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说》昼桐

10、10536年2月14日-4月5日

　　*

　　10536年2月14日。

　　回到妈妈家的第二天，雪下了两天，神明大人好像也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了，为了备战高考，开学时间早了两周，今天下午就要回学校了，哥哥在帮我收拾开学带去学校的行李。
　　校服衣服，课本笔记，日记本，抱枕被褥，几盆花，课外书，游戏机……
　　我带不走哥哥。

　　哥哥按照他的承诺，打包了三大盒土豆给我带去学校，面包多得能塞满两个书包，小熊糖罐更是重新装满了——他发现了我这一个月很少吃他的糖，或许是怕我不喜欢他的口味，翻遍了我的零食柜，这些年我常买的别的牌子的糖，他全部买来了。

　　他还没离开，我的思念跨过时间，抢走了所有的好心情。
　　我们经历过分别的，很多次了，从前我能够用单相思的理由洗脑自己，你很忙，你是世界的总统大人，你总要过自己的生活的，可是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同床共枕一个多月，并不是说一句再见，就能真的安心等待下次相见了。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哥哥没有太阳晒，心情也不好，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属实不算漂亮场面。
　　我对他说：“你一定一定要回来找我，要是你丢了我会报警的……不管你为什么不能回家，至少要告诉我，你还好好的。求你了。”

　　家门前，他抱了我很久很久，最后留下一触即离的亲吻，对我说，“再见”。
　　沉甸甸的拥抱消失了。

　　我以为他不会给我回答了。我的哥哥是一个喜欢搞惊喜的人，惊喜的过程中偶尔会经历那么点惊吓，最后大多还是个美好的结局。
　　可是这次，他写了一张纸条，叠成星星放进了我的口袋里，我真的害怕了。

　　“小宝宝，不要难过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和你朋友出去玩，如果我几年都没有消息，就不要等我了。我会托宋倾交给你一些东西，你自己好好生活，做你想做的事，忘了我吧。”

　　*

　　10536年2月19日。

　　开学第一次统测，我是第一名，今天终于是晴天了。

　　我跟老师请了两节课的假，趁着外面人少，在学校逛了一圈。
　　教学楼和操场中间有两排三百多年的银杏树，学校建校的时候特意留下的，春天冒新芽，夏天乘阴凉，秋天扫落叶，冬天落雪花，我们下课了不想回宿舍，都会选择来这边玩，是整个学校我最喜欢的地方。

　　以前觉得大树长那么大，经历那么多风吹雨打，一定特别厉害，不断成长的生命本身就是自己的神明。
　　现在我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哥哥不会希望我失去了“喜欢”的能力。

　　银杏树下面围了一圈座位，左边一片是花园小径，右边空出了一大片土地给学生种东西。我承包了两块田字格种黄瓜，每回夏天成熟了，食堂就从我的地里进货炒菜，吃过的人都说，我的种菜天赋不学农业可惜了。
　　现在最后一批还没开始种，我想了半节课，还是打算和老师说，谁喜欢这个地方就把名字改掉好了，我没有心情种菜了。

　　可惜哥哥没尝过这两块田字格种出来的黄瓜，挺甜的。

　　另外一节课的时间，我蹲在学校的传送阵旁边。我知道等不到人，哥哥就算来，也不会走传送，我只是想在这里看看。
　　帷幔后的千万里世界，总有一个地方是他存在的。

　　*

　　10536年2月20日。

　　哥哥改造过我的储物空间，原本小小的纽扣缝成花芯，整朵太阳花差不多手心大，能当做胸针别在衣服上。里面的空间扩了十倍，而且放进去的东西不会变坏，那时我和他开玩笑说，一百立方米全堆零食，能吃一辈子吧。
　　截止十分钟前，他帮我准备的食物除了糖都没有了。

　　哥哥对不起，我还是不想分享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是个小气怪，你回来骂我吧。

　　*

　　10536年2月29日。

　　牙好疼。
　　我讨厌医院。
　　我想看的医生姓弥，他会抱抱我，而且做饭特别好吃。

　　原来学校的食堂可以这么难吃。
　　体重稳定下降，我居然开心不起来。
　　唉。

　　*

　　10536年4月4日。

　　哥哥的衣柜只有一套黑衣服，穿在每天的这一天，指环以外的饰品一个都不戴，从早进了陵园，天黑了才会出来。

　　我赌他今天一定会露面。
　　我裹起来自己的头发和脸，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到了他。

　　早晨六点，他瞬移到陵园的入口，对宋倾她们五个说了些什么，点点头，转身朝着人们挥了挥手，率先走了进去。
　　他瘦了。

　　陵园每年只这一天不对外开放，我小学跟着学校来参观过，那时听说这里是总统大人亲自参与建设的地方。现在想想，谁说陵园是他一砖一瓦搭起来的我也不会奇怪，毕竟视路庭是他搭的，我们的家也是他搭的。

　　陵园分为人类区域和其它生物的区域，整体不设坡度和台阶，也没有谁用了特殊的材质和设计。
　　总统大人的想法是，众生平等，无论一生是否做过多么伟大的事情，都值得同样的尊重。我不喜欢这个观点，他付出了那么多，就是值得更好的，起码给他的糖要更甜，他不吃苦的。

　　我记得当年的我走了大半天，发现石碑还是看不到尽头，想走完整个陵园，细细看完每一位的名字和生平，怕是走上几天都不够，而且陵园有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选择一条直线向前走，不可以回头。
　　很多人去世时才三四十岁，我记忆中最小的那位二十四岁，还年轻着，在阳光下笑的很漂亮。

　　我的哥哥看到这里，应该在掉眼泪了。

　　临近中午，群众基本散了，我跟着人流离开，买个面包再溜回去，靠着一棵树坐下，等天黑。
　　大约过了一小时，我的头顶突然黑了，一个人的影子笼罩我，气场像专门吓唬小孩的。

　　我不要承认我是我，拉低了帽子抱紧双腿假装是个离家出走的，这位人还不打算放过我，蹲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打了一拳我的帽檐：“蹲这太明显了，你给我起来！”
　　“对不起。”我道歉，“我会换个地方的。”
　　人：“别蹲了，你哥找你！”
　　我：“啊？”

　　这人的声音很熟悉，我抬起头，看见了曾经西北域的统领，徐霄芸。
　　我的帽子猛地被她摘下，耳朵边是她压着脾气吼我的声音：“你哥早看见你了，跟我们说你要是傻的一直等他，带你去吃点东西，等他晚上出来。你想吃啥？”

　　我：“啊？”
　　徐霄芸：“啊啥啊，你要吃啥？”
　　我：“哥哥看见我了？”
　　徐霄芸：“对，看见你了，嘱咐我照顾你了，赶紧选个地方我带你去。”

　　被强迫吃饭总比吃食堂好。
　　我随便报了个家常菜的餐厅，徐霄芸说声“行”，立刻双指按着眼边，似乎是传音叫人订了包间，接着她不等我继续提问，拉住我的袖子瞬移到某个座位上了。
　　这不是有效率，这叫急了。

　　帮忙点菜的哥哥也戴了视路庭的工作徽章，我想着就两个人吃饭，我刚吃完面包也不怎么饿，只点了蛋炒饭和柠檬水。
　　徐霄芸倒是不客气，啪地合上菜单，点了六七道哥哥会喜欢的大菜，说：“敞开了吃，吃不完打包回去，你哥给你零花钱了。”

　　我：“给了多少？”
　　她复杂地看我一眼：“要多少给多少。”
　　我：“……哥哥大气。”

　　我趴在桌子上，抱着哥哥的太阳花抱枕，新的放在学校宿舍，旧的随身放进储物空间，像这样的情况，不抱点东西会很焦虑。
　　徐霄芸双手抱胸闭着眼睛，时不时点点她的眼角。我找准她没在传音跟别人说话的时机，拽了下她的衣角：“请问一下，我和宋倾姐更熟，为什么是你来找我？”

　　徐霄芸仍然闭着眼回答我：“宋姐在陪你哥，年年担心他在里面哭晕了，必须有个人守着；谢姐有别的事；那俩男的你哥不放心，怕不会哄你惹你生气，被你哥打发回去干活了，就我得空能来。你放心吃饭，我答应你哥了，今天不凶你。”
　　“哦……谢谢你们。”我说，“我不会惹麻烦的，不用看着我……我只是好久没有见到他，太想他了。”

　　过了几秒钟，徐霄芸满是不自在地拍了拍我的背，角度不对，力度不对，不是哥哥的模样。她说：“你哥嘱咐的，你喜欢这样。你俩私下的事他不跟我们说，但是他对你不一样，我们都看得清楚。”
　　我抱紧了我的太阳花：“我能理解他有事不见我，问题是他连个传音和纸条都不给我，他知道我会担心，还是我做错什么了……姐姐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忙，我趴一会就好，不用安慰我了。”

　　我说完，头深深埋进手臂里，不理她了。菜陆续送到，基本每道菜都少了一半，勉强算两个人能吃完的份量，看来哥哥也教过她不能浪费食物。
　　胃口不大好，一顿饭吃了一下午，徐霄芸很多次想要跟我说点什么，可她看见我愈发挪远的椅子，也放弃了。

　　到了晚饭的时间，徐霄芸又点了一轮菜，还是不好吃。

　　我跟妈妈和墨丞远他们报了平安，说我今天不回学校了，明早上课前再好好的回去，不用担心我。
　　徐霄芸陪我坐到了夜里九点，哥哥还没出来，餐厅要关门了。她订了家酒店，像来时一样拽着我袖子带我瞬移过去，套房很大，她强迫我躺下休息，自己去了客厅处理工作。

　　她忙了一天了，我偷偷看了一眼，铺了满桌的文件看起来很催眠。
　　她发现了我，抽了张纸巾卷成团，举起手做出要扔过来的样子，抬起下巴示意我回去。我抿着嘴巴手捏起嘴角，对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她做的是哥哥五分之一的工作，哥哥以前要忙到多晚？

　　能陪我的还是哥哥的太阳花。
　　我躺在床上数它的痕迹，想象他坐在被阳光烤的暖烘烘的沙发上，选一首柔和的歌，针带着线穿过，像一条灵活的鱼，跳到下面，再跃了回去。哥哥不会用灵力替代他有力的双手，就像他从不担心衣服沾上泥土，亲手种出的鲜花比一件衣服重要的多。

　　快十二点了，我听见纸张翻页和衣服摩擦沙发的声音，心心念念的人快步走近：“辛苦了，我去看看他……”
　　步子数了两声就消失了，我撑着床坐起来，和瞬移来的他对视，眼神软得心都化了。

　　想他的话说不完，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迫切希望他也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结果这个人说：“我去学治牙了，有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吃了太多糖呀，哼哼。”
　　我捂住嘴巴用力摇头，以后不会一吃一大袋了，再也不想见到牙医了！

　　哥哥陪我找徐霄芸说谢谢和再见，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睡。
　　徐霄芸利落地收好她的工作文案，拍拍我的肩膀，说：“行，见着你哥状态都不一样了，白天半死不活的，这会有精神了。”
　　我：“因为见到他了。”

　　我们分开洗澡，换好衣服，套房里只有我们了，他变回了“哥哥”的样子，让我枕着他的手臂，能闻到的尽是沐浴露的香味和他身上的花香。

　　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写成文字加点眼泪会成为回忆的泥巴，它们转啊转，烧上颜色和图案，回忆也有了形状。我想让哥哥知道，他不用每时每刻在我身边，我最大的愿望是每天听见他过得很好，短短的一句招呼，我也会很开心了。
　　可是哥哥睡了，他今天很累了吧。

　　我需要安静的充充电了，我想我们都是。

　　*

　　10536年4月5日。
　　太阳会穿过云，下一场温暖的雨。

　　他留了一封信。

　　“小黎。”
　　“哥哥害怕看见你醒来，就说不出再见了。对不起，这次不能继续陪你了。”
　　“昨天是不是哭了很久，今天好好休息，我拜托小远跟你的老师请了假，回学校不用找外面的传送阵了，你的储物空间有三个按钮，蓝色是送你回学校的，绿色是回你妈妈家的，粉色是我们两个的家。”

　　“早饭要按时吃，这次粥里没有加糖了，等我们下次见，再帮你做甜甜粥。”（餐具是我们家的，泡泡水会自己洗干净，要带走。）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吃饭，因为身边吵吵闹闹叫哥哥的小朋友不见了，忽然有些不习惯了。”
　　“小黎，你也瘦了，我猜到了你会来堵我，我也想远远的看你一眼，可是我的宝贝不会照顾自己，我很担心你。人的情绪会生病的，我怕再不来见你一面，花一样漂亮的孩子要枯萎了，我不想在未来抱着一个眼睛里没有星星的小黎后悔。”
　　“我听到你说想我了，我也是，我好想你。”
　　“数不清冬夏的人生第一次尝到思念原来这么苦，我保证我们还会相见，再等等我好吗。”

　　“有个事情我要坦白，学医是我骗你的。你不要继续吃糖了，没有孩子能连续十天每天吃一大袋糖还不牙疼，你不喜欢医院我就去借套设备帮你做检查，再吃坏了罚你一年不准吃奶油蛋糕，我做我自己的份，你看着我吃。”
　　“至于这段时间我去了哪，不告诉你的话你是不是还会惦念很久？讲的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哦，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刚刚辞掉视路庭的工作，放下了作为人类总统的责任，可是我们的世界不只有人，还有那么多的生物，不能让它们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以前熟悉的人不再理它们了。”
　　“我还需要为视路庭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续合同，约定下一个万年的和平。”

　　“你可以当做我在找我们未来的旅行地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前些年霞海珍珠宫的人鱼们喝腻了椰汁，想试试在它们的海岛上种点新东西，不知道是哪一位神奇的朋友出门买到了辣椒种子，它们说辣拌小鱼干特别好吃。我不大能接受，住了一晚就走了。”
　　“露瑾雪山有一群非常聪明的白泽，会和人类交流，你应该学过它们，不过学校一定不知道好久好久之前我给了它们几部专门的兽兽手机，屏幕是圆的，背面能让它们的爪子嵌进去。这次它们和我说要修一下，屏幕和相机被刮花了，影响它们拍大合照，非要看我修完了才让我走。”

　　“五支小精灵会互相串通消息，我先去了视路庭旁边的金苹果园，另外四支小精灵就从树洞里钻出来了。有只小苹果傻傻的，看见旁边的银镜小精灵差点以为自己被吃掉了，吓得跑回家不敢出来了。”
　　“它们都是特别可爱的小朋友，我和它们聊过很多你的事情，它们说小精灵知道邻居是好人类，不偷苹果的都是好人类。其实人类不能吃它们的苹果，果皮还好，吃果肉的皮肤会变成荧光黄色，以前有个孩子吃了一颗苹果，被朋友当了一个月的小黄人路灯，所以现在的视路庭和果园中间有一道很高的墙，不会再有苹果被调皮的小精灵摇下来的情况了。”
　　“你知道小精灵诞生在世界的崩塌时刻，但苹果们是世界上最早一支小精灵呢，出现在第一纪元的末尾。它们几乎不死不灭不会繁衍，心智像幼儿园小朋友，食物是情绪，创造了整个世界的梦境，偶尔在自己家闯点祸，生活的意义只为了快乐，常说黑暗的对立面，形容的就是它们。”
　　“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么快乐的孩子。”

　　“龙领有一只小宝宝快要出生了，蛋是紫色的，长了很像它妈妈的纹路，都猜它是个女孩子。这是最近百年唯一一只小龙哦，很重要的，它妈妈邀请我们去吃它的百日宴，等它出生了会寄来邀请函，要提前想好送什么礼物去。”
　　“我有点点担心它们准备了太多邀请函，会不会递到人鱼那里，古龙和人鱼关系不好，都觉得自己才是海里的老大，我觉得需要提前写一本调解手册，避免它们两家打起来，视路庭的人插不进话，我不想再上班了。”

　　“总而言之，我还好。”
　　“提前透露一下，我想好我下一份工作做什么了，你的’哥哥’很快就会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只是过几天我要去星域了，深渊和黑瑕区都有事要做，可能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不确定多久才能回家了。”

　　“小黎乖，信看完了，粥也要凉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偷偷流眼泪了，睡不着可以数天上的星星，眨眨眼的那一颗就是哥哥了。”
　　“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