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春》冷杏馥

4、chapter 4 谈阡抱

　　谈阡抱着放烟花的竹筒坐在房顶，因睡眠不足而冷白的脸被染上些许暖色。

　　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者，谈阡非常喜欢烟花这样美丽而飘渺的事物。
　　而楼下的人们也惊叹于这绚丽多彩又造型各异的烟花。

　　事实上对于修真者来说，五颜六色的烟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要想让它呈现出复杂的形状，就需要用到伟大的现代化学了，正巧，谈阡在现代学的就是理工科专业，其中有一门课程《传统工艺与制作》就详细讲解了如何制作能呈现出多种形态的烟花。

　　今夜，整个凌戈城都能看见她投向夜空的那枚烟花，连同她从遥远的未来带回来的创意，以及文酌那张易容的脸。
　　文酌审美不错，捏的这张脸虽不及他原本那张俊秀，却也算是翩翩少年郎，送上门来的形象代言人不要白不要。

　　这段时间谈阡的心情一直很愉悦，自从决定重新开启酒楼那天起，每一天她都好像有无穷的精力，以前没能来得及完成的机器也在不久前正式测试成功可以投入使用。

　　而今晚，这种愉悦仿佛达到了顶峰。

　　她坐在高高的房顶俯瞰着地上的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院里被树灯吸引来的女孩子们向她招手，她点头向她们示意，后脑的发簪却滑落下来。

　　她刚才爬楼的时候不小心被墙上的钉子勾松了发髻。

　　谈阡手忙脚乱地去够簪子，文酌站在楼下似有所感，一抬头就看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出楼外，好像马上要掉下来。

　　好家伙，这女的可是凡人，从六楼摔下来不得死得透透的，真相还未浮出水面，文酌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于是他飞快跃到房顶，抓住谈阡的手臂将她拖回来。

　　“姑娘若想寻死也该挑个好时候，眼下这么多客人，掉个人下去叫人看了多害怕啊。”

　　谈阡一只手臂被他拽着，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文酌定睛去看，发现是支白玉簪。
　　他指着谈阡手上的簪子说：“这玩意儿不满大街都是，犯得着把命搭上吗？”

　　谈阡把头发重新盘起来：“这是我离家前母亲给我的。”

　　准确地说是谈阡自己从母亲头上摘的，那时母亲已经认不出她了。

　　文酌没想到一个普通的簪子还有这样的来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一点烟花也落了，不过今日是满月，柔和的月光不至于叫人看不见路。

　　有孔明灯在夜空缓缓升起，文酌这才恍惚想起今日似乎是中秋，难怪今日谈阡给的食谱里有各种馅料的小饼。

　　谈阡从袖口翻出一块饼来递给他：“吃吗？”

　　月饼是流心奶黄陷的，纵是文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吃过这种口味，觉得很是新奇。
　　“这陷子也是你新想出来的？”他三两口吃完月饼问谈阡。

　　谈阡摇摇头诚实道：“这是别人教我的。”

　　文酌一想也对，这世间之大，有他没尝过的味道也在情理之中。

　　文酌往年是不过这些节日的，去年此时他正行走于西域雪山，前年他放舟黔地草海，作为一个标准的浪子，及冠以后他就很少在某一处长期停留了，上上次回照月宗还是五年前，如果不是听闻少时老师的死讯，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走到蓬莱仙山上去了。

　　起风了，谈阡脑后一缕没被梳上去的头发飞起来糊在她的眼上，像古画像上眼覆轻纱的仕女。

　　秋风寂寥，谈阡中二病大爆发，遂吟杜甫诗两句：“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1
　　文酌不明所以：“什么？谁头发白了？”
　　谈阡：“……”
　　不想跟文盲讲话。

　　戌时，还未到打烊的时间，谈阡不知从哪掏出个大喇叭，竟能不用灵力就自己讲话，声音还贼大。

　　“临凤楼开业大酬宾，前半个月消费满五块灵石赠果盘一个，满十块灵石赠代金券一张，凭券可在店内消费五块灵石。”

　　在这个时代商家给顾客送些添头或整些优惠其实不算稀奇，但谈阡的用词很新颖，优惠力度也不小，顿时吸引了不少人往房顶上看。

　　几乎半条街的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而房顶就谈阡和文酌两个人，这场面不亚于当年他在大殿上测出水系单灵根。

　　文酌尴尬得脚趾扣地，又看看身侧举着个巨大发光牌的谈阡，仿佛要做这夜空最亮的星，心想这就是能在修仙界做大做强的女人吗，心态真是恐怖如斯。
　　他只想偷偷下楼。

　　就在文酌轻手轻脚要从楼顶下去的时候，谈阡背对着他喊了一声：“赵贤歌，你来给我举一会儿，我举累了。”

　　文酌张口就拒绝道：“我不要，这太丢人了。”

　　“怕什么，大晚上的谁看得清你的脸。”

　　文酌下意识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是个凡人，这凌戈城九成的人都是修士，要在夜晚看清人脸再容易不过。”

　　这话忒伤人，他说完就后悔了，刚想道歉就听谈阡垂下眼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是，我……”
　　“你走吧，时候还早，我再呆会儿。”
　　文酌咬咬牙，上前接过光牌：“我真是该你的。”

　　然后谈阡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就顺势把牌子给了文酌。

　　文酌看着她毫无负担地将牌子交给自己，心道“这家伙演我”，但牌子接都接了又不好还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将牌子举起来。

　　就这样，他们一个拿着大喇叭循大声环播放开业宣传词，一个举着亮闪闪的发光牌，直到打烊。

　　*

　　“掌柜的和赵哥好大的阵仗，整条街都在看我们呢。”阿夏还是孩子心性，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兴奋地说。
　　翻着账本的文酌：“……”
　　这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谈阡坐在院子里调试她那喇叭，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得亏白华在四处都布了结界，不然隔壁可能得找上门来。

　　后来那喇叭不响了，文酌扭头去看，发现谈阡将它拆了。

　　同秋端着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虾跑到院子里：“姑娘姑娘，你尝尝我这个怎么样。”

　　谈阡两只手都不得空，便直接用嘴从盘子边上叼了一个，嚼吧两下咽下去。
　　“不错，肉挺嫩，壳还差点意思，二次复炸前再冷个十息会更脆。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把她的话记下来。

　　文酌嗤笑一声：“你倒是亲自做给她看啊，就给个菜谱等着人家瞎琢磨啊。”
　　经过几轮破防，文酌对自己的性格已经完全不再遮掩，冷嘲热讽的话张口就来。

　　谈阡懒得理他，继续给同秋讲怎么做菜。

　　阿夏看了看院子里的谈阡，凑到文酌身边说：“赵哥，你这样说话以后可讨不着媳妇。”
　　文酌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谁要讨媳妇了。

　　修仙界晚上也热闹，今日是中秋，外面有搞杂耍的，知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阿夏也有些蠢蠢欲动。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谈阡从芥子锦囊中拿出一袋灵石当做本月的工钱给他们结了，叫他们滚出去，不要打扰她修喇叭。

　　“得嘞，小的这就麻溜滚开，不扰姑娘兴致。”阿夏嬉皮笑脸地接过灵石，拽着同秋和知春往外跑。

　　文酌端起茶杯喝一口：“你倒是好心。”

　　谈阡面无表情地在重新装好的喇叭上按了一下，巨大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临凤楼开业大酬宾，前半个月消费满五块灵石赠果盘一个，满十块灵石赠代金券一张，凭券可在店内消费五块灵石。”

　　那声音直冲人天灵盖，文酌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掉。

　　他算是看出来了，一但这女人不想回答某些问题，不是装听不见就是整出些不管人死活的动静。

　　厨房运作了半个时辰的洗碗机终于停下，白华摘下耳塞笑呵呵地走出来调侃道：“这回找的这些孩子有春有夏还有秋，就差个冬了。”

　　谈阡捏着下巴摸着不存在的胡茬：“这简单，让他改名叫冬儿不就成了。”
　　现在整个院子就仨人，这个“他”明显指的是文酌。

　　文酌只当她在开玩笑，没放在心上，结果谈阡真叫了他一整晚的“冬儿”。
　　“冬儿，给我拿个起子过来。”
　　“冬儿，你去看看楼上是不是有点漏风啊。”
　　“冬儿……”

　　文酌终于受不了了：“这里到底谁叫冬儿啊。”
　　谈阡一脸无辜地说：“你不喜欢冬儿这个名字吗？那要不叫你乌冬？”
　　白华在一旁笑得肚子疼。
　　文酌：“……”
　　谁来行行好，把她俩收走吧。

　　月上中天，三个小孩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小丫头。

　　“哟，这是谁家的囡囡啊，怎么脏成这样。”白华心生怜爱地走上前，拿袖子擦了擦女孩脏兮兮的脸。

　　阿夏他们三人七嘴八舌的说起这女孩的来历。

　　原来这女孩是个凡人，家中亲长皆被仇家所杀，她侥幸逃过一劫，误打误撞进了凌戈城。

　　同秋抓住谈阡的衣裳：“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怪可怜的，姑娘，你收下她吧。”

　　谈阡并未回答同秋这个问题，她看向女孩的眼睛，问道：“你想要什么呢？”

　　这时候，她仿佛像换了个人。

　　女孩接触到她的目光瑟缩了一下，说：“我想活下去。”

　　谈阡眨眨眼又问：“还有吗？”

　　女孩沉默良久，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对上谈阡的眼睛：“我想报仇。”

　　听闻此言，谈阡拊掌转身吩咐同秋：“去，给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同秋高兴极了：“是，姑娘！”

　　白华笑着要领女孩去换衣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有些羞涩地答道：“奴名叫冬襄。”

　　谈阡听到这个名字对文酌挑眉道：“哟，冬这不就来了吗？那你别叫乌冬了，还是叫赵贤歌吧。”
　　文酌：“……”
　　我真是谢谢你哦。

作者有话说

1.引用杜甫《秋风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