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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章
      下午四点,许世海刚从练功房出来,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陈象发来的,中午他们在微信上正式确定了关系。
      陈象连发了三个“耶”和两排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到他咧到耳根的傻笑。
      许世海当时对着手机笑了好久,邱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许你今天心情很好啊”,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不到两秒又弹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却不是陈象。
      懒羊羊:你是不是在跟一个叫陈象的人交往?
      许世海站在练功房门口,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懒羊羊是杨攸宁的微信昵称,头像是黄色方兜的懒羊羊卡通头像——他用了好几年从来没换过。杨攸宁怎么会知道陈象的名字?昨天在龙之谷,他和杨攸宁只是远远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杨攸宁应该不认识陈象才对。难道陈象大学时候经常晚上来After Nine玩,所以杨攸宁认识他?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抬起头,就看到陈象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陈象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发梢翘起一小撮,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放飞好心情”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许世海把手机揣进裤兜,迎上去。
      “探班!”陈象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他,耳朵尖不出所料地红了,“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课嘛!我反正调休没事干,就过来看看。这个是杨枝甘露,阿May说这家的杨枝甘露好喝,我就买了。”
      许世海接过奶茶,低头尝了一口。很甜,但甜得恰到好处。他抬头看着陈象,发现陈象正盯着他喝奶茶的样子,嘴角那个傻笑又浮上来了。许世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拉起陈象的手往二楼综合办公室走。
      综合办公室朝街的一面是正常的办公区,邱老师他们和财务行政都在那里办公。朝里的另一半空间被隔断墙围起来,隔成一间看不到里面的大包间,那是酒吧演职人员专用的后台化妆间。下午这个时间段,外联和演职人员都还没上班,化妆间里空无一人。化妆台上散落着几把刷子和几管口红,衣架上挂着几件演出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发胶甜味和消毒湿巾的酒精味。角落的沙发柔软宽大,皮质面料上压着几个亮片抱枕,是平时兼职外联人员打电话的地方。
      许世海把陈象拉进化妆间,顺手带上了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门——这个时间这里本来就不会有人来。但他就是想关,好像把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暂时被隔开了,只剩下这个私密的、安静的、属于他们两个的空间。
      陈象站在化妆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许世海靠在他对面的化妆台边缘,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空气中那层薄薄的克制开始融化。陈象先动了——他把奶茶放在化妆台上,往前迈了一步。许世海没有后退,反而微微踮起脚。
      他们开始接吻。很轻,很慢,带着奶茶的甜味和七月初下午的闷热。陈象的手扶在许世海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像怕他跑了又像怕自己站不稳。许世海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里,觉得手感比想象中还要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男孩就沉迷在对方的温存中无法自拔。
      “你俩都是处男么?”
      一个声音从角落的沙发上传来。平淡,冷静,带着一种看了太久已经有点无聊的慵懒。
      许世海和陈象同时弹开。陈象的手从许世海的腰上弹回来,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许世海往后撞上了化妆台的边缘,撞翻了一盒散粉,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两个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小北正躺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局打了一半的消消乐。他穿着练功服,显然是刚练完舞在这里休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几乎和那些亮片抱枕融为一体,难怪刚才进门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他。
      “小北哥?”许世海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我从你俩进门就开始看了,”小北坐起来,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像个无聊透顶的旁观者在点评一场球赛,“亲了大概二十五分钟,亲完左边亲右边,亲完额头亲下巴,就是没有下一步。我寻思你们是不是不知道男生之间除了Kiss还能干点别的?”
      陈象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红回了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每次想说什么都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们……我……不是,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我一直在这里睡觉,”小北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的运动水壶和毛巾,“是你俩太投入了,进门连看都没看沙发一眼。我还特意咳嗽了一声,没人听见。”
      许世海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透出的皮肤也是红的。他想起刚才自己主动踮脚的样子,想起陈象的手扶在他腰上的力度,想起自己插进陈象头发里的手指——这些全部被小北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他在After Nine舞台上面对过满场的客人和炫目的追光,从来没有紧张过。但此刻被小北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盯着,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化妆台上的薄薄粉扑。
      小北站起来,走到陈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是化妆台,退无可退。小北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吵醒的人。
      “你,”小北指了指陈象,“加个微信。”
      陈象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小北扫码,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了过去。陈象低头一看,小北的微信昵称——朔上客。
      “晚上回去给你发点东西,好好看看,科普一下。”小北把手机揣进运动裤口袋,弯腰拿起沙发边上的运动水壶和毛巾,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世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四妹,眼光不错。”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化妆间里只剩下陈象和许世海两个人,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散粉粉尘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陈象和许世海对视了一眼。许世海先笑了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刚才那二十几秒钟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他除了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陈象看到他笑,也跟着笑了,笑了几声又挠了挠后脑勺,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无奈的傻笑。
      “小北哥人很好的,”许世海说,声音里还带着笑,“就是说话比较直接。他以前不这样的,刚认识的时候特别高冷,话都懒得跟你说。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嘴巴毒得很,程哥都怕他三分。”
      陈象想起刚才小北说“亲了大概二十五分钟”时那种精确到分钟的语气,觉得这个人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冷淡的人不会在角落里默默计时间,还坚持到了第二十五分钟才开口。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许世海聊了一下小北是朝鲜族、跳现代舞的。然后接着介绍起来自己身边的几个好朋友,比如杨攸宁,东哥他们。陈象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快喝完了,吸管在杯底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许世海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但心里又涌上来一种很踏实的暖意。他想,以后要带陈象来见见大家,既然确定关系了,那官宣不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晚上十一点,陈象趴在床上,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本来已经在做心理建设了——小北刚才发来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拼音,看起来像是随便打的。小北在微信里说了一句“看看就知道了,指导型的”,语气平淡得跟发了一份产品手册似的。陈象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画面里出现的内容让他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他不是不知道原理。大学宿舍深夜卧谈会的时候,詹望辰偶尔会讲一些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内容,徐家仁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手机假装没听见,陈象则负责发出“啊?”“还有这种操作?”“真的假的?”的三连问。但理论和实践是两个概念,理论和高清视频更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东西。他看了大概几十秒,觉得自己需要暂停一下,缓一缓,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再继续。
      就在他准备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你他妈在偷看毛片呢?”
      陈象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扯掉耳机,手机像烫手的山芋一样被他扣在床单上,屏幕朝下严丝合缝地贴着床单。他转头看向门口——徐家仁正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出差回来。他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微笑,就是那种“我在大学宿舍里见过你喝醉之后穿着内裤去隔壁寝室借洗衣粉所以你现在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笑容。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周二才回来吗?”陈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今天是周二。”徐家仁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陈象在脑子里飞速计算了一下日期。周六开始做活动,昨天周一调休去龙之谷,今天周二——确实是周二。他在徐家仁的公寓里住了快一周,每天踩着上班的节奏,已经彻底忘了今夕何夕。他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透出的皮肤比刚才看视频时还红。
      对呀!今天托儿还跟自己说过晚上徐家仁回来,明天一起吃饭的事。
      徐家仁没有追问,只是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书桌上,瞅了一眼电脑后面的毛毡板。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袖扣。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连解开两颗袖扣的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象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你吃饭了没?冰箱里有”他顿了一下,想起冰箱里只有饮料,“饮料!”
      “喝个水饱吗?我在飞机上吃过了。”徐家仁把袖扣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陈象。一年没见了,他看起来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疲惫。“你呢?工作怎么样了?”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徐家仁式的“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觉得听你说比较有意思”的表情。
      陈象果然上钩了,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他这一周的奇幻冒险——从回南京面试,到范托儿带他去After Nine接风吃晚饭;从出租车上冲喂猫少年竖大拇指,到入职后发现那个少年居然在同一个微信群里。他说得颠三倒四,手舞足蹈,时不时还要补充一句“对了忘了说”然后跳回前一个时间点。徐家仁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没怎么打断。只有在陈象说到“许世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而陈象也自然隐瞒了自己跟这个许世海一起去龙之谷玩和在一起了。陈象觉得自己还需要沉淀一下,再跟自己的死党说自己成了Gay的事。
      “所以你这一周都跟打仗一样?”徐家仁问。
      “嗯。”陈象点头。“这一周遇到的趣事比在家一年的事情加起来都多”。
      徐家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极淡的微笑终于变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他脱下衬衫,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T恤,往浴室走去。
      “家仁!”陈象在背后喊了一句。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用了你好多发蜡。还有香水。衬衫也借了两件。今天洗好了挂回去了。”
      徐家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衬衫你穿有点紧。”
      “我就喜欢修身款。”
      徐家仁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陈象靠回床头,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小北发来的视频——还在播放,他赶紧按了暂停。然后把视频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学习资料”,和上次存许世海照片的“活动照片备份”并排放在一起。这两个掩耳盗铃的操作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做了。做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想给许世海发消息,又想到他今晚在After Nine有演出,现在应该还在舞台上。陈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眼回想下午在化妆间里的画面——许世海的嘴唇很软,带着奶茶的甜味,踮起脚抱住他的时候整个人贴得紧紧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小北说他们亲了大概二十五分钟。陈象觉得,就算再来二十五分钟,他也不会腻。唯一的问题是下次一定要先检查一下角落的沙发。
      半小时后,徐家仁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对陈象说了句:“走,带你去个地方。”
      陈象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徐家仁已经转身出了房门。他赶紧套上外套跟出去,下楼的时候徐家仁已经在门口系鞋带了。到了地下车库,徐家仁走到一个车位前停下来。陈象看到了一辆摩托车。
      不是普通的代步小踏板。那是一辆复古风格的街车,车身线条流畅而克制,油箱是深沉的墨绿色,在车库里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质感。棕色的皮质座椅微微泛旧,边角磨出了一层淡淡的包浆。裸露的金属引擎外壳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不显破旧,反而像勋章一样骄傲地展示着这台车跑过的里程。两个车轮粗壮而结实,胎面上的纹路还沾着一些干了的泥土,仿佛在暗示这辆车的主人不是那种只在城市柏油路上兜风的人。
      徐家仁从车架上取下两顶头盔,把其中一顶递给陈象。陈象接过头盔的时候还是懵的。
      “你什么时候买摩托了?”陈象把头盔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徐家仁的东西。
      “今年年初。”
      “今年?你年初就买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徐家仁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跨上了车,动作流畅自然,身体和车身之间有一种长期磨合出来的默契。他戴上头盔,拍了拍后座,“上来。”
      陈象手忙脚乱地把头盔扣上,爬上了后座。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压抑了很久的猛兽。徐家仁拧了一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出了地下车库。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七月初的微凉。陈象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徐家仁的肩膀,发现自己的手掌只能覆盖他肩头的一小部分。徐家仁的肩膀比他记忆中更硬,肌肉绷在衬衫布料下面,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摩托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路灯的光一道道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陈象不知道徐家仁要去哪里,但他没有问。徐家仁不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他只是抓紧他的肩膀,感受着夜风灌进袖口和领口的凉意,感受着这座城市在夜晚十点之后安静下来的脉搏。
      近了老山,路渐渐窄了,灯火渐渐稀了。他们驶入了一片陈象从未到过的区域——老山南麓。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洒成一块一块的碎银。摩托车沿着山道缓缓爬升,每一次转弯都精准而流畅,车身微微倾斜,轮胎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徐家仁放慢了速度,不是车子上不去,是他想让陈象看一看这条路。
      路边的稻田在夜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稻穗还没有饱满,一株株纤细地立在浅水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稻田都在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柔软的声响,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稻叶的清涩、泥土的湿润和山间夜晚特有的凉意,偶尔飘过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像一段被遗落在山路拐角的旧梦。
      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零星几个骑着摩托车的人从对面驶过,头盔上的反光条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他们开得也很慢,路过徐家仁的时候会微微点一下灯头。徐家仁也点一下灯头。那是一种属于山道骑行者之间的无声问候。陈象看着那些远去的尾灯,忽然觉得夜骑的人和这座城市里挤地铁的人活在完全不同的维度里。地铁里的人看手机,夜骑的人看路;地铁里的人往前赶,夜骑的人往前开;地铁里拥挤而嘈杂,山路上空旷而自由。徐家仁为什么会喜欢骑摩托,他现在有点懂了。
      骑了不知多久,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暖黄色的灯光。一堆用集装箱改建的机车茶档,招牌是用旧车牌拼成的,歪歪扭扭地写着“响堂机车茶档”几个字。档口前停了一排摩托车,各种型号都有——复古街车、硬派巡航、轻巧小排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三三两两的车友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饮料,有的在聊车,有的在聊工作,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吹着夜风。
      徐家仁把摩托车停在档口旁边,熄了火,摘下头盔放在车座上。陈象跟着下了车,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第一次坐摩托车走山路,身体还不适应那种倾斜的角度。他正想开口抱怨两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茶档那边炸了过来。
      “陈象!!!”
      一个身影从折叠椅上弹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他跑来。来人个子不高,但身材结实,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永远都在兴奋状态的笑容。他跑到陈象面前,一拳砸在陈象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陈象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你回来南京的时候怎么也不说一声?你这几天都住家仁那边吗?”来人连珠炮般地问了一串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给陈象留下回答的时间。
      “望辰?你怎么也在这儿?”陈象揉着被砸疼的肩膀,表情又惊又喜。
      詹望辰是他们大学一个宿舍的,也是陈象大学足球队的队友,踢前锋的,跑起来像一阵风。没想到会在老山里遇到。他明显比大学时候更结实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茶档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但那张国字脸一点没变,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前几个月刚考到驾照,就马上入手一台摩托了!妈的!还是徐家仁这小子带我入的坑,他带我夜飞过一次,我就陷进来了。”詹望辰转头朝茶档那边喊了一声,“娇娇!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一个女生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她个子不算高,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和卡其色工装短裤,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眉眼间带着一种开朗的、不扭捏的爽快劲儿。她走到詹望辰身边,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他,然后看向陈象和徐家仁,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女朋友,娇娇。”詹望辰揽着娇娇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比茶档的灯光还亮,“我俩就是在这儿认识的。她骑摩托比我还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压弯把我甩出去好几十米。”
      “你还好意思说,”娇娇笑着白了他一眼,“自己技术菜还怪别人快。”
      “对对对,我菜我菜,我女朋友最厉害。”詹望辰搂着娇娇的肩膀晃了晃,然后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娇娇嫌弃地推了他一把,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行了行了,别秀了。”徐家仁在旁边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期被这两口子荼毒过后的无奈。他已经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
      詹望辰嘿嘿一笑,拉着娇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了陈象,你跟家仁一块来的,你是不是在家仁那住?”
      “就是在家仁那住,”陈象也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他刚出差回来,说要带我来个地方,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呢,结果就是山里一个喝茶的——”
      “这是喝茶的地方吗?”詹望辰指了指周围停着的一圈摩托车,“这是机车茶档!是骑士的圣地!你懂不懂!”
      “我是不懂,”陈象揉了揉自己的腰,压低声音凑近詹望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刚才家仁载我过来,骑到山路上的时候那速度,比坐过山车还刺激。他压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斜的,感觉屁股随时要离开座椅。我坐在后面全程在把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神佛都祈祷了一遍,感觉今晚我要交代在这里了。”
      詹望辰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大得茶档里好几桌人都回头看了过来。“哈哈哈哈——徐家仁你听到没?”
      “听到了。”徐家仁端着冰美式,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对这种依靠高速带来的肾上腺素冲击活动,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
      詹望辰又聊到摩托车上,陈象这才知道摩托车牌照在南京是有多珍贵,徐家仁这个牌照是市区黄牌,他们叫大牌,可以骑进市区,一个牌照就十几万还不一定买的到,早就停止新发,只有转让的。这个大牌是范托儿家里人的,他们本地人,老早以前就有,后面家里人都买车了,不骑摩托了,这个牌照就被范托儿要来,过户给了徐家仁玩玩。而詹望辰他们几乎都是小牌,属于郊区黄牌,不能进市区。
      陈象看着徐家仁,忽然觉得他的状态有点不一样。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厌烦。不是对詹望辰的厌烦,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太愿意被触碰的厌烦。陈象思量着应该是在意说自己占了范托儿什么便宜吧。
      詹望辰和娇娇的饮料喝完了,他们站起来说要先走,明天还要上班。詹望辰走的时候又锤了陈象一拳,说了句“改天约球”,然后牵着娇娇的手走向停车场。陈象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詹望辰这个人从大学到现在都没变,像一颗永远在发光的浴霸,走到哪里嗮到哪里。而娇娇站在他身边,不是依附他,是和他一起发光。
      “走吧。”徐家仁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摩托车再次发动,这次他们没有在茶档停留,而是一路往山上驶去。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陈象坐在后座上,这次他抓紧的不只是徐家仁的肩膀——他整个人趴在徐家仁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开始不停叫‘爸爸’求饶了。
      叫爸爸是大学宿舍大家之间的恶趣味,一般只在帮忙带饭之类的求人办事上,大家都会叫爸爸来乞怜或者求饶。
      徐家仁听到陈象从中文叫到英文又叫到日文,骑车的速度不降反升。陈象也把环抱徐家仁腰间的双手越勒越紧。
      摩托车最终在一个半山腰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引擎熄灭之后,周围的寂静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蝉鸣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一声,不急不躁。远处的山谷里有溪水流动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低地吟唱。
      陈象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憋屈地踢了徐家仁一脚,然后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停住了。
      整个江北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城区是一片灯海,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清晰可见,长江像一条暗色的缎带穿城而过,江面上的桥灯连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弧线。近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山头和夜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山脊线上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标出了山与天的分界。脚下的山谷里散落着几个村庄,灯火稀疏,在墨绿色的山体上像几颗被随意洒落的星星。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陈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路的惊险都值了。
      徐家仁站在他旁边,把头盔放在栏杆上,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把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山间的凉意搅在一起。他的侧脸在城市的夜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眉骨高而挺直,嘴唇的线条沉稳而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远方,焦距却不在任何一栋高楼上。他在想别的事。
      陈象看着这个死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飞驰不是为了带他来看风景。他今天出差刚回来,应该是很疲劳的。可还是骑了这么远的车来到这个山谷——说明他心里有什么事,需要在山风和弯道里慢慢释放。带自己来,大概只是顺便。
      徐家仁不说话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没有话,而是有太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倾诉的人,他的沉默是一道很厚的墙,墙里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打开。陈象也不擅长打开别人的心扉——他擅长的是在旁边等着,等到对方愿意开口为止。
      但今晚在山里待了这么久,有些话不说出来,回去之后大概就再也说不出口了。陈象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夜景上收回来,转向徐家仁。
      “家仁,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徐家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远处长江上缓缓移动的一艘货轮。货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像一个行走在暗色丝绸上的孤独旅人。
      “是因为詹望辰说了你和范托儿的事情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徐家仁把头盔从栏杆上拿起来,用手指摩挲着头盔边缘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指尖准确地找到了它,然后停在那里,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陈象,在这一段感情里,我坚持隐忍了这么久,可是心底积攒的煎熬与委屈已经……”徐家仁看着陈象说到这停下来,又像是对自己说,“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能知晓过半分。”
      夜风停了。蝉鸣还在继续,但似乎也压低了一些音量。陈象默默地站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他是徐家仁和范托儿这段感情里的见证人,也是徐家仁很好很好的挚友。看到他们两个人现在这个样子,陈象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想不到有一天徐家仁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起范托儿——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累了。
      陈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俩是我见过最好的两个人”,想说“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想说“你值得被好好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道理徐家仁都懂。他不是不懂,他是卡在了别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能走出来。陈象觉得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同一片夜景,让他知道在他需要的时候有人在。
      两个男生并肩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看着脚下的江北夜景。远处的高楼和街道是亮的,长江是暗的,山谷里的村庄是半明半暗的。
      整个世界在这个角度变成了一幅安静的、明暗交错的地图,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段黑暗都是故事与故事之间的留白。山间的风吹过他们的发梢,带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
      陈象偷偷看了一眼徐家仁的侧脸,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看到了某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之后不自觉浮上来的弧度。
      陈象收回目光,也微微弯起嘴角,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他们现在都处在二十几岁和三十几岁之间的夹缝里,爱情、友情、工作、未来,所有的东西都在剧烈地变化着,有的在开花,有的在凋谢,有的还在泥土里看不到方向。
      但至少今晚,在山路和高楼之间,两个人还能在喧嚣的世界里找到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坐着,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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