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盛三少爷 盛怀瑾 ...
-
盛怀瑾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灌进领口,激得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边打喷嚏一边破口大骂:“哪个王八犊子——”
“你老子。”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炸开。盛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着惺忪的睡眼往上一瞧,就看见他爹盛镜堂正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只铜盆,脸黑得像灶膛里的锅底。
盛怀瑾满腔的怒火瞬间熄了个干干净净,垮下肩膀,往床柱上一靠,有气无力地叫了声:“爹。”
他四下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昨夜果然是被人抬回来的——外衫没脱,鞋只甩了一只,另一只脚上还挂着半截袜子。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洋酒瓶和半碟早已凉透的花生米。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盛镜堂把铜盆往地上一掼,咣当一声响,震得窗棂都颤了颤,“昨儿夜里又去哪儿鬼混了?嗯?百乐门?还是大世界?”
盛怀瑾打了个哈欠,顺手抓起床头的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爹,这还不到中午呢,您着什么急……”
“不到中午?!”盛镜堂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秦嬷嬷昨天去沈家提亲,人家沈老爷点了头,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倒好,烂醉如泥,让下人从汽车里抬进来,满院子都看见了!你让沈家那边怎么想?嗯?”
提亲。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盛怀瑾那被酒精泡得迟钝的神经里。他揉着太阳穴,脑海里依稀浮现出一些画面的碎片——好像是前些天,他爹跟他提过一嘴,说要给他定一门亲事,是沈家的二小姐。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随便”。
“爹,”盛怀瑾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亲事您定就行,娶谁不是娶?”
“混账话!”盛镜堂气得抬手就要打,被跟进来的大太太拦住了。大太太姓孙,是盛怀瑾的生母,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嘴里却说着劝和的话:“老爷消消气,怀瑾年纪小,还不懂事——”
“二十三了还小?!”盛镜堂虽然没再动手,嗓门却一点没降,“我二十三的时候已经管着三条船了!他呢?除了花钱还会什么?跑马、喝酒、逛舞厅,这些年他干过一件正经事没有?”
孙氏给盛怀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软话。盛怀瑾揉了揉眼睛,终于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一脸诚恳地看着他爹:“爹,您说得对。我改,我一定改。”
态度诚恳得近乎敷衍。
盛镜堂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满腔的怒火像打在了棉花上,最后只化作一声冷哼:“你改?你拿什么改?我问你,前天码头上那批货,你二叔家的怀安去盯了两天两夜,你连码头在哪儿都不知道吧?”
盛怀瑾低头系着扣子,没吭声。
码头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他还知道前天到的三号仓库里那批标着“瓷器”的货箱,里面装的其实是德国产的电台零件,是运往南京方面、要经他手改装后才能分发下去的。
但他只是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抬起脸时,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怀安能干,让他多干点,我乐得清闲。”
盛镜堂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好,你清闲,你就这么清闲着吧!等沈家小姐过了门,看你拿什么脸去见她!”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孙氏叹了口气,对儿子说了句“你呀”,便也追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盛怀瑾靠在床头,脸上的轻浮神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被水冲刷掉的油彩。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懒散,只剩下一片沉静。
提亲。沈家二小姐。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酒气。楼下的院子里,秦嬷嬷正领着几个丫鬟往库房的方向走,大约是刚从沈家回来,去入库那些回礼。
他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抗拒,也说不上期待。生在盛家这种门第,婚姻本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娶谁都是娶,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回来摆着,让爹娘满意,让外头的人闭嘴,也就够了。
至于感情——他盛三少爷在外头名声那么臭,谁家正经小姐会对他有真心?
正好,他也懒得应付。
他转身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镜子里的年轻男人肩宽腿长,眉目生得英挺,可惜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配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确实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纨绔笑容。
这个笑容维持了大概三秒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三少爷!三少爷!”
是他的小厮来福。盛怀瑾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走过去拉开门。来福站在门外,一脸慌张,额头上全是汗。
“三少爷,不好了——”
“你少爷我好得很。”盛怀瑾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来福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码头上出事了,咱们的人说,今儿一早有一拨巡捕房的人去查仓库,翻了一通才走。幸亏那批东西昨晚就转移了,不然……”
盛怀瑾的眼神变了。
那批“瓷器”昨晚确实已经转移了,是按照他的计划连夜从三号仓库搬到了城郊的民房里,再由那边的人接手分发。他本来打算再放两天,是前天在码头上无意间瞥见一个生面孔在仓库附近转悠,临时决定提前动手。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又救了一次命。
“有人走漏风声?”他问。
来福摇头:“还不清楚。不过巡捕房来得太巧了,怕是有内鬼。”
盛怀瑾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来福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行了,我知道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盛怀瑾越过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伸懒腰,声音散漫得像是刚睡醒:“饿死了,让厨房给我下碗面,多放辣,再卧两个荷包蛋。”
来福看着他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跑。
他不知道的是,他家三少爷在转过走廊拐角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回去。盛怀瑾走进自己的书房,反手锁上门,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停在了一本《海国图志》上。他把书抽出来,伸手进去摸索,指腹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槽。
轻轻一按,书架内侧弹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台小型电台,还有几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报底稿。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夜鹰,巡捕房近日将突击检查三号码头,请务必提前转移。另有新任务下达,待接头。”
他划燃一根火柴,将纸条烧掉,灰烬落进桌上的砚台里,和半干的墨汁混在一起,了无痕迹。
新任务。
盛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出“纨绔少爷”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演得越真越好,真到连他爹都觉得他是个废物,真到所有人都不会把一个醉醺醺逛舞厅的败家子跟“夜鹰”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至于沈家那位二小姐——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秦嬷嬷昨天回来说的话:“沈家二小姐模样是好的,人也温顺,就是身子弱了些。”
身子弱,性子软,好拿捏。
盛怀瑾嗤笑了一声。
娶回来就娶回来吧,大不了多养一个人。反正他这个“废物”在外头花天酒地的钱,养十个太太都够了。
只是可惜了那位沈小姐。
可惜嫁给他这个混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扑面的瞬间,眼底的嘲讽和漫不经心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冬日微弱的阳光里反射出冷白的光。街角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声音尖细,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听了片刻,然后关上窗,将那台小型电台重新藏好,确认书房的门锁严丝合缝,才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往楼下走去。
楼下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面条的香气。来福端着托盘站在楼梯口,看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三少爷,面好了,按您说的,多放辣,两个荷包蛋。”
盛怀瑾接过筷子,低头吸了一口面,被辣得嘶了一声,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天的辣椒够劲儿。”
仿佛方才书房里那个神色冷峻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