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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门 子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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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江州城寂静得像一口深井。
沈辞微伏在河岸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盯了对岸那扇水门半个时辰。月亮隐在云层后面,河面上浮着一层暗沉沉的银灰色,水波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有一尾鱼翻了个花,又沉下去了。
她确认水门附近的灯全部熄了,起身沿着河岸往北走了几十步,在距离水门约两丈远的位置蹲下来。院墙比她预想中高一些,墙头钉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零星的冷光,像一排参差的牙齿。她解下腰间的细索,索头缠了布,甩上去搭住墙顶一块平整的砖面,用力扽了两下确认吃住了力,然后蹬着墙面翻上了墙头。
瓷片从她小腿外侧擦过去,划破了裤腿,没见血。她收索落地,后背贴着墙壁站定,耳朵竖起来听院子里面的动静。
后院空荡荡的,一口井、一棵石榴树、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厦,没有巡逻。她贴着阴影摸到二进院的门洞边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主屋的灯全熄了,廊下的灯笼还剩两盏没灭,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她藏身的那一片阴影明暗交界线照得分明。
她正要迈步,忽然听见主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有人醒了。她立刻缩回门洞后面,整个人压扁在墙壁上,屏住呼吸。那阵咳嗽断断续续响了几声,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探出头。主屋的窗户纸后面没有亮灯,鼾声从里面传出来,粗重均匀。她借着廊下那两盏灯的暗影一路摸到主屋侧面,蹲在窗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刃。
窗户从里面上了插销。她用匕首尖顺着窗缝探进去,轻轻挑开销子,动作比拨一根琴弦还小心。木质窗框被她推开两寸宽的缝,她侧身钻进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
屋里有一股旧书和药汤混在一起的气味。月光从她刚钻进来的窗缝里斜斜地透进来,把床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床上躺了一个人,面朝外,圆脸的轮廓在暗光里能分辨得出,正是她在京城见过的王崇礼。
她走过去。靴子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她在床边蹲下来,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中,刀尖朝上,对准了他脖颈的位置。
王崇礼还在打着鼾。他的圆脸在月光里泛着那种养尊处优的油润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酒气。沈辞微想起自己爹的脸——清瘦、儒雅、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下去。她爹从来不像这样粗声粗气地打鼾。她爹睡觉很安静,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匕首送进去的瞬间,王崇礼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里映着月光、映着她蒙了半边布的脸、映着她那双冻了三年的眼睛。她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匕首从喉侧斜插进去,角度分毫不差。血涌出来的那一刹那她别开脸,可他没有闭眼。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那支栀子银簪在她俯身时从帽檐下滑出来了一截,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王崇礼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已经被切开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沈辞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瞳孔正在慢慢地散开,散到最后一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一丝极轻的愕然——像是他认出了什么东西。
她松开手,王崇礼的头歪向一边。她在他枕边把匕首擦干净,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页纸翻动的声音。
她整个人紧绷起来,匕首横在身前,退到窗边的暗影里。外间和这间卧房之间隔了一道花梨木的博古架,架上摆着瓷器和几册书,从她站的这个角度看不见外间的情况。她贴着墙壁绕过去,从博古架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穿月白中衣的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面,手里翻着一本什么东西。月光从外间的窗户照进来,照着那人后颈一侧的黑痣。吴显忠。他居然没走,夜里也宿在了王崇礼的府上。
她握紧匕首,正要抬步,吴显忠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张口就要喊。沈辞微没有给他喊的机会,她一矮身从博古架侧面蹿了出去,三步并两步扑到他面前,匕首架上去之前左手已经捂了他的嘴。他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翻了书案上的一只笔洗,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她心头一紧,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她手腕一翻把匕首送进去,动作比她平时慢了半拍,因为吴显忠的脑袋拼命往后仰,她够不到最准确的入刀角度,只能刺进侧面。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滑了一下,匕首脱了手掉在地上。
吴显忠的身体倒下去,撞在一把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来不及把匕首捡起来了。隔壁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她蹲下去在吴显忠的书案上胡乱摸了一把,摸到几封叠好的信塞进怀里,然后转身从外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翻出窗外落地的那一刻,一枚暗器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窗框上。她侧头一看——一枚黑色的飞镖,镖尾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那丝线的另一头牵着一个人影,正从院墙上方翻落下来。
她从后腰拔出短刃,横在身前。那人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三步之外,慢慢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哑哑的懒散:"沈姑娘,王大人死了?"
沈辞微愣了一瞬。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瘦长、颧骨凸出,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在月光下像一条暗色的河流。
"萧寂?"
萧寂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枚同样的飞镖,镖尾的丝线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歪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全。"王崇礼府上的护卫我刚才替你清了三个。你动手的动静太大了,不然后院那些人早冲进来了。"
沈辞微攥着短刃的手没有放松,她盯着他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你怎么在这里?我让你留在青州。"
"我改了主意。"萧寂把飞镖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她肩上被暗器划破的衣裳——那枚飞镖只是擦过去了,没有真正伤到,"你走之后我查了件事。吴显忠半个月前给京城递了封信,信里提到沈家遗孤可能还活着。这封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谢淮安手里。"
沈辞微的呼吸凝住了一瞬。谢淮安知道了。她一直在暗处行动,可吴显忠在她动手之前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京城那边此刻也许已经知道了有一个姓沈的姑娘在游荡着杀人。"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我也是三天前才截到消息,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萧寂说,"所以我来给你断后。走,从后门,护卫等会儿会搜到这儿来。"
他没等她回答就转身往后院走。沈辞微在身后顿了片刻,把那枚钉在窗框上的飞镖拔下来看了一眼——镖刃的形状、丝线的系法,和萧寂以前教她的一模一样。她把飞镖收进怀里,跟了上去。
从后院水门翻出去的时候,河水凉得像冰。她涉水上了对岸,浑身湿透,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噤。萧寂比她早上岸,站在槐树底下等着,把一件干外袍扔给她披上。
"吴显忠死了吗?"他问。
"死了。"
"那就剩谢淮安了。"
沈辞微把外袍裹紧,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拧了拧袖口的水。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把整座青石桥照得发白,桥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动。
"沈姑娘,"萧寂忽然说,"你该准备最后一个了。"
沈辞微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在月光底下亮得有些过分,像猫瞳。"我自己知道。"
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萧寂还站在槐树底下,身影被枝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推开客栈的门,红药从床沿上弹起来,手里攥着弓,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浮主你回来了!你衣裳怎么全湿了?你受伤了没有?"
"没受伤。"沈辞微把湿外袍脱下来,换了干衣裳,坐在床沿上开始整理怀里那几封信。信笺上盖着吴显忠的私印,一封写给京城的同僚,一封写给谢淮安。写给谢淮安的那封被她拆开了,里面写着——"沈氏孤女在青州周边活动,疑似投靠陈记米铺。另:大理寺谢少卿曾密赴青州,与沈氏会面。关系未明,谨呈。"
她的手指停在了"关系未明"四个字上面。
萧寂截到了这封信。他手里攥着证据,知道谢云辞来过青州、见过她、给她留了布。而他把这封信截住了,没让谢淮安看到。他把消息压下来了——至少这一次。
可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片很凉的东西,像是意识到有什么一直藏在暗处的东西,终于露出了边角。她把这封信收起来,叠好放回怀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潮湿的气味。
江州的月亮挂在清水桥的方向,又大又圆。她望着那座桥的方向,忽然想起谢云辞站在米铺柜台前面,把两匹白布推到她面前,说"你怕冷"的那个神情——温温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暖光。
她把窗关上,转身对红药说:"后天回青州。然后准备最后一趟。"
红药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最后一趟去哪,但她看见浮主把怀里那枚竹叶玉坠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塞回衣襟下面。
那天夜里沈辞微又做梦了。梦里别院的栀子花开了满窗台,谢云辞站在花丛旁边,穿着那件靛蓝直裰,袖口挽起来,露着一截手腕。他低头看她,说:"辞微,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她点头。点完头发现自己站在火海中央,所有的栀子花都烧着了,焦黑的灰烬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谢云辞站在火的那一边,隔着燃烧的花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温温的,可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
她醒了。枕边放着那支银簪,簪尾的"安"字在月光里隐约可见。她伸手把它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合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然后就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姓谢。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