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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途 沈辞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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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微回到青州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她从头到脚淋了一层湿。米铺的门板照旧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缝,她侧身挤进去,靴底的水立刻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陈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灶上煨了姜汤。"
她没应声,径直往后院走。经过厨房的时候脚步没停,先钻进地窖把湿衣裳换了,把匕首擦干收进木匣,把那支银簪摘下来放在枕边。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厨房,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一口一口慢慢喝。
红药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正拿着块布擦一张弓的弓臂。看见沈辞微进来,她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擦。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浮主,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王崇礼死了吗?"
沈辞微端着姜汤的手顿了顿。"没有。"她说。
红药没再问了。她低着头把弓臂擦得锃亮,油布在竹木表面来回抹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可沈辞微注意到她擦同一块地方已经擦了十遍了,手指尖绷得发白。
那天夜里萧寂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地窖里只有沈辞微一个人,她坐在窄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份名单,炭笔横躺在纸上,还没动笔。萧寂扫了一眼名单上王崇礼那个还没画叉的名字,在对面坐下来,把酒壶搁在矮桌上。
"你错过了。"他说。语气不重,可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他增了人手,大理寺的人布了三层,我进不去。"
"你见到谢云辞了。"
沈辞微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盯着名单上那三个字,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萧寂把酒壶盖子拧开,喝了一口。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条疤跟着火光的明暗起伏,像一条活的虫。"我听说大理寺那位谢少卿亲自督办了风雅楼的护卫,你那天但凡动了手,当场就会被摁住。"他顿了一下,又说,"可我也听说,你退走之后他亲自搜了风雅楼上下三遍,什么也没搜出来。你走得那么从容,像是提前摸清了所有退路。"
"我摸清了。"
"那他摸清你了没有?"
沈辞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萧寂。萧寂的瞳孔在油灯下是那种很淡的灰色,此刻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光,像磨了太久的铜镜。"你什么意思?"她问。
萧寂把酒壶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的意思是,你见了谢云辞能全身而退,你退了他也没追——他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故意的。沈姑娘,你觉得谢淮安的儿子是废物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地窖角落里一只蟋蟀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不是故意的。"沈辞微说,"他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
沈辞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炭笔拿起来,在"王崇礼"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圈了个圈。"王崇礼的事不急,他刚遇袭,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再办什么大宴。先查那个姓吴的郎中,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确定,你替我摸清楚他落脚在哪。"
萧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梯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忽然说了一句话:"沈姑娘,你在越州的时候,大理寺发往京城的通报被压了。压通报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在替你扛。"
"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你打算怎么还?"
沈辞微握着炭笔的指节紧了紧。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不用还。我没让他扛。"
萧寂没再说什么,上梯子走了。暗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之后,地窖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沈辞微把炭笔放下,靠在床头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油纸壁上的光晕。那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晃来晃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那支银簪。簪身被她捂了一天,已经带了体温,可那个刻在簪尾的"安"字还是凉的。她用指腹反复摩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钩、一个宝盖头、底下坐着一个"女"字。她练了那么多遍,可始终没安下来。
第二天雨停了,她出了趟门。去桃林看了爹娘的坟,坟头上积了一层枯叶,她蹲下来把叶子一片一片捡干净,又把石头周围的青苔刮了刮。做完这些她坐在坟前的泥地上,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说王崇礼没死成,说谢云辞就在京城里碍着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根本做不成的事。
风把桃枝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回答她。可她知道那只是风。
从桃林回来,她走进米铺的时候看见陈掌柜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穿一件深灰的素袍,肩上搭了条布巾,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没在意,低下头往厨房走,路过柜台的时候听见那人说:"……南边来的布,青州的织法,我这几匹是染坊新出的靛蓝浆,比别家的白净。掌柜的要看看不?"
那个声音从她耳朵钻进去,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某根看不见的神经上。她猛地停步,整个人定在原地。
陈掌柜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柜台上那匹布往旁边挪了挪,说:"姑娘回来了。这位是南边来的客商,正说青州的布好呢。"
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灰扑扑的皮肤,眉骨变平了,鼻梁矮了两分,颧骨附近有一小块褐色的胎记。可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在柜台后面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谢云辞扮成了货郎。就站在她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匹青布,指腹在布面上轻轻摩挲,姿态闲适得像一个真正在挑布的行商。
沈辞微的心跳在一瞬间停了,又在一瞬间擂回去,撞得她肋骨生疼。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波澜。她只是走过去,站在柜台侧面,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陈掌柜说:"南边的布确实好,只是价钱贵。"
陈掌柜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这位老板说可以便宜些,拿两匹靛蓝浆的给我瞧瞧。"
谢云辞把手里那匹布展开,靛蓝色的棉布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泽。他一边摊布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货郎特有的那种热络:"掌柜的识货,这浆里掺了青州染坊的独门方子,你看这白净度,京城都寻不见第二家。"
他说"青州"两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布面上抬起来,掠过沈辞微的脸。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可她在那一瞬里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探寻,不是质询,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他用一层薄薄的笑意盖住了。
她垂下眼,伸手去摸那匹布。指腹触到棉面的时候,他的手指恰好也搭在同一处。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一寸布,谁都没有往前挪,谁都没有往后缩。
"老板走南闯北的,"她说,"路过青州打算住几天?"
"看货好就多住两天,货不好明天就走。"他收回手,重新把布卷起来,"陈掌柜要是喜欢,我后天再来送货。"
陈掌柜点了点头,从柜台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这匹布我留了,后天你再带两匹素白的来。"
谢云辞接了铜板,道了声谢,挎起扁担转身出了米铺。沈辞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门槛跨出去,从巷子拐角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布面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棉布粗糙的纹理,还有他手指隔着布传过来的、极微弱的一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陈掌柜把布收进柜台底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昨天就到了。扮了三家铺子的货郎,一家茶摊的小二,从城东走到城西,把每条巷子都踩了一遍。今天轮到我这儿。"
沈辞微闭了一下眼。三天前她从京城离开,他隔了一天就追来了青州。他来干什么?查案?还是找她?她留在他客栈枕头底下的那行"别等",他看到了没有?
"他认出你了吗?"陈掌柜问。
"认出了。"沈辞微说,"他看一眼就知道是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既然找到米铺来了,说明他手里至少握着这条线索。你继续待在青州,迟早要和他面对面说话。"
沈辞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后院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把手伸进去泡了泡。冰凉的井水包裹住她的手指,把残留的温度一点点带走。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被波纹扭曲得变了形,看着不太像自己了。
"他后天还要来。"她说,"他说来送素白布。"
陈掌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让他来吗?"
沈辞微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说:"让他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既然扮了货郎而不是带大理寺的人来抄铺子,就说明他不想动硬的。他不动硬的,我也不动硬的。他想说什么,后天面对面说清楚。"
她说着走进地窖,把暗门合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微微凸起——那枚玉坠还在,他从越州托人送来的那枚竹叶玉坠,她一直贴身戴着,没有取下来过。
她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玉坠,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他追到青州来了,当着她的面把布摊开,把话递到跟前。他这是在逼她做一个选择——是继续当浮生楼那个看不见面容的"浮主",还是变回那个在别院里学写"安"字的辞微。
可她已经是浮主了。辞微死了三年了,死在那天离开别院的夜里,死在城西乱葬岗埋下爹娘骨灰的那一刻。
她闭着眼睛靠在地窖的门板上,听见头顶传来红药和陈掌柜低低的说话声,听见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货郎的吆喝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实的土,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动静。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云辞,你为什么要来。"
没有人回答她。地窖里只有油灯跳了一下,噗地爆了一朵灯花。
后天。她等着后天。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