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
周三早上七点半,陈象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钟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右腿正以一种极其不合理的角度架在徐家仁身上——小腿搭在人家腰侧,脚掌悬空晃荡,睡姿之嚣张堪比一只摊开肚皮晒太阳的哈士奇。而徐家仁侧躺着,面朝陈象,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收在胸前,膝盖微屈,连睡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自律。他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间那道极淡的竖纹在睡着的时候终于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在观景台上的时候平和了许多。
陈象赶紧把腿收回来,动作轻得像在做拆弹作业。他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昨晚徐家仁说过他今天调休不上班,陈象决定不吵醒他——让他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洗漱的时候陈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又翘起来了。他伸手蘸了点水抹了两把,压下去,过两秒又弹起来。算了,他放弃了,反正许世海说过喜欢他这撮翘起来的头发。想到许世海,他刷牙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嘴角牙膏沫也没擦就开始傻笑。
下楼前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在关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家仁还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睡得很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枕边。陈象心想,等有空了,一定好好跟家仁聊聊。
到了公司,陈象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电脑,一道人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他面前。阿May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粉的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柄上了膛的火箭筒。她双手撑在陈象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介于亢奋和警觉之间的光芒。
“陈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弹簧,“昨晚你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的背影是谁?”
陈象被她这个审讯姿势吓了一跳,往后靠进椅背里才稳住阵脚。“我死党啊,徐家仁。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现在住他那儿。”
“兄弟,我永远都在你背后挺你?”阿May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暧昧?你昨天中午才跟小许确定关系,晚上就发这种朋友圈?你不会是刚处上就开始朝三暮四吧?”
“冤枉!”陈象举手投降,表情诚恳得像个在班主任面前认错的小学生,“那真是我朋友!我俩大学一个宿舍的,他最近感情上出了点问题,昨晚骑车带我去老山散心。我看他心情不好,就拍了张他的背影发朋友圈,意思是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他后面……”
阿May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他的瞳孔有没有说谎。然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从审讯模式切换成了日常模式:“行吧,信你一回。记住啊陈象,小许是我罩的,你要是敢对不起他,我可不管你是谁。”
陈象赶紧点头如捣蒜。阿May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张照片拍得不错,构图挺好的。”
陈象松了口气,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昨晚发的那条下面已经攒了一排点赞。老妈点了,巴哥点了,詹望辰点了,连范托儿都点了。范托儿的点赞让陈象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他想起昨晚徐家仁在观景台上说的那句“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能知晓过半分”,心里又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巴哥已经在群里催自己交上周的活动总结了。
整个上午陈象都在写总结报告,偶尔抬头看一眼阿May——她戴着耳机,眼睛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飞快切换,桌面上已经堆着两个空咖啡杯。上周末几天的活动素材全压在她手上,巴哥说尽快要出成片,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剪,连跟陈象斗嘴的功夫都没有了。
中午十一点半,陈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May姐,要不要一起下楼吃饭?”
阿May头都没抬,眼睛还粘在时间轴上,“没空!你帮我带一份吧。”
“那你要吃啥?”
“随便,别太油就行。”
“那我给你带沙拉?”
“你敢给我带草,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插在工位上。”
陈象吐了吐舌头,这女人有时候给他感觉和范托儿一样,雷厉风行的。
陈象最后给她带了一份鳗鱼饭,回来的时候阿May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回头转你饭钱。阿May拆开筷子,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她的电脑上,时间轴拉得密密麻麻,每一段素材都做了标注,剪辑软件的工作区铺满了各种颜色的图层。
陈象盯着她的屏幕,忽然觉得阿May这个人真的挺厉害的——她在活动现场拍照的时候像个战地记者,在剪视频的时候像个艺术家,当腐女磕CP的时候像个八卦小编。每一种模式都切换得行云流水,每一种都火力全开。
傍晚六点,陈象准时收拾东西下班。阿May还在工位上盯着渲染进度条,说还要加一会儿班。
陈象背上包就往地铁站跑,范托儿约了今晚一起吃饭,说好七点在After Nine碰头。
范托儿自己开店,随时能走;徐家仁今天调休,两个人估计早就到了,就等他下班。这个点打车肯定堵成浆糊,还是地铁靠谱。
等他从新街口站出来一路小跑到After Nine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梧桐树梢褪去,餐厅门口的霓虹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糖霜。陈象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家仁和范托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徐家仁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袖口照例卷到手肘,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在观景台上的时候清爽了不少。范托儿坐在他对面,穿了一件姜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耳环,看起来精心打扮过。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柠檬水,都还没点菜。陈象快步走过去,在徐家仁旁边坐下来,一边道歉一边翻开菜单。
“堵车?”徐家仁问。
“没,坐地铁来的。公司那边下班电梯排队排了好久。”陈象灌了半杯柠檬水,气喘匀了才抬头看对面的范托儿,“托儿你今天好漂亮,这裙子新买的?”
“那是!”范托儿挺了挺腰,得意地拨了一下头发,“老娘哪天不漂亮?”
三个人都笑了。点菜的时候陈象照例要了烤羊排和蔬菜沙拉,范托儿点了一份意面和烤鸡翅,徐家仁要了牛排。服务员记完单走了之后,范托儿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今天店里遇到的奇葩客人——有个大叔抱着自家的泰迪来剃毛,结果泰迪在美容台上拉了泡屎,大叔不但不道歉还说“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范托儿当场怼回去说“你在我店里拉一泡试试,拉了我就接受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陈象笑得趴在桌上,徐家仁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陈象一边听范托儿吐槽,一边目光在餐厅里巡了一圈。舞台上正在跳舞的不是许世海,是小北。小北今天跳的是一支现代舞,动作利落而富有张力,和平时在练功房里安静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陈象掏出手机,给许世海发了条微信。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你在哪呢?我在楼下餐厅吃饭,今天跳舞的是小北。
几秒后屏幕亮了。闪电泡芙:我在二楼后台化妆间呢,我是晚上十点那一场。
陈象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徐家仁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大学时候詹望辰失恋在宿舍里哭得稀里哗啦,徐家仁二话没说去超市买了一箱啤酒,陪他在阳台上喝到凌晨两点。他对朋友的包容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而范托儿更不用说了——大学时候就是资深腐女,磕起CP来比阿May还疯。有一年她去了漫展,买了一大堆CP周边,回来之后在群里激情安利了整整三天,把王亦珩吓得退群了两次。
陈象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我有两个特别好的大学同学在楼下,一个是我死党,一个是他女朋友。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你愿意下来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好,我在帮同事化妆,等我一小会儿哈。
陈象把手机揣回裤兜,心跳莫名快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范托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家仁。范托儿还在讲那只泰迪的故事后续,声情并茂地模仿大叔想赖掉清洁费用说话的口气,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徐家仁安静地听着,嘴角那个微笑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家仁,托儿,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陈象放下筷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很稳。
范托儿停下吐槽,端着水杯看着他。徐家仁侧过头,目光从餐厅的舞台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陈象刚想说,范托儿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好奇,而是某种陈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极不协调的慌张。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匆匆忙忙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啥事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快步走向洗手间方向,几乎是跑过去的。
陈象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范托儿接电话从来不避开他们的——不管是客户还是供应商还是家里人,她都敢在饭桌上大声讲。他问徐家仁“托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家仁也是一脸疑惑的摇摇头。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左右,范托儿从洗手间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能把人撞个趔趄的范托儿。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用意志力控制住的震颤。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边,用一种陈象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徐家仁。
好像是担心,好像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某种未知的恐惧。
徐家仁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范托儿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的手指握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这个人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扭捏”——大学时候当着全班的面做自我介绍能把老师逗笑,开宠物店之后跟客人讨价还价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在最好的朋友们面前,结结实实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家仁微微皱起了眉。他太了解范托儿了。他见过她犯倔的样子,见过她哭鼻子的样子,见过她骂人骂到破音的样子,但唯独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种仿佛站在一道深渊边缘、想退又退不回来的恐惧,像是在被某种未知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没。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搜寻,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这时候,许世海从楼梯口下来了。
许世海今天穿的是陈象最喜欢的那件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蓬松柔软,额前的碎发被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餐厅的仿古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看到陈象,右脸颊的酒窝浮现出来,很浅,很软,像一滴落在水面上的蜂蜜。
“来了。”陈象站起来,伸手轻轻搭在许世海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不大,但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哥们之间的勾肩搭背,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握手,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保护欲和归属感,通过手掌的温度,直接传递给了对方。“家仁,托儿。这是许世海。我的……”
“别说了!”
范托儿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比她自己预期的响了十倍。旁边两桌的客人回过头来看,她全然不顾。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象。
徐家仁愣住了。他看着范托儿已经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看着她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琴弦一样绷在那里。然后他又回过头,看了看陈象,看了看许世海,看了看陈象搭在许世海肩膀上的那只手。
他脑子里把这些零散的碎片开始拼凑,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正在越跳越快的心脏——所有的碎片在同一个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他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警报。
徐家仁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向陈象。
“你喜欢男的?”徐家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餐厅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他看着陈象,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被彻底击穿了的某种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长的路,忽然发现脚下根本不是平地,而是一面即将碎裂的冰面。“你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陈象手还搭在许世海的肩膀上。他感觉许世海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把手收紧了一点,把许世海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一步——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压力时,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想说“你不是一直都包容所有人的吗”,想说“家仁你听我解释”——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徐家仁的表情告诉他,徐家仁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他陈象会是这样的人。
而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范托儿站在徐家仁身后,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她也在看着自己,他不知道为何,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在对自己发难。
徐家仁在看陈象搭在许世海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他见过这只手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奔跑摇摆,见过它在宿舍里端起饮料,见过它在学校操场上搭着自己的肩膀说“家仁,别怕,你还有我”。
但现在这只手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轻轻握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保护欲和归属感不加掩饰地、明明白白地、如呼吸般自然地流露出来。
陈象喜欢男的。陈象和一个男孩在交往。陈象带了这个男孩来见他——他是陈象最信任的朋友,他们是大学四年睡对面铺的兄弟,他们是最要好的死党。
“家仁”托儿又轻轻唤了一声徐家仁。
徐家仁没有回头看她。他的眼睛还是死盯着陈象,眼眶里已经有了血丝。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往餐厅门口走去。
他的肩膀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几杯饮料差点翻倒。服务员喊了一句“先生小心”,但徐家仁没有停,他的背影穿过那些暖黄色的灯光,穿过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食客,穿过那扇玻璃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徐家仁!”范托儿追了出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门口她差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扶住门框稳住了自己,然后推开玻璃门冲进了夜色里。餐厅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陈象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搭在许世海肩膀上的姿势。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有点发麻。
他低头看着许世海,发现许世海正仰头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关切。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许世海拉近了一些。许世海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陈象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陈象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阿May。他接了,听筒里传来阿May语速极快的声音,背景音是电脑渲染完成后的提示音和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的安静。
“陈象,你在哪?”
“在After Nine。怎么了?”
“小许在你身边吗?”
陈象看了一眼身边的许世海。“在。”
“你们俩别动。我马上过来。”阿May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而是一种极力压制的、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的紧迫感,“等我。”
这边电话刚断,那边托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死陈象,你怎么可以这样!”电话里传来托儿歇斯底里的哭声,“你给我出来,徐家仁自己骑摩托车走了,他骑得太快了,你出来呀!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到底怎么了?”陈象到现在已经有点莫名其妙了,“我不能喜欢男的吗?”
“可以!”托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是你喜欢男的话不能是别人,我不接受!”
“你到底在说什么?”陈象感觉自己已经听不懂托儿的话了。
“你喜欢男的话,就必须是徐家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