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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台上,他说“现在有你” 三月底的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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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某个周五晚上,温知夏在教学楼天台上找到了沈砚。
她本来是要去天台吹风的——那阵子毕业论文框架卡住了,她带着一包纸巾和一罐啤酒上了顶楼,推开门时看见了沈砚的背影。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她时有些意外。温知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透口气。下面太吵了。"她说:"董事会在吵架?"他说:"比吵架更麻烦。我妈说要给我安排相亲。"温知夏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把罐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那罐啤酒被传来传去,像在分享一个沉默的契约。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天台上的灯很暗,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铺到天边。温知夏缩了缩肩膀,他的外套就被递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那件几千块的西装外套,接过来披在肩上,说:"你相亲对象是谁?"他说:"林氏集团独女。刚回国。家里安排下个月见面。"温知夏说:"那你怎么想的?"他说:"还没有想法。见了再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膝盖上转着玩,忽然说:"你呢,家里最近怎么样?"
温知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她说:"我继母打电话说妹妹要上私立高中,学费差三万。让我想办法。"沈砚转过头看她。她说:"我没给。我说我现在还在靠奖学金活着。她骂我是白眼狼。我爸在旁边没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封别人的信。但沈砚看见她攥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说:"你多久没回去了?"她说:"去年暑假回去过。住了三天就回来了。继母不让我进门,说我的房间给妹妹当书房了。我睡了三天沙发。"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声音很轻,说:"不过现在好了,有奖学金有实习工资。我可以租房子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忽然伸手把她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往上拉了拉,把她的肩膀裹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时她很轻地抖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去。他说:"温知夏,你一个人扛这些扛了多久?"她想了想:"记不清了。从初中开始吧。那会儿我爸工资被继母管着,我的学杂费要自己去跟学校申请减免。班主任帮我写了好多封证明信。我就学会了不麻烦别人。"他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睫毛被灯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说:"你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她说:"没有。你是第一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也是。"
温知夏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说:"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婚。离婚之前吵了三年,吵到我见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就胃疼。后来我妈带我,我爸给抚养费,两个人分开之后反而好了,但我在中间当了三年的信息中转站——传话、传文件、传抚养费的转账截图。所以我学会了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后来上了寄宿学校,发现自己一个人待着比跟别人待着舒服。就习惯了。"
温知夏把手里的啤酒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温知夏把碎发别到耳后,说:"那你现在呢?还习惯一个人待着?"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她,说:"从去年冬天开始,不太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这个状态吓跑。温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微光,不像平时在会议上那种精确的、审慎的打量,而是一种——在试探着放下什么东西的样子。她说:"沈砚,你别对我太好。我怕我还不起。"他说:"不用你还。"她说:"你不知道,'不用还'才是最难还的。"他看着她,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手里攥着那罐啤酒,手指在罐身表面来回摩挲。他说:"那你让我对你不好,我做不到。"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他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天台上方轻轻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但那一下碰触让空气安静了。温知夏说:"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他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有你。"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本意是想说"你也不能永远一个人",结果他接了一句"所以我现在有你"。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借着酒液的微苦把眼底那一点湿意压回去。她说:"沈砚,你刚才那句话——"他说:"真的。"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三月的风还凉,但她的肩膀在他的外套下面渐渐暖和了起来。啤酒罐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最后空了,她把空罐子捏扁,放在脚边。他站起来说"送你回去",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这次谁都没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温知夏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她说:"沈砚,你今天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我收下了。但你也得收下我一句话。"他说:"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但你如果要来,就不能半路停。我扛得住你走,我扛不住你来了又走一半。"沈砚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截,路灯在她身后打了一圈光晕,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很直。他说:"温知夏,我这个人从来不承诺我做不到的事。你今天问我要不要来——我告诉你我要来。但我没法告诉你能来多久。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走的时候不会不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人。"
温知夏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头。她说:"好。那约好了。什么时候你想走了,先跟我说一声。"他说:"好。"她转身上了楼。沈砚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消失,直到三楼某个房间的灯亮了。他才转身走回车边。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天台上她说"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了——不是被"审视"、不是被"评估"、不是被"需要",就是被看见了。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宿舍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温知夏"那个文档里打了一行字:"她今天跟我说——你可以走,但不能走一半。我跟她说好。我说的时候没有计算利弊。"他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天台风很大。她穿了一件薄毛衣。我以后应该带一件更厚的外套。"
温知夏回到宿舍,林晓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坐到桌前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止损方案"那一页——之前她只写了个标题。她拿起笔,在标题下面写了第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最干净的走法是什么?"她写了"换城市、换号码、切断所有共同联系人",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因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他不是要走,是真的想来呢?她趴在桌上闭了一下眼。天台上的风、他外套的厚度、他说"现在有你"时的语气——全都在脑海里转。她睁开眼,在"止损方案"下面又写了一行:"备用方案。如果他不走——我该怎么留?"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划掉了那一行。划得很重。但她知道划掉的东西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失眠了。温知夏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他说'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看见我。"她发完锁了屏。沈砚在公寓书房的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是那个叫"她"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行字。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今天她在天台说'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我说'我现在有你'。说出口的速度比脑子快。后来我算了算,这句话的真实性——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