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天 别忘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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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朝从浴室里出来，一边拿浴巾擦着头发，一边寻找言旭的身影。
言旭已经不在客厅了，这会儿也不在卧室。她从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刚一走出来，就看见在阳台上抽烟的言旭。
他颀长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中，宽松的黑色T恤被他穿的松松垮垮，这一幕让她不禁恍然，像是回到了六年前的学生时代。
言旭头也没回，但知道她在看。他将烟默默摁灭，垂头开始看手机。
许朝朝收回视线，走回浴室吹起了头发。
阳台外的言旭，正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江医生”的人，点开后，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干脆利落地点了发送。
放下手机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双手正抖得厉害。
许朝朝上床的时候，言旭正在被窝里打游戏。她掀开被子，看见言旭露出的手机界面停留在游戏的结算环节。
她没多想，关了卧室的台灯后，慢慢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快睡着的时候，耳边有一道模糊的声音，“朝朝，你还爱我吗？”
她皱了皱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着言旭。言旭一夜未眠，垂眼看着自己爱了七年的女孩。
黑暗中，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像以往一样，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许朝朝。
许朝朝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声音不大，锁舌卡在锁孔里那一声“咔哒”，像谁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门框。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思索几秒后，还是起身了。
窗帘缝隙没有光，天还没亮透，她听见楼道里那串脚步声由近及远，皮鞋拖着楼梯的沙沙声，在拐角处消失。
言旭出门上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睡过的那一侧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剃须水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淡香。
她在凹陷里趴了一会，然后坐起来。
她自从生了病后，每天都很嗜睡，任凭言旭怎么叫都叫不醒。但今天，她神奇般地起的非常早。
脚踩在木板上有一点凉。客厅的灯没有关，水槽里搁着他的咖啡杯，杯底剩了一口没喝完的，褐色的渍在陶瓷壁上留下一圈印。
她端着杯子倒掉，认真冲了两遍，扣在沥水架上。
毛巾搭在卫生间架子上，是湿的，她自己将毛巾摊开展平。鞋架旁他的鞋歪了一只，她弯腰摆正。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这个她住了三年的房子。
刚住进来的时候，她满怀憧憬，觉得自己终于和心爱之人有了一个家。但现在，她倒是觉得一个人去流浪也挺好的。
小时候被她妈追着扇巴掌的时候，她觉得她以后必须要找一个爱她的老公呵护她、宠着她，她必须要有一个依靠，必须要有一个名为家的避风港。
现在，她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是必须的。
曾经的理想，无论如何也抵不过现实带来的冲击。
站在这个客厅的时候，她觉得如此平常的一个早晨，却变得十分陌生。
她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前两天她已经找好了房源，跟房东阿姨约好了明天就去看房。依照目前来看，她很满意自己的新住处。
地址在一个海边的小县城，院子有一颗枇杷树，租金一千二，押一付三，长租优先，只有一个卧室，完美符合她的需求。
她再次点开那张照片，盯着图片的枇杷树看了很久。叶子青葱翠绿，有一两根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她想象着自己蹲在树底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她退出了界面，翻起了这部电脑上存的照片。
全都是她和言旭谈恋爱的合照，有日常照，有旅游照，毕业照等等。她恍如隔世，原来这个陪伴了她七年的人，在她身边留下的痕迹早就这么深了。
阳台上晾着昨天收进来的衣服，风吹过来，袖子拂过她手臂，布料的触感干燥而柔软。她抬手摸了一件白色衬衫的袖口，已经被太阳晒透了，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她把衬衫取了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做好这一切，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楼栋窗户被一扇一扇打开，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去收被子。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而她，马上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
得知自己的死期还有不久到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更不是绝望。
相反，她觉得解脱，也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轻松愉快过。
三个月前，她辞职了。
原因是，她活不久了。
这个理由很干脆直接，辞职信递上去之后，她几乎是步履轻盈地走出那栋写字楼的。
而现在，她做好了一切准备要离开言旭。
原因是，她没办法继续爱他了。
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她当下的感觉是对的，她觉得这个选择让她很舒服，所以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拉开衣柜的时候，许朝朝看着眼前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地挑。
她只拿了几件换洗的T恤和裤子，两件过冬的外套，一条灰色的长围巾——那是她大学期间为言旭学着缝制的，不过言旭没怎么拿出来戴上过，说是怕弄脏了。
现在，她想收回她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
许朝朝的手指拨过那些留下来的裙子、衬衫、大衣、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碰它们。衣柜还挂着大半，抽屉里的护肤品也只拿走了她自己买的。
在收拾房间期间，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局外人》，边角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开一条缝，曾经用透明胶带粘过。
床头柜上的相框被她拿起，是一张两人的毕业合照。她的手指在照片表面上停了一下，随即将照片取出来折好放进书里，合上书放进书包。
相框留在原地，但空了。
最后一样东西让她停了手。那根红绳，是言旭高中时期编的。红色的棉绳早就洗得发白，边沿起了一层细毛，结扣松松垮垮的，一碰就要散架。
她从刚同居时就把它放在抽屉的最里层，压在基本旧日记本下面，很少拿出来看，但从来舍不得扔。
她捏着这根红绳想了很久，最后把它绕了两圈，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和银行卡放在了一起。
下午去银行的时候，下了场小雨。
许朝朝没有打伞，从小区走到地铁站的路上头发淋得半湿，贴在额头上。
银行的柜员问她取那么多现金是干什么用的，她报了一个早上就准备好的答案：“家里搞装修用。”
柜员没多问，让她输好密码，签字盖章，数钱。牛皮纸信封一叠一叠地码在柜台上，她点了一遍，装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
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是湿的，倒映着一排灰色云层压低的天空。
她在地铁站上坐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提前下车拐到花店。
出来花店的时候，她抱着一小束白色洋桔梗，用牛皮纸包裹，花瓣的质地像丝绸。
此时已经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晚上言旭回家的时候许朝朝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的声音，她没听见他进来，直到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贴上来，两条胳膊从腰侧穿过来，把她圈住了。
言旭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带着外面的凉气，鼻尖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她耳后。
“做什么呢？”他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闷闷的，有些痒。
许朝朝颠勺的动作没停：“清炒虾仁。放开我，油要溅到你了。”
言旭没放，反而收紧胳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到她的颈窝里，像是恨不得将她搂紧在怀里。
许朝朝侧头瞥了他一眼。
他的外套还穿着，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没解，头发被外面的风吹的有点乱，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雨滴。
但眼睛里亮晶晶的，那种她许久不见的光，像变回了十六七岁时的言旭。
“你今天心情很好。”她说。
言旭弯了一下嘴角：“还行。”
“把花插起来，”她用下巴指了指料理台上的牛皮纸包，“给你买的。”
言旭愣了一下，松开她走过去拆开那包花。
看到是白色洋桔梗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许朝朝已经转过头去炒菜了，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油烟把她的侧脸拢成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喜欢白色洋桔梗了？”言旭问她。
许朝朝把火关小了一点，依旧没有回头，“一直都很喜欢。”
言旭没有继续问。
他将花枝一根一根抽出来，剪掉底部多余的叶子，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他插得很认真，歪着头调整每一根的高度和角度。
许朝朝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他正蹲在桌边，把一朵垂下来的花扶正，下巴搁在膝盖上打量整体的效果。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公，洗手吃饭了。”
听见这个久违的，不曾出现过几次的称呼，言旭愣神在原地。
“你刚才……喊我老公了？”
许朝朝没有回答，装作耳聋。
言旭迅速跑进卫生间洗好手，擦干后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搂住许朝朝。
“能不能再喊一次……”言旭用鼻子蹭了蹭许朝朝的耳垂：“好喜欢……你……”
许朝朝有点不太习惯这样许久未有的亲热，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身体，被言旭捕捉到后搂得更紧：“不许离开……”
许朝朝身体僵住，很快又拍了拍言旭的背，“你先松手，我不走。”
言旭很快就被哄好，马上坐到她对面开始吃饭。
整顿饭下来，言旭一直不停地说。
他说今天合作方还算配合，说路上看见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下次带她去尝，说下个月有个周末要不要去周边的小镇逛逛。
他说得快，像要把所有最近攒下来的事情一口气倒给她听。
许朝朝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偶尔给他把酒杯续上。
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两个人都没看。
这是他们同居下来一直都有的习惯，开着电视机吃饭，但不看。
他们平时话都不太多，吃饭的氛围很是冷清，言旭不太会找话题，许朝朝的性格一直都很安静，两个人都觉得不说话有些尴尬，以至于言旭后来想了个办法，开着电视机吃饭，就有话题了。
哪怕没有话题，有这样的背景音乐，至少也不会那么尴尬。
后来他们同居了两三年，就算吃饭时不说话也不会再尴尬，只是开着电视吃饭的习惯再也没能戒掉。
言旭忽然自己笑了，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怎么跟个话痨似的。”
许朝朝接话：“刚谈的时候你也这样。”
言旭顿住了。
他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一点湿，是洗菜时没擦干净的水。
“朝朝，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好像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最后他说：“我们现在，会越来越好的，对吗？”
“对。”许朝朝回得干脆利落。
言旭看着她笑了一下，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许朝朝吃完饭，将柜橱里的一瓶红酒拿了出来，她给言旭倒满，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我们好像没有一起喝过酒。”
红酒顺着杯壁流下来，在玻璃里转了一圈。
许朝朝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目光越过杯口落在餐桌中央那瓶洋桔梗上，正好有一片花瓣微微卷曲起来，边缘染了一点干枯的淡褐色。
“……”言旭有些讶异，“不是不爱喝酒么……”
“今天我心情好呀。”许朝朝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她又喝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根化开。
后来两个人顺利成章地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言旭将床头柜的那几盒都用完了，心里暗自想着明天要多去补补货。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言旭搂紧她，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朝朝。”言旭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下来。
“嗯……”
“别离开我……”
许朝朝当他在撒娇，转过身来回搂住他：“不离开你。”
言旭无声地将她搂得更紧，“你很快就能名正言顺地喊我老公了，我一定会娶你。”
许朝朝没有接话，只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隔着衣料，热烘烘的。
“言旭。”
言旭没有回答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许朝朝很快想到他睡着了。
“你要是哪天找不到我了……”许朝朝停顿了很久，“会一直找我吗？”
回答她的自然是一阵沉默。
“如果找不到我，就不要找了。”
许朝朝在他怀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有一辆晚归的车从楼下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嘴唇没有动，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别忘了我啊。”
然后她也闭上眼。但一夜没有睡熟。黑暗里她的意识浮浮沉沉，有时候沉下去几秒钟又浮上来，每一次浮上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言旭放在她腰间的手，温热的、有重量的，像一个锚。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湿润，但她没多想，以为自己在做梦，随后便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