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与我

1、明天

　　许朝朝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往脸上扑了第三捧水，指腹蹭过下眼睑时还能摸到一点涩，眼泪干涸后的涩感。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雾，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在某一瞬间甚至觉得陌生。
　　身后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卫生间的门唰一声被推开，许朝朝身体一震，下意识开始发抖。

　　“……”言旭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抱歉，没注意力度，又吓到你了。”

　　“……嗯。”许朝朝将水龙头关掉。

　　“怎么洗了这么久？”言旭的声音带着点刚结束的慵懒，她没回头，听见皮带扣磕在洗手台台面上的声响。紧接着花洒被拧开，水声灌入耳朵里。

　　“帮我洗一下衣服。”他的声音裹在雾里。

　　许朝朝终于回过神，她抬起头，用掌心擦掉镜子上的一块雾。镜子里赫然出现一张素净又有些憔悴的脸。她眼睛有一点红，但没人看得出来她哭过。

　　她弯腰将地上散落的脏衣服一件件捡起来，T恤、长裤、连衣裙、他的内裤，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衣服。
　　她抱着那团布出去，顺手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阳台的洗衣机盖子被掀开，她把大部分东西塞进去，倒洗衣液，按键，机器嗡的一声开始运转。阳台还晾着昨天晒的衣服，她顺手收下来，叠的整整齐齐后放进衣柜。

　　她蹲下来，就着水池开始搓内裤。

　　手机在洗衣机盖上震动了一下，她甩了甩手，划开屏幕。

　　黎璃发来一条语音：“晚上出来吃火锅？老地方，我来接你。”

　　许朝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搓一边回：“行，那就七点见。”

　　“嗯呐。对了，你家那位今天不用加班呐？”

　　许朝朝动作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言旭正好从卫生间出来，湿头发往下滴水，经过她身后顺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然后径直走向卧室。

　　“他加不加班，跟我吃不吃火锅有什么关系。”许朝朝将内裤拧干，晾好。

　　黎璃在电话那头轻笑，“我担心在你俩腻歪的时候趁虚而入，他到时候可得恨死我了。”

　　“你想多了。”许朝朝低头把搓内裤的水倒掉，感觉手指头泡的发白发皱。阳台外面的天色将暗不暗，对面的楼房开始亮起几盏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不是洗衣机的声响，是从身体里泛出来的那种空洞。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也并没有惊慌失措、怨天尤人的情绪，而只是神色如常，对着手机说完了后半句话：“你差不多下班了就开车来接我吧。”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言旭已经吹干头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影。他抬头扫了一眼许朝朝：“要出门？”

　　“嗯。和黎璃吃火锅。”

　　言旭低下头，“早点回来。”

　　许朝朝在玄关处换鞋，闻言没有抬头。过去的七年里，那句“早点回来”已经被说了一千多遍，有时候是真的担心她晚归，有时候是怕她太晚回来他饿着肚子等她带夜宵。
　　她分不清楚今天这句属于哪一句，也不想分。
　　客厅的电视上放着新上映的科幻片，言旭的脸在黑暗中神色难辨，许朝朝能感觉到他的疲惫。
　　想了想，她还是出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言旭的眼睛没离开电视：“随便，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我随便凑合一下。”

　　“那你自己煮。”

　　“……嗯。”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身后的门在关上的前一秒，她听见屋内的人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许久未见的稚气：“早点回来，你老公在家里等你。”
　　她动作顿了顿，但又当作没听见似的，砰一声关掉了门，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她在火锅店坐下时才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言旭发的。
　　第一条是“别玩太晚回家”，第二条是“别的男的搭讪别理”，第三条是“需要我开车接你么？”
　　许朝朝把屏幕摁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黎璃举着筷子在她面前晃：“看什么呢？”
　　“没啥。”许朝朝捞了一片毛肚放进黎璃的碗里，“言旭让我早点回家。”

　　黎璃习以为常，但依旧打趣道：“他也真是七年如一日惦记的你哈哈哈哈。”

　　许朝朝又夹了一块毛肚放进自己碗里，她吃了进去，辣椒烫得她舌尖一缩。七年如一日，她咀嚼着这个词，却发现口腔里弥漫着一阵苦涩的味道。
　　“帮我倒一下柠檬水，我被辣到了。”她招呼着黎璃。

　　黎璃给了她一个wink，随即说道：“那今晚还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他来接我。”
　　“噢。”

　　手机在桌面又震动了一下。许朝朝没有点开，而是继续捞菜。

　　黎璃在对面讲着她新的相亲对象有多奇葩，许朝朝听着，偶尔笑两声，偶尔插嘴骂一句。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们头顶的灯光暖黄黄地照着，店内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老歌。

　　“说了我自己那么久，你咋不说一下你自己呀 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发朋友圈了。”黎璃说着，拿出手机开始翻起了许朝朝的朋友圈。

　　“我好久没有视奸你了……”黎璃指尖一顿，忽地抬起头：“你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三个月前？”

　　许朝朝面色不改地夹起一片生菜，“早辞了，现在就随便找点兼职做。”
　　“我去，你老公知道吗？”黎璃有点难以置信，“你为啥辞职啊，这么突然的，你那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许朝朝只答了后半句话：“公司大裁员，我干的也有些累了。”
　　黎璃点了点头，“没事，机会多的是。”
　　许朝朝没接话，忽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想吃烤红薯。”

　　“哦哦。”黎璃点了点头，“吃完火锅再去看看路边有没有的卖。怎么突然想吃烤红薯了，你这段时间不是在减肥吗，忽然又能吃了。”

　　许朝朝没回话。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的某一天，言旭翘了节晚自习，跑去校门口买烤红薯揣在羽绒服里，趁着下课期间回到教室，将烤红薯递给了许朝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许朝朝错愕了一瞬，手里捂着热腾腾的烤红薯，那一刻的画面被永久定格，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时候的校园恋爱真是美好，她早上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烤红薯，没曾想晚上就能吃到了。

　　“想什么呢？”黎璃问。

　　许朝朝回过神，摇了摇头：“想起高中时校门口那个烤红薯的味道了。”

　　“哦，味道咋样？”黎璃听得都有些馋了。

　　“七八年前吃的，我也忘了。”
　　许朝朝咽下嘴里的菜，喝了一口酸梅汤，有些冰凉。

　　分别的时候，许朝朝刚准备打车，一抬头，黎璃就没了踪影。以为她是去停车场开车去了，结果下一秒，一块红薯映入眼帘，冒着腾腾热气。

　　黎璃递过来一块红薯，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块：“你刚刚说的我都馋了，喏，不知道这味儿跟你高中门口的有没有法比。”

　　许朝朝接过红薯，眼眶被热气熏得有些红。
　　“……谢谢你，黎璃。”

　　“哎哟，不是说了出门在外要叫我Lily吗，你又忘了。”

　　许朝朝看着这个眼前陪伴了她走过五个春夏秋冬的挚友，语气认真又坚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黎璃啃着手里的红薯，没把这一幕当回事，“说什么谢谢呢，叽里呱啦的。你老公什么时候来接你？我准备回家了。”
　　“他快了。”许朝朝撒了个谎，“十分钟后就来。”

　　最后许朝朝是挤地铁回家的。

　　那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言旭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但已经从电影切到了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茶几上搁着一盘速冻饺子，只煮了一半，另一半还冻着搁在旁边。

　　她把电视关了，把饺子放进冰箱。经过沙发的时候，言旭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老婆”，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许朝朝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
　　那一眼的情感很复杂。

　　他的眉毛还是她高中时期第一次见到的形状，只是眼下冒出了一层青灰色。下巴上冒出胡茬，嘴角在睡着时微微向下，她记得他以前睡着时嘴角是向上的，估计这会正做着噩梦。

　　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言旭就变了。

　　她弯起腰换好拖鞋，随后将自己半路上在路过夜市时随便买的夜宵放在了茶几上。这动静不小，言旭疲惫地睁开眼，视线定格几秒，下意识抓住了许朝朝的胳膊。
　　许朝朝猝不及防，一下子扑倒在言旭的怀里，这一下距离缩近，她敏锐地捕捉到言旭身上淡淡的、不易觉察的酒精味。

　　“……喝酒了？”在这僵持之下，许朝朝率先开口。

　　“喝了一点。”言旭直直地看着许朝朝，有些失笑，“我洗了澡，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个味道。”

　　许朝朝一向不喜欢酒精味儿，这是他们从谈恋爱开始就被她反复提及的一件事。和她谈恋爱这期间，言旭除了出门应酬以外，从来没在外面和朋友喝过酒。
　　就算是应酬，每次回来带着一身酒臭味，也第一时间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才敢靠近许朝朝。
　　这次他喝酒，许朝朝也想不出什么缘由。但她也没管，也不太好奇，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嘴。

　　见她许久没有反应，言旭以为她生气了，又补上一句，“我再去洗个澡。”
　　许朝朝抓住他的手：“不用了，味道不大，桌上有夜宵，给你带的，吃完吧。”
　　言旭垂下双眼，视线停在许朝朝空荡荡的手上。他表情凝滞了一瞬，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想看你手机。”

　　许朝朝将手机递了过去，然后起身进卧室准备洗澡。

　　言旭一打开手机，就发现她微信里的置顶空无一人，给他的微信备注也不知何时换成了全名。最重要的是，他几个小时前给她发的信息显示已经读了，但没回。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许朝朝手指上的戒指不见了。他抬起手，摩挲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素色戒指。
　　几秒后，他扯出一声笑。
　　也是，戒指戴了那么多年，早就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