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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江州 三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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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沈辞微出发去江州。
这次只带了红药。她把郑三留在了青州,让萧寂留在原地等消息。走之前她在米铺柜台后面留了一封信,没有封口,压在一只茶碗底下。陈掌柜看见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信上只写了一行字:"给赵伯。若我回不来,别告诉他。"
陈掌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很久。
江州在青州东南方向,骑马走官道要五天。沈辞微这次没有赶路,昼行夜宿,每天走半日歇半日,像是刻意放缓了步伐。红药跟在她后面,总觉得浮主这一路不太对劲——她吃饭的时候会把碗端起来发很久的呆,筷子夹着的菜凉透了才塞进嘴里;宿在客栈时她睡前不再磨匕首了,只是把那支银簪拔下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银面泛光才肯收手。
"浮主,"第四天夜里红药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货郎到底是谁?你从见他那天起就不对劲。"
她们宿在路边一间破旧的驿站里,没有别人,整个堂屋只点了半根蜡烛。沈辞微坐在窗口,怀里抱着那两匹素白布裁下来的一块布角——布面上绣着"微安"两个字,她在烛火下反复看,指腹一遍遍描过线迹的纹路。
"一个旧人。"她说了和那天一样的回答。
"什么旧人能让你这样?"红药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辞微的侧影,"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辞微把布角折好收进怀里。她站起来,走过去吹了蜡烛,黑暗中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别问了,睡吧。"
红药没再吭声。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见窗外月光照在浮主背上,那道影子瘦瘦的,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才挪回床边。
第五天傍晚,她们到了江州。
江州比青州小,城墙矮矮的一圈,城门过了酉时就关了。她们在城外的集镇找了个住处,第二天一早才进城。沈辞微换了身灰衣裳,扎了条布巾,扮作走亲戚的村妇。红药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把城里的布局记了个大概。
主街走到尽头往东拐,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一座青石桥。桥不大,拱形,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桥头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得极开,几乎遮了半座桥面。沈辞微站在桥头没有立刻上去,她先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发现树杈上卡着一块半旧的木牌,写着"清水桥"三个字。
青石桥。老槐树。谢云辞说的就是这里。
她收回目光,带着红药沿河岸走了一遍。河两岸多是民居,北岸那一排房子青砖灰瓦,门户紧闭,看起来像是有些家底的人家。她数了数,从桥头往北数到第五户,门口的石阶比别人家高了三级,门楣上刻着一朵芙蓉花——那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敢用的纹饰。
她记下位置,没有多做停留。
那天夜里她出去踩点。从清水桥北岸第五户的院墙外头绕了一圈,发现这宅子前后三进,后院直通河岸,有一道水门可以走船。前门的护卫两人轮值,后门没有护卫但院墙上钉了碎瓷片防翻越。主屋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前来回走动。
她蹲在河对岸的草丛里,数着那扇窗户里的灯亮到几时熄灭。亥时三刻灯灭了,又过了一刻钟,她起身回去。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是白天,扮作卖花的小姑娘挎着一篮菊花沿街叫卖。经过那宅子门口时她慢下步子往里看了一眼——门内影壁后面站着两个人,腰间鼓鼓的,显然带了兵器。她喊了两声"卖花嘞"没人理她,便继续往前走,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一件月白色的绸袍,面白无须,下颌有一颗黑痣。沈辞微低着头走得很快,余光掠过那张脸的时候她脚步只顿了一瞬——那颗黑痣的位置、脸型的轮廓、还有那种文官特有的站姿,她在画像上见过。吴郎中。本名吴显忠,当年参她爹通敌案的协奏人之一。
她继续往前走了十来步才回头瞟了一眼。吴显忠正站在那宅子门口和门房说着什么,看门房点头哈腰的态度,显然是常客。她收回视线,快步走回客栈。
晚上她把红药叫到床边,把图纸摊开,指着北岸第五户那间宅子说:"王崇礼住在这里。吴显忠今天白天从正门进去了,应该是常来常往的关系。两个人在同一处,省了我分开踩点的功夫。"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沈辞微说,"明天我再确认一遍护卫换班的时辰。后天夜里子时,我翻后院水门进去,你在河对岸接应。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立刻走,别回头。"
红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浮主,这次不会再像京城那样了吧?"
沈辞微想了想,说:"不会了。这次没有他。"
"他"指的是谁,红药没问。她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帮沈辞微把匕首擦干净收进鞘里。
第二天沈辞微又去了一趟河对岸,蹲在草丛里数护卫的换班间隔。前门的护卫戌时换一轮,子时换一轮,换班的间隙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可以避开视线。后院水门没有护卫,但木门内侧挂了一只铜铃,只要推开就会响。她必须从水门旁边的院墙翻进去,绕开那只铃铛。
她把每个细节都确认了一遍,天擦黑的时候回了客栈。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匕首放在膝头,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枚竹叶玉坠。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玉坠表面照出一小片幽碧色的光。她用拇指摩着玉坠的边缘,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很不踏实的感觉。
谢云辞告诉她这些人的位置时,语气太过平静了。他在给她指路,却没有叮嘱她小心、没有替她想退路、没有说"我等你回头"。他只是给了她一座桥、一棵树、一个地址,然后就走了。
他放弃了吗?还是他另有打算?
她把玉坠攥在掌心里,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便躺下去闭上了眼。可梦里她又在那个别院里,谢云辞坐在窗下写字,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
她猛地惊醒,天还没亮。窗外起了风,把纸糊的窗棂吹得呜呜响。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城东的一间纸铺,买了三张空白的信笺和一小筒墨。回客栈之后她把信笺铺在桌上,蘸了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王崇礼、吴显忠,后日子时,清水桥北岸。勿来。"
她把信笺折好,塞进一只信封里,没有落款。然后她叫来客栈的小二,给了他一小串铜板,让他把这封信送去城东驿站的"谢"姓住客处。
小二接了钱跑出去了。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谢云辞有没有住在江州驿馆里,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他手里。可她写了。她告诉他勿来,因为她怕他来了之后,自己会下不了手。
剩下的时间她在客栈里等天黑。红药不知道她写了信,只觉得浮主今天格外沉默,连晚饭都没怎么动筷子。
"浮主,你吃口东西吧,今夜要耗力气的。"
沈辞微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碗说:"够了。"
她站起来,把匕首插进靴筒,短刃别在腰后,袖口里的银针又添了两根新的。她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碰到心口那枚玉坠的时候停了停,没有取下来。
"红药,"她说,"如果我今晚没出来,你去青州告诉陈掌柜——名单上还剩谢淮安,让他替我收着,等时机到了找一个合适的人去做。"
红药的脸色白了一下:"浮主你说什么呢,你肯定能出来。"
沈辞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弯了弯嘴角就收回去了,可红药发现那是浮主这一路上唯一一次笑。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哭,又憋回去了。
"走了。"沈辞微推开客栈的门,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信笺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一行字——那行字是她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写着:"玉坠还在心口。簪子也戴着。你教我的字,我写不好了。"
夜风把信笺吹落到地上。红药弯腰捡起来,看见了那行字,攥在手里没有动。等她抬起头想追出去的时候,沈辞微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
清水桥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