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说》昼桐

13、10536年6月10日

　　*

　　10536年6月10日。

　　嗯。

　　他今天没走，我应该欢呼庆祝呜呼的。
　　但是他没走的理由……不太健康。

　　他说我状态不对，他要带我看病。

　　我承认，前段时间我是怀疑过神经衰弱这个毛病，症状是上网对应的，确诊是自我感觉有待证实的，没必要惊动他了……吧。
　　是不是也能代表，他是在乎我的。
　　如果我真有病，虽然最好别有病，他能留下陪我吗？

　　我的哥哥怕疼，被柜子撞到都会掉眼泪，连我今天做检查要抽血这种小事，都像疼的是他，不停地跟我说“疼了要告诉我，哥哥陪你呢”。
　　我：“我也陪着哥哥呢。”

　　早晨不给吃饭，饿。

　　不敢跟妈妈说我要看病，出门找的理由是我们要出去逛逛。
　　哥哥带我去的是军医院，理由是设备和人他都熟悉，方便他打通关系自己给我做检查，他怕别的医生弄疼我。理论上他不是医生，这样做不合规，但是他很不讲理。

　　这家医院面积很大，哥哥说实际能住人的地方不多，内部主要在做创新研究类工作。宽敞明亮的大厅做到了人来人往的反义词，一眼扫过去除了医生护士也就十几个病人，整体渗透一道诡异的纪律性和压迫感，难怪没多少人喜欢来这做检查。
　　哥哥应该很喜欢这样的情况，没有人生病是好事，人满为患该出现在热闹的庆典。

　　哥哥绕过了问诊台，用一张写着“康洝”名字的工作证，刷进二楼医生休息的水吧，他说要等她看完现在的患者，送来使用器械许可，顺便“看看”我。
　　这个医生我见过，我去弥图霖那次，她拿的是医学奖，据说突破了人脑研究的一大限制，我不太懂，总之很厉害。
　　这么快就成她病患了。

　　水吧在消化科旁边，里侧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菜单类似卖果汁咖啡的面包店，闻起来味道不错。在这吃多了的人，会顺路去隔壁找同事开点药吗？
　　哥哥为了照顾我干瞪眼睛没得吃的心情，只点了杯柠檬水，和我并排坐在角落，通过乱摸我的方式缓解他的紧张。

　　大约上午十一点，我饿得想啃哥哥的手了，医生终于来了。
　　康洝揉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从圆鼓鼓的口袋里抽出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没精打采地说：“小黎？看着挺好的啊，昨天还跟你跳舞呢，能有啥问题，你带他做检查就行。请我吃点，我得睡会，设备坏了你赔。”

　　“我修好行吗？”哥哥说。
　　康洝两条胳膊向内折着，脑袋扣进去，说：“能用就行，我不管，现在你是我了，工作证用完扔我办公室抽屉，去吧啊拜拜。”

　　怨气好重。
　　换个角度想，她不是飞行者，学不会自然赠予的高精神高恢复功能，奔五的人天天泡实验室加班，没准还有手术，休息不好谁怨气不大。
　　我目睹她眯着眼睛看哥哥举起来的菜单，胡乱点了两个三明治和司康，再次闭上眼睛躺下，冒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哥哥蹑手蹑脚带我离开水吧，摸摸我的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说：“你可以想办法保持激动，我需要你和平常不一样的常态。”
　　“要我一直保持心跳加快吗”我说。
　　“差不多，你觉得你看到特别惊喜或是惊吓什么样子，坚持那种状态一会会就好。”

　　那好办，我看着他惊人的美貌，会保持我的脸红到不能见人。
　　哥哥笑着将手臂搭上我肩膀，熟练地找到了检验科九号工作间，刷工作证打开门，带我穿过了一层类似保鲜膜的东西，大约是做无菌隔离用的。

　　他转身整理起一次性采血针和消毒棉，说：“要抽血了，需要做心理准备吗？疼就抓紧我。”
　　我摇摇头说：“我们学校年年体检都要抽血，没关系的，我不怕疼。”

　　哥哥坐到我身前，在我手肘上方系了个结，拍几下手肘他需要采血的位置，轻声说：“我会小心的，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哥哥。”
　　我看着他仔细找到位置，针刺进身体，在我下意识痉挛时抓紧了我的手，暗红色的血液缓慢流入采血管，很快他拔掉针，将我的血液送去检测的仪器，随后和我并排坐在一起，用棉花按着我的伤口。“检测要几分钟时间，抱一会。”

　　我靠着他的肩，开玩笑逗他：“传说医术高超的总统大人是真的，打针一点都不疼。哥哥有没有想过去当幼师，动物幼儿园和人类幼崽幼儿园都很合适，哥哥绝对受欢迎！”
　　他捏捏我的鼻尖，说：“不想去，不想别人分走属于你的情感，既然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就不该让你伤心，养你一个足够了。”

　　哦……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一个善良有趣会照顾人的总统大人，好完美的结婚对象……

　　哥哥看我手臂不会继续出血了，丢了棉花团子，塞给我太阳花抱枕和消过毒的手机，自己坐在了显微镜前，收起了和我玩笑的表情。
　　没有消息回复，没有事情想做，我想了想，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哥哥的照片。

　　我捏着抱枕的花瓣，紧张地等待我的检查结果，直到他推开显微镜叫了我的名字，伸出手邀请我坐在他腿上，说：“恭喜你宝贝，血液完美通过了，正好现在没有别人，想不想看看你的血长什么样子？”

　　我抱着哥哥的手点头，他帮我调整好显微镜的高度，送到了我眼前，说：“你看，那些金色的短线是人的灵力，普通人的身体几乎找不到它们；飞行者的能力越强、寿命越长，小短线的分布也就越密集。命有天定，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生来就定下了，要改变岁月的不公平，就像我们站在地面想要抓住星星。好在这个世界没有天灾，我们一生真正的敌人只是曾经的自己，想要在倒计时结束前学会掌握自己的生命，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我眨眨眼睛，仔细观察着像在漂浮的短线，不可置信地说：“这是我的血？”
　　哥哥说：“对呀。”
　　我问：“可我不是飞行者？每次学校检查都说我不是！”
　　他弹了下我的额头：“常规体检看到的是一片红，当然看不出，这是我处理过的，就是你的。”

　　我急着从他腿上离开，指着我自己说：“问题是我从来没感觉到我能用灵力啊？我不会隔空拿东西，不会控制白纸叠飞机，自己也飞不起来……那哥哥知道我能活多久吗？两百年三百年还是……求求你了哥哥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这决定了我的生命能陪伴他多久，我非常确定如果他不肯给我答案，我会躺在实验室打滚逼他开口。

　　然而哥哥告诉我的答案是：“这看不出准确的数字，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生命足够你活得腻了，样貌的变化，也会越来越慢了。”
　　他是看到了这样的不寻常，才来找我的吗……

　　我还没从着急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哥哥挥挥手在我们身边加了一层屏障，拿了新的采血针和采血管，扎破他的指尖，亮金色的血液沿着透明管子滴下去，浅浅的积了一层。

　　他像知道我会担心他，摊开手让我看见他恢复如初的过程，说：“放心吧小朋友，我不疼的。这是我的血真正的样子，血红色才是伪装。有些人说我的血值钱也不是没道理的，它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事呢，要帮我保密哦。”
　　他晃了晃采血管：“你愿意的话，其实喝点对你有好处。我知道这话很奇怪，这具身体出生就是这样，我可以很轻松地搬起我们家的大山，也能做出很多很厉害的事，不要再说怕我抱你会累了，我喜欢多抱抱你。”

　　我也喜欢抱他。
　　我想了解更真实的他，我希望他能对我讲更多的事。
　　不要对我隐瞒了。

　　哥哥处理好医疗废物，说要换一个房间去做扫描检查，出门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一言不发。

　　进了新房间，他拿着两条小臂那么大的仪器，选择了手动扫描，设置好了某些东西，叫我站在地板的脚印上，仔仔细细把我照了一圈。
　　“结果怎么样？”我着急地问。
　　他去一旁的机器打印出我的扫描数据，揽着我说：“还没发展到确诊精神疾病的地步，问题不大，适合食补，先长胖二十斤，够了再锻炼。”

　　“那要好久！”我说，“我不接受补完比以前还胖五斤！”
　　他戳着我的脸：“还要长身体呢，管什么身材好不好，健康才是最漂亮的。”
　　我说：“我不要！我不是小孩子！”
　　他说：“年龄比我小，身高没超过我，见过的人也没我多，我就要叫你小朋友，小！朋！友！”

　　哥哥不许我反抗地给我起了各种外号，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小”开头的。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洗脑自己，他喜欢我才会这样和我说话，全世界最讲礼貌的总统大人哪会随便碰别人了，我们两个相处的太熟了，不然他抱我，叫我各种各样的名字，这都是因为哥哥对我不一样……

　　哥哥说要买我的身体，等他处理完星域的事情回了家，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不许讨价还价。现在条件有限，他先去水吧买点吃的给我垫垫肚子。
　　未来被卖了的我是奖励。我们回到上午的位置，莫名其妙的，这里给我一种很会挨饿的感觉。鸡肉三明治和橙汁最多算早餐的正餐，在别的时候吃，它们叫做点心零食。

　　我为自己争取到的权益是，吃要他亲手做或买给我的，锻炼要他主动教我陪我的，毕竟他做的菜我从来没挑过食，吃多了运动消消食很合理。
　　除了他的糖。

　　我想了一下午，已知哥哥不同颜色的糖有不同的效果作用，金色那种是我试验对身体修复最有用的，跑完步没力气了，多吃两颗还能再去跑几圈。再已知哥哥说过，灵力藏在血液，他想让我喝他的血。他也带我实验过，我依靠哥哥搭出的“苹果”，最后用的是我的血。
　　我不明白我一个从没体现出任何天赋的“普通人”，怎么做到血里面藏了那么多灵力，往年的体检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能够确认哥哥给我的糖，都是用他的血做的。

　　哥哥好，我坏。
　　我欠他的真是一辈子都赔不起了。

　　下午六点，我们手牵手隐身坐在康洝的诊室门口，见到最后一个人走了出去，哥哥敲门，在她称不上友善的表情下归还了她的工作证。
　　哥哥拿出我的检查数据，那一沓纸拍上桌子，笑着说：“我几千年没复习了，怕看不准他的报告，你既然在这，帮我看看。”

　　“加班啊加班啊索命来喽……”康洝两只手指撑开她的眼睛，以一种被胁迫的眼神看向了我，“小黎，你知道不，当年我上课还讲过他救人案例，用不着我给你看。”
　　数据被哥哥推得更靠近她：“新版的从医资格证我都没考，你来吧，你专业。”

　　医生推推搡搡，病号看热闹，哥哥说我没事了，我必须没事。
　　康洝长叹一声，两只胳膊和头落在桌上，一只手摸来摸去找到了我的报告。她看的途中开始收拾东西了，后面几页翻一眼就过了，说了一句“没事”，手中挂绳在空中画出一道标准的弧形，双腿绕开哥哥逃离了她的诊室。
　　我们最好这辈子别以医患身份再见。

　　我拽拽哥哥的袖子，和他说我想回家了。
　　哥哥收好了我们的东西，瞬移回到妈妈家。他按照惯例做了一桌子我喜欢吃的菜，家里没有别人，我们慢慢地吃，玩着两人三足，慢慢地回了我的房间。

　　他在医院还有顾虑，怕别人听到我的事情，这下闲了，事无巨细讲了我身体的情况。
　　整体没有大碍，我怀疑的神经衰弱实际是思念过度，弥医生教我要在天上有几朵小白云的时候晒太阳、想吃甜点不能在心情最不好的那天吃、多种点花对身体好，不过要听它们喜不喜欢和谁挨在一起，花的心情也会影响我的心情。

　　“我想你。”我对他说，“哥哥又要走了，有哥的小孩像块宝，没哥的小孩像根草，我要在我头顶戴两根草，等你回来再拔下来。”
　　他试着竖起来我的两缕头发，说：“歌不是这样唱的宝宝，等我回来试试帮你染头发吧，你帮我扎辫子好不好。”
　　我说：“那我要去提前学，学好多种编辫子的方法……不行，明天再说，明天哥哥不陪我了，今天不抱抱你就抱不到了。”

　　昨天睡了一个好觉，今天我下定决心看他一晚上。
　　他也是这样想的。

　　“不想睡觉吗宝宝？”
　　“哥哥也不睡。”
　　“我想守着你睡熟了。”
　　“我也想多看看哥哥。”
　　“不能因为放假没事了就熬夜呀，刚教你要健康点的。”
　　“不健康是明天的事情，今天就要看你。”

　　我借着往他怀里钻的劲儿，给自己默念着加油打气，闭上眼睛，偷了一口他的嘴唇。
　　该争取的还得自己来，主动给的太不受控。
　　我听见他在笑，手搭着我的腰，呼吸打在我头顶，语调似乎变得欢快了些许：“你是不是想说，我没在你身边的那些天，不能对别人动嘴巴和动手，不然你会不开心？”

　　我倔强地没睁眼也不说话，抓着他的睡衣用力点头。
　　“放心好了，我会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他的手心搭上我手背，“我们猜拳吧，你赢了我陪你聊天，我赢了你就早点睡觉，我继续帮你唱歌，昨天没唱多久你就睡着了，今天你来选歌吧。”

　　“石头剪刀布！”我说完迅速比“耶”，在空中挥了几下，怼上了一颗拳头。
　　我的剪刀转了一圈，确认他是一颗拳头，睁开眼睛不服气地和他要求三局两胜、五局三胜、十局六胜……全部输下来了。
　　他作弊，他会读心，他肯定作弊了。

　　我气得背过去不看他，背贴着他的前胸，抓到他的手当做我的安全带，舍不得放开。
　　“今天想听什么歌？”他说。
　　我说：“《小船谣》和《月儿圆》，湖中柳树的歌，哥哥一定会唱。”
　　他捏捏我的手，说：“对呀，哥哥知道。哥哥工作要努力，写故事更要努力，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我的小黎也能生活更幸福了。”

　　我说：“哥哥不努力也没关系的！你努力了那么多年该轮到我为你做点事了，我不是小宝宝了！我比昨天长大了！”
　　他说：“那你是大宝宝。”

　　我尝试争辩几次，这个人摆明了要当游戏里处处高我一级的人，三百六十度转着圈打不过他，再把我压的狠了，玩的够了，裹成好脾气粽子了，他亲了我一下，沉在海底般悠长的声音唱起了歌。

　　“小船摇呀摇，摇到银河桥。”
　　“秋千晃呀晃，星星落下了。”
　　“极光亮呀亮，彩虹披成袄。”
　　“雨点闪呀闪，乌云呼呼叫。”
　　……

　　“小人儿唱着歌谣，安睡到梦乡。”

　　“晚安，哥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