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年》江幕慕

39、第三十九章 她是她的遗

　　吾妻仲若，展信如晤

　　HELLO啊，仲老师，四年不见，最近...声名鹊起啊。不过，我也不赖。

　　来到意大利，这边很美，秋阳漫过起伏的山丘，葡萄园晕开一片鎏金。晚风裹挟着葡萄清甜，落叶缓缓铺满乡间小道，古老石镇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安静悠长。

　　【看到这里，仲若只觉得意大利那样的天空，晚霞铺开，朝自己回头，危忆应该很美。但她这时候还没想过为什么还停在秋天，为何是一封没有日期的信。】

　　一切安好。

　　对了，那个《背影》画的是你，我的一生，都是你。

　　你的妻，危忆

　　读完信，仲若立刻收拾行李告别费城。仲泆此时正在洛杉矶拍戏，斩获诸多国际大奖，也已经和裴介举行户外婚礼。

　　仲若独自登上回国的航班。

　　指纹锁“嘀”一声解开。推开大平层家门，第一眼，就看见静静摆在客厅的那件洁白婚纱。书桌散落厚厚一叠信纸。

　　仲若，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回到这里。你退无可退，也逃无可逃。

　　在医院你失神望向我的那一刻，我已经读出了你眼底藏着的“分手”二字。

　　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懂你的隐瞒。直到后来仲泆和裴介辗转查到我的地址，找到了身在意大利的我。我才拼凑出全部真相。

　　学校约谈施压、我母亲的劝说，这些是导火索。音乐会舞台琴弦崩断，你当众晕倒，竞赛资格被剥夺，压垮了你。奶奶离世留下的PTSD被彻底触发。你认定，你的创伤会拖累我的前途。

　　你一向习惯独自承担所有苦难。你从来不肯把我拉进你的世界，就像从前不肯带我去福利院。你心底，自始至终都认定我不属于你的泥泞。

　　你自以为在成全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新年那本速写画册，满是婚纱的暗示，那是我含蓄的求婚，你看懂了，却刻意回避。我拼命办画展，挣够所谓的“老婆本”，倾尽所有做出那件婚纱，打算向你迈出那一步。

　　结果等来的，是你的分手信。

　　在遇见你之前，绘画只是陪伴我的影子，是我排遣孤独的工具。我没有什么宏大理想。遇见你之后，我才生出欲望——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名扬天下，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可我们注定走到今天。

　　你习惯压抑回避，万事自己扛；我执着追问，渴求毫无保留的坦诚。我们是典型的追逃关系，一个不停后退，一个拼命追赶，永远无法闭环。人格底色、现实处境，全都横亘在我们之间。

　　即便如此，我依旧爱你。哪怕满身伤痕，我也想和你纠缠到底。

　　还有我那些所有的绘画上的荣誉，《割裂》《背影》，以及当年在临市获奖的作品灵感都来源于你。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只剩下绘画，十六岁那年的获奖就像是遇上东风的火，借助光影派发展势头火了起来。

　　遇上你以后，我的七情六欲被唤醒，有了灵感，只因为你，让我走到了那样的位置，所以，你要我离开你，我便没了灵感。

　　所以，你当年怎么忍心呢，怎么忍心让我离开你。

　　这是我的最后一封，绝笔。

　　同样，这次让我自私一点，我爱不动了，累了，我也不想再画了。

　　既然是绝笔，让我更自私一点吧，忘了我。
　　如果天天开心太难，仲若，我只祝你岁岁平安。

　　危忆

　　2019年10月27日

　　仲若捧着厚厚的信，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故事到此才揭开残酷真相：危忆的生命，永远停在了2019年12月24日。

　　外界只知道画家Angle留下两幅惊世作品，就此销声匿迹。两幅画作后来由裴介带回国内，归仲若私人珍藏。婚纱、那只小河豚玩偶，连同所有书信，全部都成为危忆的遗物。

　　又一次。仲若什么都没能抓住。

　　世间没有小说里时隔数年的破镜重圆。往后漫长余生，陪伴仲若的，只有一场又一场反复上演的旧梦。

　　仲若到很后来，一次整理危忆遗物夹层，才看见一张被压在画稿底下、从来没有寄出的碎纸。

　　字迹潦草，泪痕晕开墨迹，是危忆的笔迹。

　　“仲若，我不想和你顶峰相见。我只想和你平平淡淡的过完岁岁年年。可惜，做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