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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天 她的明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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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许朝朝被噩梦惊醒了。
她打开手机的时候,闹钟刚好响起。她迅速关掉,回头确认了一眼言旭的动静,发现他还熟睡着,松了一口气。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极细的灰白,落下天花板上。
她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背后的呼吸声,等了三分钟,确认这串呼吸不会忽然断掉,然后开始动。
许朝朝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地板上。脚底板刚触到木地板的时候有一点凉,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那种凉顺着脚心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小腹,最后在后脑勺化开了。
她忽然很想笑,发自内心的想笑。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这一刻很轻,轻到她觉得自己马上要飘起来了。
她没有笑出声。
简单洗漱过后,她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
那件米色的风衣,牛仔裤,白T恤。很简单,简单到像是下楼买个早餐。
她甚至没有换掉居家拖鞋,到了门口才弯下腰,换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快,左手搭右手绕一圈,拉紧。
背包在沙发上。她走过去把它背上,掂了掂重量。
不是很重,几件衣服两本书一点现金,轻得像她马上就要变成一个风筝。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刚准备扯下一张便利贴留言,却停住了拔笔帽的动作。
犹豫了一会,她在上面写了个字:我
那个“我”的后面没有再写任何字,她拿笔乱划掉,将便利贴撕碎,揉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七年的爱情长跑,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临行之前,竟连写遗书,写一封告别信,哪怕是一张纸条,都无从下笔。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很爱听的歌,薛之谦唱的《像风一样》,里面有句歌词很贴合她现在的状态。
——就好像我们两个没爱过一样
她不爱言旭吗?
许朝朝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但很显然,现在马上就要离别了,她没空思考了。
她望着卧室的方向。忽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跑进去告别的冲动。哪怕是给言旭一个吻,一个拥抱,也总比不告而别好。
他会怪她的不告而别吗?会吧。恨她也罢了,她马上就要死了。
算了。都要临行了,就不要再增添多余的情感了。
许朝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公寓,和她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有温度,有感情,有回忆,有他们的爱。
刚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居住的地方,现在要走了,她忽然发现,这里是装着她所有爱的载体。
许朝朝有点难过地想,她和言旭七年的感情了,好像连只猫狗都没留下。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言旭昨晚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在茶几角落充着电,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电视机黑色的屏幕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轮廓,瘦瘦的一条,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像随时会从画面里走出去。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身,握住门把手,拧开。
锁芯转动的时候“咔嗒”一声。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和某户人家煮粥的气味。
她侧身从门缝里出去,把门带上,力气控制得刚好。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那种浅蓝掺了白的颜色,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雾。
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老人打着哈欠。
她穿过小区的时候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小跑了,跑起来的时候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颠得她喉咙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她冲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她报了一个地址——机场,声音很稳。
出租车往前开的时候她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撤。
她在这座城市住了七年,每一条路她都认识,每一个路口都有记忆。
有一家早餐店她以前和言旭常去,他们总是在那儿为“吃油条还是吃包子”争半天,每次都是他让着她。
那家店的门面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了,门板上贴着新的菜单,她来不及看清。
她低下头,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黎璃的对话框。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两句:
“我不会回来了。别找我。也别告诉言旭,这些年,谢谢你。”
许朝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划开设置,找到账户注销那一栏。
界面跳出一个提示:注销后所有数据将无法恢复,确认吗?
她点了确认。
又弹出一个框:请再次确认。
她又点了。
然后她退出微信,点开微博、点开QQ、点开小红书。
每一个账号她都点进去,找到注销或关闭的选项,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每点一个,她拇指的力道就轻一分,像在关掉一扇又一扇的门。
所有门都关上之后她看着干干净净的手机桌面发呆了好久。
她把SIM卡槽弹出来。薄薄一张芯片卡,指甲盖大小,她捏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扔向窗外。
新卡早就在口袋里。
许朝朝拆开包装,把新卡塞进卡槽,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消息提示,通讯录是空的,微信是空的,相册也是空的。
像一部全新的、没有被人用过的机器。
她握着它,忽然觉得手上很轻。
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在玻璃幕墙上撞出一大片金色的反光。
许朝朝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拖着背包走进航站楼。
她走过那些匆匆忙忙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拖着行李箱的情侣,走过值机柜台、安检口、登机口,一路没有回头。
登机后,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但不是冷,也不是怕。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看着外面停机坪上那些正在装行李的地勤人员,看着远处另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加速、然后离开地面。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闭上眼。
加速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被按进座椅里的那种压力,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忽然一轻,像被什么人从背后托了一下,整个人离地了。
死亡来临的时候,身体也会这么轻盈吗?
她睁开眼。
舷窗外面的地面正在变小,跑道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机场的屋顶变成一块一块的方格,然后城市也变小了,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掉了。
许朝朝坐在云端,看着窗外的白。
她的脑海里是一片奇异的平静,那种从未有的平静。
许朝朝把手伸进背包里摸了摸最里层的夹缝,那根红绳还在,手指碰了一下它起毛的边缘,像碰到了一个旧日的疤痕。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戴在了手腕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许朝朝走出机舱的一瞬间被一股潮湿的海风扑了满脸。
和城市里那种干燥的,被空调和尾气反复过滤过的空气不一样。这里的风是软的,带着一点咸,像有人在她脸上盖了一块半干的毛巾。
她拖着行李站在廊桥出口停了一下,深呼吸一口,胸腔里灌满了那股咸味,忽然觉得自己的肺换了一套新的。
机场很小,只有一个行李转盘,她等了五分钟就拿到了背包。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太阳很亮,亮到刺眼,她眯着眼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她抵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海市。
是一座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归宿。
她的明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