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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残棋   回到青 ...

  •   回到青州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落不下来。沈辞微进门的时候陈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一身风尘地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
      她喝完汤才开口说话:"王崇礼和吴显忠死了,名单上只剩一个。"
      陈掌柜点了点头。他把汤碗收走,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问:"最后一趟,你有计划吗?"
      沈辞微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谢淮安在京城,大理寺巡防密布,他府上的护卫比王崇礼多三倍不止。硬闯是送死,可我时间不多了——吴显忠在死前半个月就递了消息去京城,说沈家遗孤还活着。谢淮安也许已经知道了,只是他还没动手查。"
      陈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一个进他府上的法子。"沈辞微的手指撑在桌面上,"他不认识我,可我爹他认识。我爹当年常去谢府议事,谢淮安见过我爹的笔迹,也见过他戴的一枚私印。那枚私印我爹出事前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后来被抄家的人搜走了,据说流落在京城的旧物市场上。如果我能拿到那枚印,再模仿我爹的笔迹写一封信——"
      "你想引他出来?"
      "引不出来。他那种人不会为了一个死人离开自家府邸。但我想进他的书房。"沈辞微的声音低下去,"他的书房里有一道暗门,我爹当年无意中提过一次——谢淮安把重要文书都锁在书房夹墙里。如果我爹手里那份关于北狄的账目真的存在,谢淮安不会烧掉,他会留着当筹码。拿到那本账目,就算杀不了他,也能把他送进刑部大牢。"
      陈掌柜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在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可你怎么进他的书房?"
      沈辞微正要回答,地窖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萧寂从暗门上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走到桌边摊开,是一张谢府的内宅布局图。图上每一间屋舍、每一条廊道、每一处暗门都用朱笔标注了出来,精度比她想象中更高。
      "你怎么有这个东西?"沈辞微问。
      萧寂把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这些年一直在替你搜罗谢淮安的东西。他府上有一名家丁是我的人,跟了他五年,去年刚被提拔到内院当差。这图是他一张一张攒出来的,六十六间屋子、七条暗道、十二处护卫哨位,全在上面。"
      沈辞微低头看着那张图,食指沿着一条廊道的走向划过去,停在了主院东侧第二间的位置——上面用朱笔标着"书房"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注解是"夹墙暗格,机关在博古架第三层青花瓷瓶后面"。
      "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名家丁见过谢淮安夜里独自在书房里待很久,他有一回偷看了,发现谢淮安拧了那只瓷瓶之后墙壁会开一道缝。"萧寂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灰色的瞳孔看着她,"沈姑娘,路我给你铺好了。你什么时候动身?"
      沈辞微的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萧寂,你帮我到这一步,为了什么?"
      萧寂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然后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我欠你爹一条命。他当年要不是收留了我,我早就死在城郊的乱葬岗了。我只是想还他。"
      沈辞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对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阴天的光,看不出什么波澜。她点了点头,把图纸接过来收进怀里:"谢谢你。"
      萧寂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地窖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沈姑娘,还有一件事。谢淮安府上最近多了些护卫,据说是他儿子——大理寺那位谢少卿——调过去的。你如果要去,小心些。"
      他下了地窖,暗门合上了。沈辞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图纸,听着暗门合拢的闷响,心里那一点警觉又被勾起来了。谢云辞调了护卫去他爹府上。是防她,还是防别的?他在江州告诉了她王崇礼和吴显忠的位置,转头又给他爹的府邸加了护卫——他把两边的事都在做,一边帮着她追查,一边护着他爹的周全。
      她把图纸放在桌上,去了桃林。
      她爹娘的坟前落了一层枯叶,她蹲下来一片片捡干净,然后坐在坟前的泥地上,把图纸摊开在膝盖上。风把纸边吹得微微卷起来,她用手压住,说:"爹,你这辈子最大的仇人,他的书房长这样。六十六间屋子,七条暗道,博古架第三层的青花瓷瓶后面藏着一个机关。你说他是不是很怕死?"
      风沙沙地吹过桃林,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我打算去把他的账目偷出来。如果得手了,就送他进刑部大牢,让他自己也尝尝蹲在牢里等斩首的滋味。如果失手了——"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图纸上那条从书房通向侧门的暗道,"我就杀了他。"
      她把图纸重新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声音轻了两分:"爹,你说谢云辞他……知道我要去他爹府上吗?他加的那些护卫,是防我,还是想保护他爹?还是……他两头都顾着,因为两头他都放不下。"
      石头没有回答她。桃林里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她回了米铺,把自己关在地窖里,把图纸和舆图并排铺在床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划路线。书房的位置在主院东侧,从侧门进去要过三道穿堂,每一道都有护卫轮值。侧门的护卫换班在寅时,天快亮的时候人最困,是摸进去的最佳时机。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所有操作——从侧门进,穿过三道穿堂,进书房,取账目,原路撤回。
      她把这几个步骤反复推演了十几遍,每一步的时间都卡到了呼吸的频率上。然后她把图纸收起来,熄了灯。
      第二天她去找了萧寂,说:"我后天动身。你那个内应的家丁,能不能替我准备一套谢府下人的衣裳放在侧门旁边的柴房里?"
      萧寂点了点头:"能。"
      "还有,"她顿了一下,"谢云辞现在在京城吗?"
      萧寂看了她一眼。"在。三天前从江州回的京城,一直待在谢府没出来。据说他爹最近身体不好,他在府里侍疾。"
      沈辞微垂下了眼。她站在酒馆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着圈。他在谢府里。侍疾。她要把匕首带进他爹的书房,而他就在同一个院落里,也许隔着一道墙、一条廊、一棵树。
      "沈姑娘,"萧寂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在截吴显忠那封信之前,其实还截了另一封信——从谢府寄出来的,是谢云辞写给他一个同僚的私信。信里提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氏女若入京,收网即可。人赃并获,不容翻供。'"
      沈辞微手里的茶碗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寂,目光里那层冻了三年的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你说什么?"
      萧寂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她展开一看,纸上的字迹确实是谢云辞的——那种端正清隽的簪花小楷,落笔带一点微微的上挑,她认得的,那年冬天他教她写字的时候她看了千百遍。纸上的内容和他说的差不多,写的是沈氏女若现身京城,即刻布控围捕,不可走漏风声。
      她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面上那行字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眨了一下眼,又重新看了一遍。字迹是真的,不像是临摹的。油墨的色泽也是对的,信纸的纹路也看不出破绽。
      "你什么时候截到的?"
      "你去江州之前。"萧寂说,"我没立刻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先确认。我让人去查了谢云辞那位同僚,对方确实收到了这封信,只是信还没送到他手里就被我截了。"
      沈辞微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她的面上没有波澜,可心跳擂在耳膜里,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边告诉她江州的位置,一边写好了围捕她的密信。他给她簪子、给她布、给她绣了"微安"两个字——然后又写信给同僚说要"收网"。
      她站在酒馆的阴影里,良久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信我留着。后天照计划动身。"
      萧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米铺后院的井台边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月光照在纸面上,谢云辞那笔端正的字清清楚楚地铺开,那个"收网"两个字刺进她的眼睛里,像两根细针扎在瞳仁上。
      她把信叠好,和那枚竹叶玉坠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一枚温润的碧色、一张折痕交错的纸,像一对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被命运强行塞进了同一个口袋。
      她把它们收进怀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是圆的,像被人咬掉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那年别院的冬天,她裹着他给的狐裘坐在窗前,他在她对面吃一碗馄饨,热气扑得他鼻尖发红。她问他:"谢云辞,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他头也没抬,吸溜了一口汤,含糊地说:"会。"
      后来他补了一句:"除非你做错事。"
      她当时问:"什么算错事?"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杀了我家人的话,那就算。"
      那个对话在当时是个玩笑。两个人对坐着吃馄饨,窗外下着雪,屋里烧着炭火,他鼻尖通红地对她笑。她记得自己那天哈哈笑了出来,笑声撞在房梁上,弹回来又散进热气里。
      可此刻她坐在井台上,把那个对话翻出来重新品了一遍,发现那句话凉得像一块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凉气,走回地窖。那张谢府的布局图还摊在床上,她坐下去,把它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书房。博古架。青花瓷瓶。夹墙暗格。
      最后一站。
      她把图纸折好压到枕下,躺下去合上眼。可她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个画面——一个是他蹲在雪地里给她取名时的琥珀色眼睛,一个是他写"收网即可"四个字时的笔锋。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脸埋进干燥的那一侧,呼吸压得很浅。
      后天。
      后天她要走进那座府邸。
      那座府邸里有谢淮安,有谢云辞,还有她三年来所有未了的事,全部挤在一个屋檐底下。她走进去之后,再出来的时候,这世上要么多了一座坟,要么多了一个囚徒。
      她攥紧枕角,闭着眼想——如果到时候他挡在书房门口,她手里的匕首,举不举得起来。
      她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了,夜风从地窖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晃了一下,熄了。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
      后天就要来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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