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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她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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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自己塞满了接下来的行程。
回家和父母告别,但其实她们根本没在家,后来只发了一条微信。收到了“我女儿最棒,加油”的回复,和八千八百八十八万的转账,她没收。
又参观了几场国内画展,将自己画展上的那些画作一一卖掉,只除了那幅天空——《割裂》,却是有人出价一亿,她却始终不肯。
光影画派的名字,自此在国内美术界牢牢站稳脚跟。
开学前夕,应晚宜升任书画社负责人,邀请危忆绘制招新宣传画。应晚宜亲眼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像看见了从前的仲若,心里已然猜到二人已经分道扬镳,却没有多追问。
离开教室的那一刻,应晚宜高声开口:“危忆,愿你前程似锦。”
危忆在后门停下脚步,回头,扯出一个单薄牵强的笑意。
之后她泡在画室,耗尽心力画完那幅《背影》。可再次拿起画笔时,手腕上的碎钻手链晃得刺眼,像一道伤疤。她放下画笔,再也没有踏进这间画室。
临师大校园超话出现一条失物招领:一条奢侈品牌碎钻手链。
手链被遗忘在艺术楼,一天天蒙上薄灰,始终无人认领。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意大利于她而言陌生遥远,可曾经熟悉的临市,也再无落脚之处。
临走前一晚,她独自去到当初和仲若来过的夜宵店。
老板看着满满一桌菜品好心劝道:“小姑娘,一点多了,吃不完就少点一些。”
简简单单一句关心,击溃了她所有伪装。积压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哎哟,别哭啊,读书压力大也总会过去的。实在吃不完,我给你减十块钱。”
她一言不发。长久的封闭,让她觉得语言本身就苍白无力。
之后她独自坐在挂着彩灯的桂花树下,大口吞咽着饭菜,尝不出半分滋味。桂花尚未盛开,这里早已没有当年的温度。
人最怕从一无所有,短暂拥有过热闹,再被打回孤身一人。那些欢愉全部变成往后反复咀嚼的刑罚。
偌大的临市,竟没有一处能安放她。她躲进母亲早为她备好的公寓,像在逃避全世界。
临行前拨打父母电话,听筒一遍遍传来忙音。
最后,她近乎是仓皇地登上飞往意大利的航班,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的临师大。
所谓更好的未来,到底算不算得上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思念疯长。她辗转去往费城,走到仲若学校门外。吹当地的晚风,踩她走过的街道,算作一场无声的相见。
可脚下这片土地,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她现实。
当初是仲若惧怕拖累选择逃离,可被抛下的人是自己。名扬天下又如何,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功成名就。
“仲若,你答应过要带我吃荷花酥,你说过要多给我一点信任。”
红枫林下,她蹲下身,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无数次崩溃,无数次理不清纠缠的爱恨。现实仿佛是死局。
她终究又逃了,回到意大利——那座完全没有仲若痕迹的城市,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她好像找到了麻痹自己的方法,只是当她再次提起画笔,碎钻手链太过晃眼,像一道刺眼的光,刺着她的眼,连着她的心。
她离开了画室,再没回来过。
九月一日,临师大的超话挂了一条失物招领,一串国际品牌的碎钻手链,只是很久都无人认领。
后来,那串手链搁置在艺术楼,落灰。
再后来,离开的日子更近了些,她却无处可去,意大利对她来说是比临市更陌生的地方,而临市如今也变得很陌生。
甚至,直到现在,她也不知荷花酥是什么滋味。
到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她又想吃点辣的了,回了学校,第一次她和仲若来;第二次,她和应晚宜;第...最后一次,她一个人,就好像她来了一遭临市,却也没认识过什么人一般。
那天她点了很多很多。“小姑娘,一个人可能一点多了哟。要减一些不哟。”
那天,她不知道是老板那一句话或者那几个字戳穿了她,她这些天的伪装,回应老板的却是接连的眼泪。
“哎哟,别哭了,最近学习压力大吗。那都没什么事的,前程这个东西,本就是顺其自然的。不要着急,叔叔再给你少十元钱。”
她始终没有说话,因为这些天,她没开口讲过一个字,她甚至觉得,沟通,不,说话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那天她一个人在那挂着彩灯的桂花树下坐着,只是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着,说不上什么味道,她只能这样填补着自己空洞的情绪。
还不是桂花的季节,也半分没有当年的滋味。
如果说,一个人始终是一个人的状态,哪怕天荒地老,也在所不辞。最怕的是,有过那样短暂的瞬间的热闹,只是惩罚大过恩赐,往后余生回味起来,皆是疼痛。
她只觉得临市那样大,却容不下她。这段日子,她没有地方去,住在危母在她入学前给她准备的公寓。
却躲进去的。
最后临走前,她要想再向父母报备,只是父亲母亲的电话各自打了三遍都是“您拨叫的用户正忙...”
后来,她几乎是逃命般的飞往意大利。她将自己的灵魂留在了临师大,留在了那年盛夏。
她要离开了,去过她的更好的生活。
更好吗,或许吧。
十月下旬的费城,处处是告别的秋意。盛夏喧嚣褪去,黄昏来得很早,晚风浸着凉意,枫叶半红半黄,路灯投下昏黄光晕。
公园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仲若剪掉了及腰长发,发丝松松落在肩头,一身简单白高领与浅色牛仔裤,脸色是大病初愈般的惨白。
来到费城的第一个月,她迟迟没有入学。仲泆见到她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眼底一片空洞。见到姐姐的瞬间,积攒的情绪轰然崩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直接昏厥过去。
仲泆替她办妥全部入学手续,仲若依旧长久陷在麻木之中。
某个清晨,床头散落大把大把脱落的黑发。望着那一团团黑色发丝,仲若再也绷不住,失声崩溃。
曾经风光万丈的古筝首席,如今却轻易就会被细碎的现实击垮。昼夜颠倒,三餐紊乱。就算仲泆、裴介陪在身边,她依旧像困在一层真空隔膜里,灵魂悬浮在外,旁人触碰不到半分。
床头循环播放着那卷迪士尼的录音带。危忆当初送给她的新年礼物。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她靠着录音里鲜活的声音,苟延残喘地抓着一点回忆取暖。
有一日,她看见路边一只鸟儿死去,余下另一只在一旁振翅哀鸣,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强烈的共情席卷而来,她拿起桌边的水果刀。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一刻,陪护椅上的仲泆猛地冲上来,死死拦住她。
“你就只会从一个深渊逃向另一个深渊是吗?”
水果刀被扔进垃圾桶,撞击桶壁发出刺耳巨响。
“奶奶的离世、音乐会的变故、还有和危忆分开,无论是什么,人总要往前走。你答应过我,你会好好活下去!”仲泆声音哽咽。
仲若眼底蓄满泪水,却一滴也流不出来,仿佛眼泪早已流干。
“可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而活。”
窗外黄昏漫过整片城市,尖顶建筑的轮廓消融在暮色之中。VIP病房的大窗把整片橘红晚霞框进房间。
“十八岁的时候,是奶奶的遗愿撑着我活下去,可那时候我的心如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她语调平缓,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直到我看见危忆。她那样自由明媚,不受桎梏,心里装着理想与滚烫的热血。她告诉我不需要我穷尽一切,只要我爱她就够。那一瞬间,我生出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我终于不再麻木。可命运不肯善待我。我以为生命里照进一束光,转眼又是大雨倾盆。接踵而至的所有事情,都在推着我远离她。我丢掉了竞赛资格,我不能再用我的创伤捆住她的前程。所以我放手了。”
她缓缓松开攥得死紧的床单,这是数月以来第一次,敢于直面这份沉重:“姐姐,我把她放走了。那我,又凭什么继续活着?”
仲泆安静听完,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她看着从小相依的妹妹,心底五味杂陈。当年为护仲若,她不惜与裴介纠缠,费尽心力铺好前路,万万没料到,妹妹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她在转身离开之前,把一封封好的信放在床头柜。
“如果危忆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她也不会好过。”
仲若指尖摩挲着火漆封口,拆开信纸。
吾妻仲若,见字如晤
本来想狠狠批斗你一番!因为你又一次将我的心高悬处置,又一次单方面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是呢你又是如此克制隐忍的一个人,明明爱的要死,某人都叫上我妻子了,还要和我分手。
真是闷骚!
【只读到这里,仲若好不容易又挂上一抹笑意。摸索着信角的一边,又继续往下读。】
不过你我都是很体面的人,既然你做出了这个决定,那我支持你!分呗!
不过,你想让我看到我的梦想被实现,那我也要,我要你成为更厉害的古筝演奏家,你说,比FOG古筝首席更厉害的级别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你记住这是我答应你分手的条件,这是你亏欠我的,你不许不做到!
我答应你,我们站在各自的顶峰相见,不过,是各自!你也要好好加油哟!
你的妻,危忆
2019年10月27日
信纸右下角,纸张被泪水反复浸润又风干,触感粗糙。
读到末尾,仲若数月以来的第一滴眼泪,终于坠落在那处水渍印痕之上。
危忆太懂她。看穿她信念濒临崩塌,于是,又亲手为她立起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在仲泆与裴介的看管陪伴下,她再也没有机会伤害自己。她回到费城音乐学院完成进修。
两年时光匆匆流逝。她拼命练琴,将所有情绪尽数交付琴弦。古筝被她玩出全新表达,弹奏、打击、模拟弦乐,风格惊艳海外。海外社交平台疯狂传播她的演出视频。
微博一条热搜炸开:【古筝独奏家仲若,正式复出】。
同一年,远在意大利的Angle——危忆,凭借《背影》《割裂》斩获国际绘画沙龙最高奖项。
仲若学业结束准备回国,裴介递来第二封来自危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