅人像——面容清瘦、眉眼温润、穿着翰林院的绯色官袍。那是沈静安,沈辞微的爹。画像是被人从一卷旧画里裁下来的,边角还残留着断裂的痕迹。
      "当年抄家的时候,我爹把这幅画从沈家书房带走了。他在得意的人像旁边加了题跋,说沈静安'通敌叛国,死有余辜'。"谢云辞的手指隔着画框在那行题跋上拂过,"我把题跋裁掉了,留下了画。你爹的样子很好看,和你很像。"
      沈辞微走过去。她站在书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父亲比记忆里年轻一些,眉宇间还没有她记得的那道深纹。他微微笑着,眼睛弯下去,像是刚批完了一叠文书抬起头来休息的片刻。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逼回去。
      "你一直在替我收这些东西。"她说。声音哑了。
      "我一直在等你回头。"谢云辞说。
      沈辞微伸手碰了一下画卷的边角,绢面冰凉柔软的触感贴着她的指尖。她收回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座书案,案上摆着她三年以来追索的所有答案。
      "我不能回头了。"她说,"萧寂今晚在府外等着。他的人可能已经围了这府邸。他在利用我——利用我来这里,利用我来杀你爹,利用我来做一件我一旦开始就收不了手的事。"
      谢云辞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你停下来。"
      "停不下来了。"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手上沾了四条命。你爹这些年手上沾了九条命。账目出去了,他可以进大牢。可你——你在这府邸里待着,你今天晚上就走不掉了。萧寂不会让你走的。"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呼喝声、刀兵碰撞的金属脆响、有人在大喊"什么人!"——那些声音穿过三进院落层层传过来,像滚过石板的闷雷。
      沈辞微的脸色骤然白了。
      谢云辞没有动。他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她,伸手把那幅画卷卷好递过去:"拿着。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然后你从前院走,我替你挡着。"
      "你呢?"
      "我是谢淮安的儿子。"他说,"我哪儿也去不了。"
      嘈杂声更近了。有人在喊"侧门闯进来了!有刺客!",火把的光从庭院外面晃过来,把书房的窗纸照得一片通明。
      沈辞微接过那幅画卷,塞进怀里。她站在书案前面,看着谢云辞。他赤着脚站在油灯旁边,素白的里衣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可他站得笔直,目光里那层温温的光一直没有灭。
      "谢云辞,"她说,"你跟我走。"
      他摇了摇头。
      "你跟我走!"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拔高了半度,被窗外越来越近的呼喊声盖住了大半。她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他轻轻挣开了。
      "辞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睡前的话,"你带着这些东西走。别回头。"
      窗外的火光映满了整面窗纸。沈辞微攥着手里的画轴,指节发白。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把她所有的字都堵死在了舌根底下。
      她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跳进庭院的那一刻,她看见银杏树那边人影攒动,火把的红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着了火。她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没有回头,从书房的侧面冲进了西廊的阴影里。
      身后她听见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有人喊了一声"少卿大人",然后是谢云辞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在这里。把人都撤到前院去,后院我来处理。"
      她不敢停下来听剩下的内容。她抱着怀里的画轴,穿过西廊、穿过月洞门、穿过第二道穿堂,侧门的缝隙还在,她挤出去的那一瞬间,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靠在窄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怀里的画卷和账目硌着她的肋骨,硌得生疼。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得像撒了一层霜。她转过身,看见侧门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出憧憧的火光和人影,可没有人追出来。
      他替她挡了。
      她攥着画轴,站在窄巷里仰起头,夜风把她的帽檐吹掉了,头发散下来铺了一肩。那支银簪她没有戴在头上,可她知道它就在包袱里。簪尾的"安"字被手帕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袱底层。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卷——画卷里她爹在笑,眉眼温润,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递过来的一盏灯。她把画轴抱紧,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继续往前走。
      身后谢府里的火光越来越大,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