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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奔   沈辞微 ...

  •   沈辞微在窄巷里跑了很久。跑过两条街之后她把脚步慢下来,换了正常的步速混进夜色里,可怀里的画轴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那幅画的存在。她转到城西那间偏僻的客栈后门,翻墙进去,钻进房间里把门插上,这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她点了灯,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摊在桌上——三本册子,一叠盖了官印的信笺,一幅画卷。她把画卷展开,她爹的笑脸从绢面上浮出来,烛火把那层黄旧的绢光照得微微透亮。她伸手隔着半寸的距离开,手指沿着爹的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遍,然后把画卷卷好,用那根细绳扎紧。
      她把册子翻开。第一本是北狄与谢淮安往来的账目,银子流向、收受数额、通信日期,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本是当年沈家案的策划记录,从捏造证据到买通证人再到上奏刑部的全过程,有参与人的名字和手印。第三本是他这些年构陷其他官员的旧账,涉及的人名翻了两页都没有翻完。她看了几页就合上了,坐在桌前,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颤。
      这些东西足够把谢淮安送进大牢。足够让他也尝尝被押上刑场的感觉。可这些东西被他藏了这么多年,藏在他自己的书房暗格里——他留着它们,是怕有一天被人反咬的时候手里没有筹码。
      可她今晚从谢府出来的时候,动静那么大,侧门闯了人,火把烧了半边院子,谢淮安就算病着也一定被惊动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书房被翻过,暗格被打开过,那些他视为保命底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会做什么?他会立刻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找她,会抢在她把证据递出去之前把她摁住。
      她必须明天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刑部或者大理寺。越快越好。
      她站起来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准备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藏一夜。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脚掌在走路。她猛地退回房间,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到她门口停住了。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板,三长两短,是她和红药约好的暗号。
      她拉开门。红药站在门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沾着泥土和露水,肩膀上背着一只鼓鼓的包袱,圆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包着一泡泪。她看见沈辞微的瞬间那泡泪就滚下来了,哗哗地淌满脸,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又指了指沈辞微,意思是"我来了"。
      沈辞微把她拉进门关上门,蹲下来看着她。红药的嘴唇在抖,脸上又是泪又是灰,抹了一把糊了满脸,像只花猫。她吸着鼻子说:"陈叔放我出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去京城太危险了,让我跟来。我骑了三天马,换了四匹,刚进城就打听你住的客栈,找了三家才找到。"
      沈辞微伸手把红药脸上的泪和泥胡乱擦了擦,说:"你今晚得走。"
      "为什么?"
      "我拿了谢淮安的东西,他明天就会满城搜捕。你跟我待在一起会一起被抓。你拿着这个——"她从包袱里抽出那幅画卷,塞进红药手里,"带着它去青州,交给陈掌柜。让他三天之内把这份东西誊抄三份,分别送到刑部、御史台、还有大理寺门口。誊抄的时候用不同的人送,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红药接过画卷,低头看了看绢面边缘露出的题跋一角。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浮主把这个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多重。"那你呢?"
      "我留在京城再待一天,确认这些东西送出去了就走。你放心,我不动手。我只等人把东西收了,看谢淮安的反应,然后我就撤。"
      红药攥着画卷不撒手,看了她半晌,然后把眼泪一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说:"我走。你三天之内必须回青州,不然我杀回来找你。"
      沈辞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红药几乎没看清就收了。她拍了拍红药的肩,让她从后窗翻出去,看着她缩进夜色里消失在西边的街巷中。窗合上之后她靠回桌边坐着,把剩下的册子和信笺重新包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又在那张客栈的旧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谢府书房有物,夹墙暗格已空。失窃之物若见于刑部,与送者无关。"
      她把信压在桌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她要制造一个假象——拿走东西的人已经走了,不在京城了。
      天亮之后的京城和任何一个寻常日子没有两样。她混在早市的人群里,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从东城走到了西城,又从西城绕回到南边。她注意到街面上的巡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每隔两条街就能看见大理寺的人穿着差服在盘问行人。谢淮安已经动了。
      她蹲在一间茶棚的角落里喝完了一碗茶,正要起身的时候,瞥见对面巷口有个人影一闪。那人的身形她太熟悉了——瘦长、精干、走路的姿态像一片贴着地飘的纸。她放下茶碗跟上去,拐进巷子里的时候,萧寂正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她。
      "萧寂。"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早晨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泽,灰色的瞳孔眯了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松弛。
      "你拿到东西了?"他问。
      "拿到了。我已经送出城了。"
      "送出城了?"萧寂的眉毛微微一挑,"送去哪儿了?"
      "青州。陈掌柜那里。"沈辞微说,"他会做誊抄,分送三处衙门。"
      萧寂沉默了一息。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一只竹筐上,竹筐翻了,猫蹿走了。他看着那只猫跑远的方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沈姑娘,陈掌柜年纪大了,做事稳妥是稳妥,可是慢。你知不知道谢淮安的人在城门口设了五道关卡?你送出城的东西,未必过得去。"
      沈辞微攥了攥袖口的边缘。她没有表现出惊惶,只是看着萧寂的眼睛:"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萧寂往前走了两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给她:"我在京城还有一条线,比陈掌柜的快。你把誊抄后的内容给我一份,我连夜让人送进刑部。保证比陈掌柜早三天。"
      沈辞微没有伸手接那只竹筒。她只是站在原地,视线从竹筒移到萧寂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巷口的日光和阴影交界处。她忽然问了一句:"萧寂,那封谢云辞的信,你从哪弄来的纸?"
      萧寂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纸?"
      "那封'收网即可'的信。纸面上有浅碧色的纤维纹路,我后来想了想,那种纸只有谢府内院用的。你就算能临摹他的字,但那张纸本身——你从哪儿来的?"
      巷子里安静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萧寂的衣摆微微动了动。他把竹筒收回了袖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那道疤的纹路像是在此刻变深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那张纸是我在谢府的人给的。"
      "谁?"
      "孙福。他在谢府内院做事四年了,拿一张内院的纸不难。"
      "孙福是你安排进去的,还是谢云辞安排进去的?"
      萧寂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沈辞微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放过那一瞬。
      "你安排他进去的时候,"她说,"他认不认识谢云辞?"
      萧寂没有回答。
      沈辞微退了一步。她从靴筒里摸出那柄匕首握在手中,刀尖朝外,横在两个人之间。"孙福是谢云辞的人。"她说,"你安排了一个谢云辞的人进去,你以为他是你的内应——可他把什么都告诉了谢云辞。所以我进书房的时候谢云辞在等我。他连窗轴的声音都听得到,是因为他知道我今晚会来。而你知道谢云辞会等在那里——所以才伪造了那封信,让我带着恨意进去。你算好了我会动手,你算好了谢云辞挡在他爹面前的时候我会刺出那一刀。可我没有。"
      萧寂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所有的褶皱都在此刻浮上了表面。"沈姑娘——"
      "你利用我。"她攥着匕首的手没有抖,"你一直在利用我。从青州开始,每一步你都在推着我往前走。可你推的方向不是替我爹报仇,是替你自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萧寂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巷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逆光的剪影。他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底色——那是疲惫,是旧疤被撕开之后的钝痛:"谢淮安当年不只杀了你爹。他杀了我全家。我是沈家暗桩这件事,谢淮安查到了。他抓了我爹娘和妹妹,当着我的面——把他们三个扔进了井里。"
      沈辞微的匕首在空中定了一息。她没有放下刀,可她握刀的指节松了半寸。
      "你爹救了我,"萧寂继续说,"他把我藏在他的书房里,对外说我死了。可沈家倒了之后,我又成了丧家之犬。我花了三年才重新爬起来。我教你杀人、替你铺路、替你养楼里的那些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还你爹的恩,也都是在替我自己找一条路。谢淮安是我最大的仇人。你也是。我们干的是同一件事。"
      "可你伪造信,你推我进去跟谢云辞兵刃相向——你设计我杀他。"
      萧寂没有否认。他只是说:"因为他挡了路。你只要杀了他爹,他会恨你一辈子。可你只要手里那把刀对着他爹的时候他挡在前面,你就会犹豫。你不犹豫,你就不会今晚只带东西走人——你会直接动手,谢淮安现在已经死了。"
      沈辞微攥着匕首,刀刃在日光里泛着冷光。她看着萧寂,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和他相处了三年,并肩作战了三年,她以为他是她爹留下的旧部、是她复仇路上最忠实的同行者。可他背着她做了这么多事,每一步都在推她往更深的深渊里走。
      "萧寂,"她说,"你今晚不用再跟着我了。路我自己走。"
      她把匕首收回去,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萧寂在后面喊了她一声:"沈辞微!"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不杀谢淮安的话,他明天就会翻遍整个京城找你。你今天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他的人已经在设法拦截了。"
      "那就看谁快了。"她说,"你走吧。"
      她迈步走出了巷口,日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照得她整个人明晃晃的。身后传来萧寂的声音,隔着一道巷子的距离,闷闷的:"你三天之内不出城,就走不掉了。"
      她没有回答。她走进了人群中,把那个声音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红药应该已经出城了。画卷在她手里,红药会替她把东西送到陈掌柜手里。她只要再撑三天,让誊抄的分件在京城落地,谢淮安就翻不了身了。
      可她也知道,这三天里谢淮安的人会像梳篦子一样梳过全城。她的脸被画过像,那个护卫在越州见过她的眼睛。只要画像贴满城门,她就寸步难行。
      三天。
      她要在这座城里藏三天。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沿着墙根快步走着,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下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过一户人家的后墙时忽然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青石砖的背面划了细细的一道痕迹。
      那是她爹教她的——"迷路的时候做记号,一条线是方向,两条线是回程。"她看着那道刻痕,把匕首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很快,靴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低着头加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把那个人甩开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甩开只是暂时的。谢淮安的网正在收紧,而她此刻站在网的中央,等着那三天过去,等着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等着那个她用三年血债换来的一线生机——可那一线生机,能不能把自己也带出去,她不知道。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匕首,在窄巷间穿行着。
      青州的方向,红药应该已经跑出三十里了。画卷上的她爹还在笑着。她闭了闭眼,加快了脚步。
      三天。只要三天。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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