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说》昼桐

6、10536年1月2日-1月9日

　　*

　　10536年1月2日，半夜三点。

　　已经困得要命了，这条命还非要吊着我，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浑身难受，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纠结半个晚上，还是爬起来敲响了哥哥的门。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房间里的夜灯不知道是刚刚打开还是一晚没关，他侧身让我进去，从背后拥住了我。“你怎么不睡觉？”
　　我说：“你的抱枕能借我一晚上吗，我有点睡不着……明天早上就还给你了。”

　　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太阳花，从储物空间里拿了一个新的出来：“这个是新的，昨天你抱的也是它，送给你了，回去睡觉吧宝贝。”
　　我的嘴还是没有脑子那么变态，没能跟他说我想要的其实是他的味道，新的反而不好了。

　　我说了谢谢，回了我自己的房间，等天亮了才睡着。

　　*

　　10536年1月3日，半夜两点。

　　继续看天花板大概率还是睡不着，我决定早点去找他。

　　他开门时，我双手举起来毛都梳顺了的抱枕，说：“我想要昨天那个旧的，哥哥要是嫌弃我，我帮你洗好了再送回来。”
　　“瞎说什么。”他隔空抓来他床上的花，摆弄着我的手臂把它夹在了怀里，“都拿着好了，两个一起抱手感好，晚安宝贝。”

　　我又说了谢谢，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睁眼到天亮。

　　*

　　10536年1月4日，半夜一点。

　　我看着突然瞬移来我床边的哥哥，眨了眨眼，心虚地裹紧被子蒙起脸，说：“哥哥怎么过来了？”
　　“看你今天有没有睡好觉。”他的声音听不出语气，“你之前睡觉也这么晚吗？”

　　“我......”我如实回答，“一般十点睡。”
　　“早晨几点起床？”他问。
　　我说：“有课七点起，没课十点醒，几点起主要看几点饿，妈妈知道我的习惯，饿了会自己爬起来，平时也不怎么叫我......”

　　他说：“所以我前两天九点叫你起床吃饭，还算是吵醒你了？”
　　我缩进被子里，只留下一个眼睛，弱小地摇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他可能是想到了我三天的运动量都来自下楼吃饭，来我房间看到的我不是看书就在和天花板对望，脸上两个字表达得清清楚楚，“不信”。

　　他盯了我足足有一分钟，坐到我床边，拽开了我的被子，说：“睡不着就来叫我，以前我帮很多动物孵过蛋，也帮朋友带过小朋友，有经验了，哄你睡觉没问题的。”

　　总统大人奇怪的经历又增加了。

　　我把手伸出被子，勾住他的小拇指，说：“嘀嘀。现在可以呼叫哥哥吗？嘀嘀。我想要抱抱。”
　　他忽然就笑了，掀开我的被子躺在我身边，手臂穿过了我的脖颈，像一条藤蔓沿着脊柱下滑，找到我的开关按键，轻轻拍了几下，我就打了个哈欠。

　　耳边是他的心跳，双手抱住的是他劲瘦的腰，也许连两分钟都没能撑过去，这是我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晚上九点。

　　“嘀嘀！”

　　见识我这一天寸步不离的胶水式接触，哥哥的枕头提前搬来了我房间。
　　盖一床被。

　　我真该说哥哥用了“哥哥”这张脸，比故事里的魅更勾人，穿件领子快开到胸口的白绸睡衣，长过大腿的头发完全散下，银白色的梳子飞在半空，竖起的头发就像打开一片填满阳光的瀑布。
　　他坐在床边，左手撑着床沿，宽松的袖口垂着，右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腕上方，随意翻开一本《旅行兔子与蒲公英》，我十年前最喜欢的童话书。

　　《旅行兔子》从不写坏结局，二十本合家欢大团圆，经历过最大的挫折是兔子在旅行路上迷了路，被九色鹿捡回家吃饱喝足继续旅行。
　　我喜欢这本书平淡的冒险，主角不一定要打败大反派才算成功，路过一片彩虹，留了一张合影，这样的开心就很棒了。

　　哥哥听见我走过去的声音，合上书本，揽住我这只考拉，像他叫我起床时那样，亲了下我的脸。

　　“宝贝，你怎么找到这本书的？”他说，“上个纪元的童话书，现在应该很难买到了才对。”
　　我指向我的书柜：“不是的，这套书超级出名！只是这些年不再印新书了，我小时候跑了好多个图书馆就为了凑齐全套，带到班里都是要被借走轮流看的，每年重温也是我的习惯，这是我小时候最温柔的回忆了。”

　　他捏了下我的脸，轻轻地笑着，说：“还真是个长情的小朋友。你想要他的签名吗？”
　　我抬起头：“嗯？湖中柳树还活着？哥哥认识这个人？”
　　“很难说不认识吧。”他挑起眉，找来一张白纸和湖蓝色的签字笔，异常流畅地写下我只在网络上见过寥寥数次的签名。

　　他说：“湖边柳树是我以前用过的笔名，现在是我最满意的笔名了，谢谢你呀宝贝。”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样的？我喃喃地说：“我有点爱你了怎么办，你是我最喜欢的作者，陪我长大的总统大人……我的哥哥……还这么好看……我好像没有理由不爱你。”

　　他摇着头，把我的双手握在他的手里，说：“小朋友，你这个年纪谈论爱太深刻了，我的一辈子那么长，也没能真正学会‘爱’是什么。”
　　我说：“就是觉得你很重要，和妈妈不一样的重要，唔……妈妈是家人，她给了我安全长大的家，哥哥呢……”

　　我看向他藏着星海的眼睛：“如果长大要离开家，我会想妈妈，定期会来找她，可是我希望我的新家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想离开你。”

　　他没回答我的话，默默地找了根铅笔，在我的翻过不止几十次的书上签了一句：湖中柳树喜欢小黎。
　　他签完没有放下笔，扫了一眼我的书架，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搬下书架上的十九本《旅行兔子》系列，打开第一页，看到他从系列的第一本开始拿起来，写下了不一样的话。

　　“祝福小黎每天都开心快乐。”
　　“祝福小黎健康长大。”
　　“祝福小黎有超级多的好运。”
　　“祝福小黎想做的事情都能成功。”
　　……
　　“祝福我和我的小黎，永远幸福。”

　　*

　　10536年1月9日。

　　第几十次和哥哥商量发到网上炫耀我的特签版《旅行兔子》，失败。
　　他说这是我们两个的回忆，不能给别人看。

　　哥哥还说，我不出门玩，在家就只是躺着，这样不行，他准备帮我备考了。
　　我可以叫他弥老师了。

　　他准备好了我所有的水果零食饮料，搬了椅子坐在我旁边，抱抱和亲亲换算成了分数奖励。
　　他翻我的错题本，找了五种老师经常强调的题，改了一部分题干，转身在另外一张纸上列了几个看起来晕乎乎的式子，简单列出过程，再把新出的题推给了我，说：“都不是难题，宝贝，限时一个小时，做到哪里算哪里。”

　　可是他出的是老师要讲半节课的大题。

　　我推远了笔，抓住他一根手指，说：“我以后要学历史的，哪个学校会因为我扣了几分计算题，就不要我啦？老师们都抢着给我发奖学金呢。”
　　他不承认我的撒娇：“你先写，我要看看你的想法，等会教你你更好懂的算法。”

　　我抗议无效，争辩无用，认了命的算了一个小时的题。
　　进展只有三道半，哥哥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笑嘻嘻，变成现在抿着嘴巴，不停地在他的稿纸上划掉我看不懂的公式，或者说，文字。

　　他慢慢地说：“我大概知道你的问题了……你太相信你发现的信息，顺应它们的可能挖出了一条路径，好运没有走偏，结果也是正确的，不过多绕了几个弯……”
　　好玄幻的说法。

　　他挪过他的椅子，和我的拼在一起，揽着我的肩拿来他的稿纸，说：“先和你讲我的办法，叫做推演，算是作弊。我们世界的未来是有既定的结果的，你今天选择多吃一颗苹果，未来的苹果可能就少了一颗，假如我现在正拿着这颗苹果，它直接找到了‘结果’，再反向找回来，看清我有没有吃掉这颗苹果，‘结果’的过程就明确了。”

　　这确实很作弊，而且全世界能这么作弊的很可能没有第二个。
　　我说：“我要怎么做？我不是飞行者，神识都没有，不可能像哥哥一样看到未来的……”

　　他按住我的心脏，一股暖流沿着他的手进入我的身体。他说：“社会有规则，世界也有，大多数飞行者和普通人只差在对灵力的感知能力，我可以帮你。闭上眼睛。”
　　我歪到他身上，听话地闭眼，听他说：“想象你有一根金色的丝线，它慢慢有了形状，变成了一颗苹果的轮廓，丝线越来越长，填满了苹果的果核和果肉，最后是外皮。不用着急，组建的过程要仔细点。”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搭出来的样子，怕他等着急，金色的丝线瞬间填满了我的整个意识，它们飞旋着填充比星球大也可以比蚂蚁小的苹果，可是这颗苹果不大符合常理，丝线越卷越长，苹果还吃掉了线条，我能感觉到它吃得太多，空间承受不了它的质量，它在下坠，它不告诉我要去哪，我的心脏被它扯着沉下去，意识之外我不该感受如此明显的身体也传来一阵绞痛。
　　下一秒，我没有意识了。

　　……

　　醒来时，我的眼睛看见了一个人，他不是苹果。
　　我是躺在他腿上的，他的右手还按着我的心脏，左手在我睁眼那一刻挡住了阳光，很快帮我适应了新的或者旧的光亮。桌上的钟显示，时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他说：“你的苹果画的太大，身体透支了。休息一会，今天不要继续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他扶着我，说不好是他先把我拉进怀里，还是我自己先靠过去，我的嘴巴赢了，我先亲到他了。

　　“我没事了哥哥，你看我还记得抱你和亲亲，肢体行动正常，记忆力正常，语言表达能力也正常。”
　　说完，我寻了点好处，抱着他的头用力亲了一下：“还会给自己奖励。”
　　他敲敲我的额头：“坏小孩。”

　　我摸索到旁边的被子，掀过来盖在我们身上，说：“我清醒之后感受到了，最后的丝线是我的血。我以前听说飞行者的身体比普通人多了一些东西，血液的成分也不同，所以，普通人是可以后天成为飞行者的？”
　　他点点头：“理论可以，只要有一个足够强大并且身体非常契合的飞行者永远帮忙提供灵力，相当于拿到一张不会过期的体验卡，时间久了改造不是没可能，对于飞行者来说，寿命至少会减少一半，一部分分给了对应的人，另一半是消耗。我以前见过几次飞行者和普通人的家庭做到这种事，不过我没试过……我的灵力和别的飞行者不太一样，大多数人接受不了我直接传输灵力。”

　　“我也不要了！哥哥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果断说，“我的身体现在还是热热的，哥哥嘴唇都白了，你吃点糖好不好，挑那些金色的吃……我，我去帮你倒点温水吧……题我多练几次总能学会的，我不要你受伤……”

　　我快速跑下楼，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我的直觉说我忽略了某个重要的错误……
　　没什么需要特别思考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到他健康，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我跑回去，水拿给还坐在床边的他，挑出来平常吃起来最舒服的糖，递到他嘴边，说：“总统大人说过，你没有妈妈爸爸，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身边连个帮忙处理工作的助理秘书都没有——不是怪你的意思！我是说平时没有人照顾你，我要求当你的跑腿，不可以拒绝我，不然我就偷拍哥哥，匿名爆料哥哥睡熟了喜欢把腿挂在我身上，还睡懒觉，哥哥昨天睡了十三个小时，比我还久！”

　　他耳朵唰一下红了。
　　他把水杯和糖放在床头，挥着手腕捶我：“坏小孩！最开始偷亲我的是你，缠着我一步都不让走的是你，每天都要吃蛋糕和煎菜的是你，现在要偷拍我的还是你，你到底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尊重！”

　　“哥哥又没有说不愿意！”我死皮赖脸地抱着他，“再说我还没拍呢！”
　　他隔空抢走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不许拍！你不喜欢我那样就不跟你一起睡了，随便拍别人是侵犯隐私，太没礼貌了！”
　　我大声说：“我没有说不喜欢！现在我有哥哥抢我东西的证据了！我是要帮哥哥干活当跑腿，又不是把你怎么样，你干嘛不同意！”

　　他瞪大了眼睛：“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大不了就再偷亲你几下，怎么了！过段时间你又要走，你都不告诉我倒计时应该数到哪天，我舍不得你不行吗！我怕冷，你身上暖和，我已经习惯和你挤挤睡了，两个人的房间突然少了一半声音很难适应的……”

　　也许是哪根弦坏了，也许是吵架的情绪进度条跑到位了，我不听话的眼泪又跑了出来。
　　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只温热的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某个四目相对的瞬间，挂在眼角的水滴被一颗吻吮走了。

　　他说，他会留到我回学校的那天，送我出门，直到走到看不到他的位置。抱枕他送给我了，他睡过的枕头被子被子也不带走，临走前他会留下足够的糖和小面包，还有放假的最后一顿饭一定让我吃土豆吃到撑。
　　他带走了最不该离开的他自己，他又要把他弟弟丢下了。

　　……

　　“小宝宝，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还是个哭哭包。好啦，笑一笑，现在哥哥还在陪你呢，我们两个有抱抱亲亲，家里有你喜欢的好吃的，会一起喂小动物、玩游戏，窝在一起聊好久的天，这是很幸福的生活呀，难道你要从现在哭到开学吗？应该享受快乐的时间都用来伤心了，可是真正伤心的时候很难想起快乐，总是生活在雨下的花是长不漂亮的，看你眼睛都哭红了。
　　“慢点长大吧，再慢一点就好了，多给我一点陪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