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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戏台 初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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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的傍晚,风雅楼里外三层的红灯笼一齐亮了。
沈辞微从后厨侧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股热腾腾的油烟气,切菜的、颠勺的、吆喝传菜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嘈杂的暖意里。她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跟着一个端盘子的伙计往楼梯方向走。伙计回头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刘婶介绍来的,今儿人手不够。"
伙计没再多问,把托盘往她手里一塞:"二楼丙字间,红烧狮子头,别洒了。"说完就拐进了厨房。
沈辞微端着托盘上了二楼。楼梯上上下下全是人,穿绸的、戴冠的、佩玉的,笑声和祝酒声隔着门板透出来,整座楼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把狮子头送到丙字间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里面坐了三四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主位空着。
王崇礼还没到。
她退出来,端着空托盘沿着走廊往尽头走,拐进那扇挂着"杂物"牌子的侧门,沿着狭窄的木板楼梯往三楼去。楼梯每踩一级就咯吱响一声,她放轻了步子,脚尖先落,重心缓移,像一只踩着薄冰的猫。三楼的尽头是一道深灰色的布帘,帘子后面是戏台的侧幕,能听见前面传来的调弦声和锣鼓试音的咣当响。
她掀开帘子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幕布遮得严实,外面的人看不见她,她能看见外面。戏台比她想象中大,台面铺了红毯,两侧的柱子盘着金漆龙纹,顶上的藻井描了百鸟朝凤,灯火一照,金晃晃的直晃眼。台下摆了十来张八仙桌,最前面一张的主位空着,旁边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她站在幕布后面,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中。淬了麻药的银针也卷在袖口里,她随时可以拈出来用。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通报:"王大人到——"
王崇礼从楼梯口上来了。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穿一件绛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玉带,圆脸,下巴留了一撮短须。他满面春风地拱手跟周围同僚打招呼,在主位坐下来,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沈辞微在幕布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把匕首的握柄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
她等那个窗口期。等他侧身与人寒暄、背对戏台的那一刻。
戏班子开始唱了。咿咿呀呀的昆腔从台前飘过来,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沈辞微在幕布后面一步一步挪到舞台侧翼,离主座只有五六步远。王崇礼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同僚说话,正好背对着她。她从幕布边缘伸出半张脸,看见他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的那段皮肤,青筋微微凸起,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动着。
她的匕首抬起来,正要往外送——
台下靠左的位置有个人影动了动。
那个人原本一直隐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他动了一下的瞬间,沈辞微的视线下意识掠过去。然后她的整个人僵住了。
谢云辞就坐在左前方第三桌旁边,穿一件鸦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素簪束发,整个人隐在柱子的阴影里,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他没有看戏台,他的视线正在徐徐扫过整个大厅——从主桌到侧席,从楼梯口到帷幔后,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到戏台侧幕的时候停顿了一瞬。
沈辞微已经缩回去了。她整个人贴在幕布后面的墙壁上,屏着呼吸,后背的汗瞬间把里衣洇透了。她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匕首的刀刃贴着手腕,冰凉的一片,可她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在扫视全场。他在找她。他知道她会来,他在等她现形。
她在幕布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小腿发酸,久到台上的戏已经唱过了两折。台下的笑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王崇礼端着酒杯离了席,正挨桌敬酒。他走到第三桌旁边的时候停下来,跟谢云辞说了什么,谢云辞站起来拱手回礼,面上一派温和斯文的笑,可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厅的各个角落。
沈辞微忽然明白了。他不只守在三楼,他安排了人手在每一层、每一条通道上。她进来的那条后厨通道,也许已经有人盯上了。她此刻缩在幕布后面,进退两难,继续等是死路一条,退回去撞上巡逻的人也是死路一条。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她睁开眼,把匕首收回靴筒,把短刃别回腰后,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端菜用的木托。她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垂着头,弓着背,端着空荡荡的木托,踩着碎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到最热闹的一段,满厅的人都在看戏。她走得不快不慢,就像一个普通的撤盘子的杂役,步子虚浮,肩膀耷拉着,连头都不敢抬。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里看见谢云辞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继续往楼下走,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她拐进后厨,从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拐了两道弯,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
她蹲在一处暗巷的墙角里大口喘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巷子里有一只野猫被惊得蹿上了墙头,喵了一声不见了。她蹲了很久,久到呼吸平复下来,久到双腿不再发颤,才慢慢站起来。
失败了。她没有动手。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客栈。推门进去,她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放在膝上。刀面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和她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今夜的匕首没有见血。
她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玉坠,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眉头皱了皱。可她没松手,一直攥着,攥到掌心里留下了半月形的四个印子。
第二天她在客栈里躺了一天。哪儿也没去,就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发呆。她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谢云辞怎么知道她会走那条后厨通道?他在每个入口都布了人,还是只布了那一个?如果是只布了那一个,说明他提前预判了她的路线,精确到巷子和楼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他太了解她了。那年冬天他在别院里教她写字,教她磨墨,教她用哪只手端碗、哪只手翻书。他观察了她一整个冬天,从她低头喝药时睫毛的弧度到她磨刀时手腕的转角。她身上的每一个习惯他都知道。她今天走近那个戏台,走路的步幅、落脚的重心、抬头的角度——他全都认得出。
可她走掉了他没有追。以他的身手,从三楼追到一楼用不了几步。他没有追上来。
她攥着枕角,忽然很想笑。她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第三天清晨,有人敲她的门。
她猛地坐起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停顿,又是三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陈姑娘,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她接过油纸包,少年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关上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打开盖子,盒底铺了一层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栀子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和她三年前留在别院窗台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把银簪拿出来,翻转过来看背面——簪身靠近簪尾的地方刻了一个字。那个字用小篆刻的,笔画圆润端正,是一个"安"字。
她握着那支簪子,手指慢慢收紧。银质的簪身在掌心里渐渐被她捂热,可那个"安"字硌着她的指腹,凉凉的,一下一下戳进她的骨头缝里。
他把簪子还给她了。他什么也没说,可这支簪子本身就是一句话——"我知道你在京城。我知道你昨天来了。可我不抓你。"
她把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看了看。银色的栀子花卧在乌黑的发髻上,和她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子。可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姑娘了。那个人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的颜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旧画。
她伸手碰了碰簪子上的花瓣,然后把手放下来。
第四天她出城去了。
风雅楼刺杀失败之后,王崇礼的戒备必定更紧,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她决定先回青州,重新谋划。临走之前她在那只檀木盒子的底层垫了一张纸,纸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别等。"
她不知道谢云辞能不能收到。但她想,他既然能托人把簪子送到她手里,说明他知道她住哪间客栈。那她留什么东西在屋里,他早晚会知道。
她把盒子留在客栈的枕头底下,退房离店。
出城的时候她走的是南门,和来时一样低着头混在人群里。马拴在西城外的官道口,她走过去解缰绳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城头上旗帜在风里飘,大理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瓦屋顶,连成一片,像鱼鳞一样密密地铺着。
他就在那片瓦底下。他可能正坐在案卷后面,可能正拿着她的那张画像出神。他替她瞒了三桩命案,又在那支簪子上刻了一个"安"字。他在用所有他能用的办法告诉她——回头。
可她没法回头了。名单上还有三个人,每一个都得用血来勾掉。她手上已经沾了三条命,回头不是上岸,是溺死。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拍马南行。
风从北边来,灌进她领口里,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裹紧衣襟,怀里那枚玉坠还贴着心口,髻上那支银簪沉甸甸地压着发根。
她骑出去很远之后,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簪子上的栀子花。花瓣凉凉的,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缰绳。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一声一声往南去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