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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吾妻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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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支撑了太久,危忆走后她偏着的头终于又落了下去,她再一次陷入昏迷。
再次睁眼,病房的阳光白得刺眼,守在床边的人是应晚宜。
“晚宜?”仲若的声音干涩沙哑。
仲若闭了闭眼。年初行政楼约谈那一幕重新浮上脑海。当初被举报之后,被创伤裹挟的自己,曾经毫无依据地怀疑过眼前这个为数不多的朋友。
仅仅因为应晚宜目睹过她们所有的相处,仅仅因为对方同样优秀,自己便将猜忌一股脑扣在她身上。如今冷静回望,那些理由拙劣又站不住脚。
真正心怀怨怼的告密者,不会这样平静地守在病房。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已经脆弱到要靠怀疑亲近的人,来给所有苦难找一个出口。
“我们的关系被人举报。校方取消了我的‘杜青杯’参赛资格。”仲若的手指死死攥住被单,指节泛白,语调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应晚宜瞳孔骤缩,半晌才磕磕绊绊开口:“那……危忆她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
太多事情堆叠在一起,搅得脑海一片混沌。仲若疲惫地合上眼皮,低声吐出两个字:“没事。”
她心底生出一层寒意。连对待朋友都能生出无端猜忌,会不会有朝一日,这份扭曲的不安,也会落到危忆身上,把最珍视的人拖进难堪的对峙。
或许,她们早就走到了某段路的尽头。
应晚宜望着她。本就清瘦的人病后愈发单薄,锁骨深陷,脸色惨白,每多说一句话胸腔都在微微震颤。她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陪伴。
出院之后,仲若考完大二下学期期末考,没有回两人同居的大平层,独自搬回那栋老式别墅。
危忆也没有主动联系。两个人隔着无声的隔阂,各自困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连数日,仲若几乎不碰手机。她常常坐在阳台躺椅上,从日出枯坐到夜幕降临,姿势寂寥而僵直。
过往的片段走马灯一般在脑海翻涌:五岁车祸被奶奶救下;十八岁,眼睁睁错过奶奶的最后一面;和危忆的初遇、心动、相爱;这半年接踵而至的风波与来不及化解的矛盾。
她遥遥望着江面来往的船只,看着一叶小舟慢慢驶远,缩成水天之间一个渺小的黑点,眼泪无声滑落。
无数个日夜循环往复。哭到力竭便靠着躺椅睡去,醒来又继续对着江水出神。有一回意识彻底脱力,她就那样在阳台昏倒,从凌晨,再到又一个凌晨。
苏醒之后,她强迫自己恢复三餐,胃口却早已崩坏,吃下两口便反胃作呕。偶尔抚弄琴弦,琴声里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拖到八月,她终于拿起搁置许久的手机。先和裴介交代完一部分工作,最后,只给危忆发去简短的一句消息:你来临市找我。
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不容置喙。
危忆这段日子也憋着一股赌气,埋头忙于学校绘画展。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她立刻放下画笔,订下最快一班机票。
回复很短:“明天早上,大概十点,我会到。”
仲若回了一个OK表情。
一件婚纱。
她在和材料设计师交谈时,想起仲若白玉飘袂,清骨绝尘的端端然,便定下,至于上面的碎钻全是人工一颗一颗镶嵌上去,这件婚纱几乎用光了危忆从小到大的全部积蓄,包括仲若发给她的那份过年红包,才勉强够。
她在心里叹气。算了,毕竟自己先动心,自己来哄她吧。
只是第二天,解开指纹锁,没变,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
只是她没找到这间屋的主人,闯进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没有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弹出了一条微博热搜【“仲若宣布暂时退出,将在柯蒂斯音乐学院交换进修”】
危忆脑中只做一片空白,情绪只作过山车急坠,手突然无力,提着的东西被松开,后来便一直被落到了那间房。
微信石沉大海,拨过去,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她以为她们今天会和解,等来的却是一场不辞而别。
正要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桌一角,静静躺着一封信。
心底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她以为这封信会是解释与沟通,到头来才发现,仲若利用了她对自己的了解,设下一场告别。
一股委屈与愤懑翻涌上来,她攥紧裤脚,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折回去,拉出椅子坐下。眼泪抢先一步,砸落在信封纸面。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仲若。”说这话时,眼泪跟着一并留下。
心里惴惴地,展开信封。
吾妻阿忆,展信佳。
我猜阿忆现在正拉开桌下的椅,坐在座上认真看我给你留的信。
你一定想的是我会回复你上次在医院的疑问,所以语气带着和那年电话里一样的不置可否,抱歉,阿忆,我利用对你的了解骗了你,但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当你启信时,或许你打过我的电话,但我已经在赴费城的路上了。
阿忆,抱歉,在这之前,我请求你信任我多一些,但我始终没做到。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关于你,关于我,或者关于我们。
你上次问我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同你讲,但,扪心自问,危忆,你同样有所隐瞒。关于你出国留学的事,我知道,你认为我们的感情还不稳定,或者更准确地说,你知道我最近很长时间状态不对,觉得我们的感情风雨飘摇,所以你想暂时先放下这个机会。
可你知不知道,新生大典那天,我在台上望向台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周遭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你安安静静握着笔,自在又热烈。那一刻我便认定,你本就该去往更辽阔的世界,不该被任何东西困住。
那是我对你的第一眼心动,从前没有告诉你,现在说,也不算晚。
后来你四处打听我的微信,其实校园墙账号的运营者就是应晚宜。你的心意,我全部看在眼里。
明明深知你该拥有无拘无束的人生,我却没有把你推开,反而一步步同你沉沦。一边动心,一边后退,错在我。我畏惧沉重的过往会拖累你。
可终究,我还是向你走出了那一步。你说愿意向我奔赴一百步,那时候我只觉得,何其有幸,可以遇见你。
圣诞节那晚的隔阂,不是你的错,是我。奶奶离世留下的枷锁、福利院沉甸甸的责任,始终压在我身上。我从不愿意带你参与福利院的工作,我害怕,害怕把你一并捆进我的罪孽与亏欠之中。
那是我的原罪。
你问我画展归来为何失魂落魄。那天我被叫去行政楼,我们的恋情被举报,我失去了竞赛资格,同时得知了你为我放弃交换。
我太清楚亲手丢掉毕生热爱是什么滋味,我怎么忍心,看着你重蹈我的覆辙。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放手,我舍不得看见你眼底的失落。
去到你的画展,看着你已经成为崭露头角的画家,被无数人追捧喜爱;后来又到喻市演出,踏过你长大的城市,也见到你的母亲。我听见她讲起你十六岁为绘画拼命,险些因为急性荨麻疹休克。绘画于你,曾重于生命。我绝不可以成为那个夺走它的人。
五岁,我留不住父母;十八岁,我留不住奶奶。我无比恐惧,再一次眼睁睁弄丢自己珍视的人。
原谅我的自私。我申请了海外交换,去国外继续研习古筝。或许未来我会以独奏家的身份重新站上台。你也要奔赴你的山海。
和你相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永远不会后悔。只是往后,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危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应该是属于更广阔的舞台,不该被任何人或事束缚住,或许终有一天你会带领光影画派走向新的黎明。
期待在顶峰在与你相见。
你的妻仲若。
2019年8月20日
信上是克制遣卷,可字字句句都是决绝的当方面诀别。
但,那时候的仲若几乎用尽了整个盛夏的时间,才凑出了逻辑这样完整的话语。过去两个月,她只把自己关在那大平层,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好好进食了,好几次她几乎是快稳不住重心,快晕倒。
她逼着自己吞咽食物维持神智,胃里翻江倒海也强忍着。很多时候只靠着葡萄糖水支撑,一点点梳理混乱的思绪,才拼凑出这样一份条理完整的告别。
危忆把信纸捏皱,又反复展平。
“去你的,仲若。”
狠狠摔上门。偌大的房间只遗留那件洁白的婚孤零零摆在原地。
又是一次自顾自的决定。仲若把所有痛苦揽在自己身上,以为是成全,却独独忘了问她想要什么。
情绪的反噬来得迟缓却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