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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华 京城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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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比沈辞微想象中大。
她骑了七天马,日夜兼程,换了两次马,终于在第八天的黄昏进了城门。灰扑扑的城墙有三层楼那么高,城门洞里挤满了进城出城的人流,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的臊味和炊饼摊的焦香。她牵着马混在人群里,头巾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四周——街道宽阔得她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铺子鳞次栉比,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出来,遮了半边天。
和她走过的所有城镇都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京城,天子脚下,全天下最大的那张网的中央。她爹当年就是在这座城里被押上刑场的,她娘的头颅就是在这座城的城门口挂了三日的。她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先在西城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把马寄存在后院,要了一间靠里的单间。推开窗,正对着一堵灰墙,什么也看不见。她关好窗,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路引、匕首、短剑、两套换洗衣裳、一份用油纸裹了三层的舆图。
舆图上她已经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全是风雅楼周边的街巷。今夜不能去,天还没黑透,太扎眼。她计划等到亥时过后,街上人少了再去踩一圈。
她坐着等天黑。客栈的床板又硬又凉,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匕首闭目养神。隔壁房间传来夫妻拌嘴的声音,楼下街面上有小贩收摊的吆喝。京城的热闹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间窄小的屋子里,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谢云辞的家就在这座城里。他此刻就在这座城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她睁开眼,把那枚玉坠从怀里掏出来。碧色的竹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泽,她用指腹摩了摩边缘,然后重新塞回去。
入夜之后她出了门。换了身黑色短打,靴筒里插着匕首,腰间缠了一条细索。西城的巷子她白天已经记了一遍,此刻走起来轻车熟路,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往东,穿过两条横街就到了风雅楼所在的那条大街。
风雅楼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街面上,三层楼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十几串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楼下是散座大堂,楼上是雅间,第三层据说设有戏台,专供达官贵人宴饮观戏。沈辞微绕到楼的背面,蹲在对面屋顶的瓦脊后面,把风雅楼的结构一寸一寸记进脑子里。
前门敞亮,没有遮挡,进出的人都逃不过门房的眼睛。后门连通一条窄巷,巷口有一家酒铺,夜里打烊后人流稀少。二楼雅间的窗户朝南开的,正对着大街,如果从街对面的屋顶架一道索滑过去,可以在不惊动前门的情况下翻窗进入。
她记下窗户的朝向、距离、屋顶的高低差,又数了数二楼和三楼之间有几根柱子可以借力。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像一张透明的图,层层覆盖。她蹲在瓦脊上算了算了距离,约莫从街对面屋檐到二楼窗口有丈余远,她可以借助一根细索荡过去。
正当她要把索距和落脚点再确认一遍的时候,底下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立刻伏低,整个人趴在瓦面上纹丝不动,呼吸压到几乎停止。
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沉稳,步子均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另一个碎一些,像是随从或小厮。
"……大人,风雅楼的戏班子已经定了,是南边请来的,唱昆曲的,据说是京城头一份。"那个碎步子的人说着。
"嗯。"沉稳的声音应了一声,很轻。
沈辞微的脊背瞬间僵了。那个声音——隔了三年,可她认得。隔着瓦、隔着风、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她还是认得。
她在瓦面上纹丝不动地趴着,指甲抠进瓦缝的灰泥里,心跳擂得像擂鼓。
底下两个人的脚步声近了。从巷口往风雅楼后门的方向走,她的视线只能看到两个人从屋檐边缘擦过去的一个头顶——一个戴弁冠,一个扎布巾。戴弁冠的那个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身姿挺拔,肩宽的轮廓在灯笼的光里被勾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沈辞微把眼睛闭上。她忽然怕自己多看一息就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脚步声走远了。吱呀一声,后门开了又关。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大街上传来的喧嚷和酒铺门口一只猫的叫声。
她慢慢抬起头,从瓦脊边缘往下看——后门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胸口里那枚玉坠硌着肋骨,一跳一跳地疼。
他刚才在看风雅楼的布局。他也要来。
她趴在瓦上,脑子飞速转着,把新出现的信息压进原有的计划里——谢云辞今夜来踩过点了,说明他也在为初十那夜的宴会做准备。大理寺负责京畿治安,像王崇礼这样身份官员的宴请,大理寺派人到场巡护是常例。如果他在,她就不能走正面翻窗。他见过她翻窗的姿势,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必须换一个方案。
她又在瓦上趴了半炷香,直到后门的灯灭了,确认谢云辞已经离开,才慢慢从屋顶退下来。落地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客栈,沿着风雅楼外围又走了一圈,把第三层戏台的结构也记了一遍。
第三层的窗户朝向院中天井,外面没有街道,无法架索。但如果走楼梯,从后厨旁边的杂役通道绕上去,可以直达戏台侧面的帘幕后头。那条通道狭窄昏暗,通常只有端菜送酒的下人走动,初十那夜人多手杂,最容易混进去。
她把这个方案记牢,然后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客栈之后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过了很久,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坠,捏在指间转了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见玉坠表面她摩过无数遍的那一片温润光亮。
她张口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堵得死死的。她想起三年前他蹲在雪地里看她,问她叫什么。想起他说"辞别旧岁,从此微光"。想起他把那颗蜜饯放在她掌心里,说"苦完了总要甜一下"。
他今夜也趴在风雅楼对面的屋顶上吗?他有没有也蹲在瓦脊后面数窗口的间距?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把玉坠攥紧,贴在心口上,感受那片冰凉慢慢被体温焐热。
第二天她去城南的铁器铺打了一对极细的银针,针尖淬了麻药,藏进袖口的卷边里。又去布庄买了一套府上下人穿的灰褐短褐,针脚做旧,袖口磨了边。回到客栈换上试了试,站在铜镜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眉眼的轮廓被压低的帽檐遮了大半,乍一看混在人堆里挑不出来。
可她自己认得自己。镜子里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里面那层冻了很久的冰一直没有化开。
剩下的时间她每天去风雅楼附近转悠,用不同的装扮——卖花的村姑、等人的小媳、收旧货的婆子——把周遭的巷子摸得清清楚楚。她还混进后厨当过半日帮工,替杂役劈了一下午柴,把那道通往三楼戏台的通道走了三遍,确认每级台阶的松紧、每扇门背后的插销、每盏灯的位置。
第八天的时候,她在巷口听见两个衙役闲聊。一个说:"听说谢少卿这几天亲自盯着风雅楼那片的巡防,排班表都改了。"另一个说:"大人物升宴嘛,怕出乱子。不过谢少卿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这回怎么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人家是首辅公子,咱们听令就是。"
沈辞微把肩上挎的花篮换到另一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稳当,表情平静,只有袖子底下的手指攥成了拳。
谢云辞在增派人手。他一定闻到了什么味道——不是她,而是浮生楼。连环杀人案发生之后,大理寺对京城要员的安保必然加强,再加上越州杨御史的案子还没结,他有理由对风雅楼的宴席如临大敌。可她心里清楚,这其中大概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在。
他把她可能翻的每一扇窗都堵上了。
她回到客栈,把舆图重新摊开,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新的方案。从后厨通道走,扮作端酒的杂役混进去,在戏台两侧的帘幕后面伺机而动。如果一切顺利,从王崇礼落座到戏班子开唱,他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会背对着戏台与人寒暄,那是动手的窗口期。
她把每一步都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烧了。灰烬落进茶碗里,她添了点水,把灰喝下去。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写过这些字。
第十天,初十。
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洗漱完,换上那套灰褐短褐,把淬了麻药的银针卷进袖口,把匕首绑在小腿内侧,短剑换成了一把更小的、可以藏在靴筒里的利刃。她对着铜镜把头发全部收进帽子里,露出整张脸——瘦削、寡淡、没什么表情。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玉坠的位置,隔着衣裳感受那一点微微凸起的形状。
"谢云辞,"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你别来。"
她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初十早晨灰蒙蒙的天光里。
风雅楼的方向,戏台的红幔已经挂起来了,红灯笼一串串升上去,在晨风里悠悠荡荡地晃。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