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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照不宣    ...


  •   话题陡然绕回仲若身上,她轻轻垂下眼帘,眼神兀自暗淡了下来。

      又一次失神,半掩的睡风眼蒙着层淡雾,叫人辨不清她真实情绪。

      危忆问她缘由,应晚宜也追问过,乐团也不少人心存疑惑。

      是啊,十八岁便坐上临市FOG乐团古筝首席的位置,当年FOG全国巡演,一曲《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惊艳全场,让无数人追捧。

      意气风发的民族管弦乐团古筝首席为什么要在十九岁的时候选择退出呢。

      两年多前,仲泆国外风风火火赶回仲家时,瘫坐在地上的仲若也是这么失神。

      彼时仲若好一会才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睁眼,那时的长发比如今还要长些,散在床尾的乌发早就乱了。

      只是一缕缕随抬头的动作缓缓滑落地板,仍是这么瘫坐着,身体半倚在床尾一角。看样子应该是很久没合上眼好好休息过了,素来白皙的肌肤有了乌青,整个人单薄破碎,双臂上旧结痂的血痕又添了新伤,可眉目仍是舒展,只是嘴角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她很想告诉阿姐自己没事,妄图想用单薄的笑意欺骗阿姐,也糊弄自己,但那点笑意怎么也凝不住,嘴角愈发颤抖的厉害。

      她不再想努力支撑。那时阿姐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彼此相顾无声,滚烫的顺着仲若眼尾一滴滴砸落地面。

      那年本该填报志愿的盛夏,她刻意错过了填报时限。

      因为仲若的内心有什么大厦已经倾倒了。

      五岁时被救赎,往后十三年本就是偷来的恩赐,她原本不配有机会接受教育的,何谈选择自己的热爱。

      内里曲折只有阿姐知道,她没对更多人重复,她不愿再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

      每每想起,眼底总有一抹说不清的情绪,自责与悲伤浮上,不愿再回忆。

      想让上天垂怜她,就让她就此揭过吧,像那些没有交代前因的下文,任凭等待她的是风是雨,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翻过去继续往后读了。

      火锅店服务员收拾到她们这桌时,提醒了时间,要打烊了,仲若这才抬眸。

      挂了一抹不重不轻的笑意:“大概是我比较有奉献精神吧?”这么玩笑着揭过了话题。

      危忆心里清楚她在回避些什么,见她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聊了这么些时候,危忆忍不住终是打出一个嗝,舒坦些了。

      “我们回吧,学姐。”
      仲若颔首回应。

      再到校门时。已是十一点十五,二人分开回寝室。

      快十一点半,做什么都要提前五分钟的仲若人生第一次卡点。

      到宿舍洗漱上床的危忆又开始翻来覆去,这是第二次,每一次与危忆单独见后总是睡不着。

      她想,更接近学姐一些,想要更了解学姐。
      不只是社员和社长的关系,她想和学姐成为...好朋友罢。
      她这么想着,就像她和光影绘画的关系一般。

      怎样才能更接近学姐呢。

      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兴趣爱好,好冷淡哦。

      “学姐什么时候有空啊,带我去逛逛真正的临市吧,有卖正宗的荷花酥的那种。”

      “最近。”
      “不行。”
      微信聊天界面连续出现两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中.....高冷学姐。

      高冷学姐又发来两条消息。
      “最近可能没太多空闲时间,除了准备临市师范生竞赛以外,十一月在首都有场音乐会。”
      “最近都在琴房。”

      危忆眼珠一转:“那我可以来看学姐练琴吗。”“保证不打扰的那种。”
      “学姐琴声太美了,开学典礼没听够。”
      “还想听。”
      紧跟着一个软乎乎的祈求的表情包。
      又补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手势发送。
      发送完她又顿了一分钟,“但不方便就算了。”

      刚上床的仲若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鲜活直白,望着那几个撒娇表情包,唇角无声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可以。”
      “周一三五六,傍晚六点四十。”
      “艺术厅101琴房。”

      危忆立刻回了个乖巧的“收到!”

      学生公寓3栋和7栋四楼都分别有一间宿舍只有一个人,床上的两人都在回味今天的火锅有点好吃。

      十月五日,周五,仲若已经在琴房坐了一下午,练琴起来她总是忘记吃饭,不过也不会想起饥饿,琴声悠扬婉转便足以充饥。

      六点三十九,危忆卡点到。

      见仲若正沉浸弹奏着,便放慢脚步轻轻从前门进来,绕过仲若身侧右边,到仲若左边隔两个板凳的位置轻坐下。

      听到动静,仲若并未受扰,相反沉浸于曲中。

      坐下来的一瞬间,是曲子爆发的顶点。

      仲若端坐古筝一侧,手腕部沉而稳地发力,低音区扫摇连绵,层层铺开,悠长轰鸣,厚重大撮接连落下,下行刮奏如浪潮翻涌不息,好似有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席卷而来,拍打到人的脚踝,更高一层拍至大腿,甚至溅到脸上。

      明明汹涌,但不带半分尖锐痛感,浪潮有心想要收回,奈何覆水难收。

      悲怆,苍凉,挥之不去。

      是独属于古筝琴声本身带来的宿命感吗。

      弦音裹挟着一阵阵挥之不去的苍凉,随仲若荷花绣边舞动,却也没能带走半分。

      琴音传来的满是对困于命运挣扎的徒劳。

      意......
      难平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面上没有激烈起伏的神情,一抹浅淡难言的忧伤静静凝在眉梢,尽数融进起伏流转的筝声里。
      她全然沉浸于乐曲之中,周遭喧嚣仿佛与她隔绝,好似所有潜藏于心的怅惘,都借琴弦缓缓倾泻而出。

      光影、色彩、构图、笔触都能是画家亲倾诉心绪的媒介。不需要文字,观者就能感受到画中或是喜怒哀乐或是孤寂,抑或是压抑和怅惘。

      危忆的画风总是明亮的、轻快的。

      可她曾在左期家见过一幅收藏的光影画作。因之画风与周遭其他绘画风格太具割裂感,只一次,危忆再也忘不了。
      那是出自二战时期,战败国的一位画手之作,表现主义画派。

      画布之上光影割裂分明,冷调灰光沉沉覆落。明暗边界锐利生硬,没有半点柔和过渡,大片阴影吞噬大半画面。稀薄光源孤立悬在一隅,照不进浓重晦暗,处处透着窒息般的沉寂。

      没有鲜活的色彩,低饱和的蓝灰层层堆叠,朦胧雾霭缠绕物象。光影交错间看不见暖意,只剩被孤独裹挟的荒芜。

      压抑感顺着构图蔓延,像是心底无处宣泄的沉郁,安静却沉重,无声诉说长久盘踞的落寞与郁结。

      绘画尚能如此直白表现情绪,危忆虽不太懂古筝乐理,但她明白,乐曲只是固定曲风,弹奏之人的心绪不同,流淌而出的琴声便截然不同。

      就她每次绘画,内心大多是欢快的。以至于流露出的绘画作品大多明亮。

      她忍不住好奇,仲若抚琴时,心底在想些什么。她想知道,想开口问。

      但...怕

      怕像火锅店,问及仲若选择师范专业的缘由时,她流露出来的自责与悲伤。

      她想和学姐做朋友,想让学姐开心。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盘旋。隔了许久,仲若缓缓睁开双眸,眼波剩一丝悲怆还未消散,但望向危忆,顷刻间消失殆尽。

      危忆也沉浸于余音久久愣神,半晌抬手鼓掌,望着仲若笑意盈盈,道:“这是末代皇帝吧,学姐,超棒的!”语调逐渐上扬。

      “《末代皇帝》,原自坂本龙一同名电影配乐。”

      “原曲自带史诗悲情底色,古筝音色能放大它本身苍凉的宿命感,旋律层次饱满,高潮极具戏剧张力,哀而不伤,极易勾起听众的怅惘与共鸣。”

      说着仲若轻缓了口气,用人极易接受的方式说道:“也许它动人之处不在于激昂,而是喧嚣底下无尽的无力,所有挣扎终究敌不过时代洪流。”

      “就像那部电影的溥仪。”

      危忆想问点什么,是单纯因为偏爱这首曲子,还是乐曲藏着她自己的心事?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见仲若取下指尖义甲,便知道她应该在这呆了很久了,故意等自己到这时吧,可能学姐也想靠近自己做朋友。

      已是快七点,仲若收好后,叫上危忆,两人一前一后出琴房,“十一月三十,周六,首都音乐厅。”

      在艺术厅楼下,仲若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一张音乐会票根,右下角有fog乐团标志,还有几个大字写着古筝首席仲若。

      FOG首都音乐会一票难求,就算学姐是乐团的人,看到票根是危忆明白了。

      难怪....古筝首席

      危忆假意不明白,语调轻浮;“不是说将票给社团最积极的同学吗,给我吗?”

      仲若抬眸,那双睡风眼淡淡嗔她一眼,正做出拿回的姿态:“不要,就还我,我给社团最积极的同学。”

      “不不不学姐,不不不,我去!”

      “我会坐在台下认真听的。”

      “像今天这样。”

      就这样,直到正式演出前,每周一三五六危忆都准时卡点到艺术厅101琴房,而仲若也配合她再留下一会。

      一曲又一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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