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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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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不出意外地,冬襄梦魇了。
温热的洗澡水和柔软的被窝没能驱散她的恐惧,她仍沉湎在旧梦里难以苏醒。
脚下被血浸湿的泥土成为她梦境的底色,腥臭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气息令人作呕,她伸出双手仿佛还能看见母亲的鲜血在指间流淌。
身后仇家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她只能不停地往前跑,往前跑,不敢停下步伐,不敢回头。
谁能救救她?
有谁能救救她?
她想,如果有人能够救她,她愿意在死后将魂魄供奉给那人。
忽而,她嗅到一股幽幽的香气,仿佛在为她指明一条逃离梦魇的路,循着那香气冬襄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侧同秋正轻轻磨着牙睡得正香。
那股令人安心的香气依旧弥散在空中没有消失,冬襄意识到是有人点燃了熏香为她驱散了噩梦。
她迷蒙地睁着眼,明明已经醒了过来,脑子却还不能正常运转,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有什么人坐在床头,用手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谈阡坐在床头看着女孩醒了后就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心道这孩子莫不是睡糊涂了。
作为遇事不决就看孩子发没发烧的老中人,谈阡伸手去试探冬襄的体温,那孩子似乎没睡醒,谈阡手刚碰到她额角她就眨了眨睫毛往谈阡手心里轻蹭,而后闭上双眼又继续睡了过去。
谈阡:“……”
给两个女孩掖了掖被角,谈阡就轻轻推门离开,只留下一支燃尽的熏香。
窗外月亮西沉至看不见了,天光逐渐明朗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
酒楼开门的时候,谈阡照例不在,可奇怪的是连文酌也不在,阿夏支起门帘子问白华:“白华姐姐,怎么不见赵哥啊,他去哪了?不会是跟掌柜的幽会去了吧。”
白华本来正在鱼贩子谈生意,闻言拿秤杆敲了阿夏一下:“胡说什么呢。”
阿夏抱着头不服气:“那赵哥去哪了?平日里他不是起得最早的吗?”
昨夜谈阡告诉白华让她先别跟其他人说文酌已经离开的事,白华也拿不准她是什么想法,于是只能敷衍道:“他三舅妈的姐姐的儿子今日迎道侣,他回家帮衬去了。”
“这么远的亲戚也去帮忙,赵哥这人可真实在。”阿夏竖了个大拇哥。
白华提着称好的鱼往回走:“少贫嘴了,快干活。”
酒楼今日正式推出旬菜单上的菜,其中冬阴功里的虾是谈阡让白华围了个结界用海水养的,结界跟远海相连,保证了食材的新鲜。
同秋早早起来备菜,谈阡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熬了很久的夜,白华见状问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谈阡扯着香茅头也没抬:“开了酒楼不做事,真当我混吃等死呢。”
冬襄扒在窗户上往厨房里看,吓得路过的阿夏赶紧把她拽下来:“这么高,不怕摔死啊。”
冬襄没防备,从窗台上摔下来栽了个大跟头,她从地上爬起来摸摸被摔疼的屁股瞪了阿夏一眼:“要不是你我才不会摔呢。”
阿夏自知理亏摸摸自己鼻子不停给冬襄作揖道歉,还保证把自己今日的点心分冬襄一半。
听着外面这吵吵闹闹的动静,谈阡没憋住笑出声。
趁着同秋出门倒水,白华悄悄问谈阡:“那谁的事,怎么跟他们说。”
这几个小孩跟文酌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感情不能说深,但多少还是有的,这时候跟他们说他们亲爱的“赵大哥”已经被扫地出门了少不了一番兔死狐悲,于团魂不利。
“随便编点糊弄就行,他还会回来的。”谈阡把柠檬叶,蒜瓣,红葱头和香茅切小后丢进简易自制料理机里“日”的一声打成渣子。
“你俩都那样了,他还回来呢,是他头让驴踢了还是你吃野蕈了。”文酌差点捏碎谈阡脖子的景象还在白华眼前。
“他还没找到杀死他恩师的凶手,怎么会甘心就这么离开。”谈阡嫌弃地甩甩手上的碎渣。
“……?”
这是白华第一次知道文酌来到临凤楼的意图,原来是因为几个月前死在酒楼那位照月宗长老,她不明白谈阡为何明知道一切却还是放任他来去自如。
于是她真诚地发出自己的疑问:“酒把你的脑子泡坏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在不停找乐子吗,”见同秋抱着酸角酱回来,谈阡把白华赶出厨房,“好了,没事儿的,我有分寸。”
白华:“……你最好是。”
对于谈阡的决定,白华向来不会过多干涉,最多是给出些提议,至于听不听,那是谈阡自己的事。
只是这一次,谈阡似乎有些过分不理智了。
同秋敏感地察觉到白华思绪的波动,从她身边走过时用空着的一只手扯扯她的衣袖:“怎么了白姐姐,是咱们酒楼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不赞同谈阡的做法,但白华也同样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同孩子说,于是她只轻笑:“没事,去帮任姑娘做菜吧。”
同秋见她不说,便也识趣地不再问,抱着酱缸高高兴兴地去学做菜了。
临凤楼晨间限时供应早点,包子馄饨饺子面包什么都有,主打一个混搭,倒意外地受欢迎,很多在山上清修了一整晚的修士下山后都喜欢来吃,之前临凤楼闭门两个月,许多酒楼趁机仿照谈阡的菜式,但结果总不尽人意,这次临凤楼重新开张以往的老顾客都道“这才对味了”。
“这虾仁鲜肉馄饨啊,还得是临凤楼。”说这话的是明水宗的王长老王全安。
这位王长老嘴上最是挑剔,临凤楼的其他新鲜菜式在旁人那里或许能糊弄两下,但到了王长老这里就不够看了。
遥想当年这王长老第一次来临凤楼点了一碗蟹黄豆腐羹,只尝了一口便把谈阡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就是这样的一位尝遍了天下美食的老饕却偏生对临凤楼的馄饨情有独钟,每每带弟子下山定要到临凤楼来上一碗。
这不,听说临凤楼重新开张了,王长老是关也不闭了,书也不写了,专程一个人赶着晨辉过来,就为了这一口热汤。
“哟,老书虫你耳朵挺灵啊,我这酒楼才开了一天你就听见了?”出来歇息片刻的谈阡倚在柜子旁,摇着扇子眼睛笑得眯起来。
“哼,我还以为你这小畜生被哪个不长眼的收去当妾室了,害我吃不着馄饨。”王全安一边做吹胡子瞪眼状一边吸溜一口馄饨。
谈阡哈哈笑起来:“放心吧,我就是死了进坟地里也会把这手艺传下去的,不会叫你吃不着。”
“呸,小孩子家家瞎说什么胡话。”作为一个活了七百多年寿数将近的老修士,王长老最忌讳别人说“死”这种话。
谈阡只斜靠着柜子仿佛站不直一般笑眯眯地却不再说话。
冬襄在一旁收碗筷,看不懂这两个一边互相骂对方是“老书虫”和“小畜牲”一边谈笑风生的家伙。
后来谈阡回到厨房做菜,门口她调试好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开业宣传词,客人来来去去,白华站在二楼,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两年前,元婴尽毁的她流浪着来到凌戈城,有一个女孩收留她吃了一顿饭,还替她修复了元婴,那女孩就是谈阡。
修复元婴是医修大能都做不到的事,但谈阡做到了,白华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依稀记得那时谈阡曾问过她想不想报仇,她不知道谈阡是怎么知道她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她应声道“我想报仇”,随后不久,她就真的找到机会杀死了曾经的仇人。
报仇之后呢,好像没什么感觉,她既没有继续沉湎也没有如释重负,那些苦痛的仇恨仿佛变成了上辈子的事,连记忆都模糊起来。
楼下有女孩子来问仙门小报上的那个俊小伙去哪了,阿夏依照白华给的说辞说给她听,女孩原本撅着嘴,忽而又觉得站在后面的知春姿色不错便将之前心心念念的“赵小哥”抛在脑后了。
这一幕甚是好笑,白华也真的笑出声来,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
回到宗门的第二日,文酌去见了妹妹文斟。
文酌与文斟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因而长得颇有些相似,只是文斟的眼睛要偏圆些,大约是随了他们母亲。
文斟是照月宗的司祝,但因身体不好平日总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外出,文酌在外游历时总会给她写信跟她描述山川的美好,有时也会附上当地的土仪和绘制的画像,每次文斟的回信都很欢欣,就好像她也亲眼见过了一般。
开始的时候文斟的回信里还总会提到一个人,那人是文斟名义上的嫂子,文酌名义上的妻子,百越城谈家的大小姐谈阡,后来大约是看哥哥对那人实在没有兴趣才并未再提。
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宗门之间的联姻,照月宗许了谈家万象金石做彩礼,谈家则回以凤凰血为嫁妆,两个当事人在这件事里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这位谈大小姐没有灵根,是个凡人,凡人寿数何其短暂,强行建立羁绊不过是自寻烦恼,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过多接触,除了成婚那天他挑起了她的盖头,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见过她。谈阡自己带来的嫁妆,加上宗门每月给的份例,他想这样她应该能够衣食无忧地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文斟住的地方有院有水,雪貂在树根底下磨爪子,听见人走过来的声音扭头来看,小家伙记性不好,不记得文酌的样子,一见到陌生人就炸起一身短毛作一副出防御的姿势。
文酌哼笑一声伸手将它捞起,炸毛的雪貂一口咬在他虎口,但文酌元婴之躯哪是那么容易就伤到的,最后只留下一片口水。
文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玩意,仿佛在嘲笑它的无能。
“磬磬,怎么了?”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听不见雪貂磨爪子的声音了,在屋内磨茶粉的文斟开口问。
文酌就这么维持着被雪貂咬的姿态走进屋内,把自己的手展示出来:“喏,忙着咬我呢。”
女孩抱着铁钵惊喜地看向他:“哥,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见到久违的姊妹,文酌也笑起来。
不是在酒楼里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的面对亲人时发自内心的笑。
“上次回来你都不来找我。”文斟放下铁钵接过雪貂,对文酌抱怨道。
上次接到李长老横死的消息文酌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见文斟一面就去了临凤楼,这还是这几年来他们兄妹第一次相见。
“我这不是忙着事呢吗?”拿帕子擦掉雪貂留下的口水,文酌随意拿起案上的点心。
“你是说李长老的事?”文斟问他。
“嗯。”文酌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却忽然顿住了。
那边文斟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有些义正言辞地说:“要我说这李长老造了这么大孽,遭了报应也是活该。”
文酌很惊讶平常性情温和的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问道:“何出此言?”
文斟摸着雪貂脊背上毛,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吧,李毅海嗜好娈童,私底下已经玩死过不少孩童。”
这话文酌是第一次听说,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李长老为人端正,年少时也给予过他不少帮助。
他正色道:“有什么依据吗?”
毕竟事关死者颜面,他也不敢轻易听信,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亲姊妹。
文斟一脸沉重:“李毅海死后,掌门他们在他的屋子的地窖里发现许多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大多还不到十岁,其中一个女孩子额头上还有枚米粒大小的朱砂记,很是惹眼,院落里还挖出不少孩童的尸骨,真是造孽。”
文酌想起昨日师父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哑然道:“那为何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此事?”
文斟面无表情地说:“大约是想守住宗门颜面吧,一个长老作出这等丑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她也是因为跟着长辈们前去查看才知道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景象,可怜的孩子缩在狭小的地窖里,身上惨不忍睹,院落里挖出的尸骨有些已经骨头发黄,有些才刚开始腐烂,可见这恶行持续时间之久。
文酌站在一旁沉思,如此说来,那杀死李长老的人要么是报私仇,要么就是替天行道,不论是哪一种,都算师出有名。
至于为何是私下动手而非上报宗门,想来那人也清楚有权势者大多沆瀣一气,纵使上报也无法为那些孩子讨回公道,反倒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不如自己动手。
只是任意欢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执行者,还是谋划者,亦或是旁观者?
忽而余光一瞥,文酌看见妹妹身后的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式样很是眼熟。
“你这镜子倒是别致,哪家铺子买的?”
文斟闻言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回头将镜子拿起来:“这可是妙则娘子的新作,只售贩了十个,我这个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抢到的。”
“妙则娘子?这又是何方神圣?”文酌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文斟解释道:“妙则娘子是进几年新出现的专门做女孩物品的一位匠人,审美很是不错,所做之物在凌戈城的女孩子之间很受欢迎,只是每次出的新品都很少,要想买到就需要抢,因而价格也高。”
文酌:“……”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离家好几年,文酌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老家的潮流了,原来任意欢给他的还是限量款产品,她会这么大方?
文斟悄悄看他脸色,见他没有再怀疑,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这年头,打掩护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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