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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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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月圆如盘。
沈公馆的后院有一道角门,常年锁着,钥匙在花匠老孙头手里。老孙头有个毛病,贪杯,三两黄酒下肚,雷打都不醒。这件事府里上下都知道,但没人当回事——谁会从后门溜进沈家呢?沈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偷都没什么好偷的。
所以当沈清禾在子夜时分推开那扇角门,侧身闪出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反手将门虚掩上,提起裙摆,踩着碎瓦和枯草,快步穿过窄巷,往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苏州河边上的一条小马路。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银一样。
河边停着一辆黑色道奇轿车,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沈清禾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男式棉袍,头发全部拢进一顶鸭舌帽里,瞧着像个清秀的少年。
“姐,你再不来我都要冻死了。”
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娃娃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叫小陆,是组织分配给她的联络员,今年才十九,表面身份是《申报》的见习记者,暗地里负责给她传递消息和接应任务。
“老孙头今晚喝了多少?”小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半斤花雕,够他睡到明天晌午。”
“得嘞。”
车子驶出河沿,拐上主干道,往法租界的方向开去。深夜的上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空旷,只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缩着脖子的黄包车夫靠在墙根打盹。
沈清禾靠着车窗,借着路边稀疏的灯光,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小陆:“昨天收到的。新任务。”
小陆单手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盛家?组织让你嫁进盛家?”
“嗯。”
“盛镜堂那个盛家?搞航运的?”
“对。”
小陆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句不太文雅的话:“靠。”
沈清禾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认识小陆三年,知道这孩子的脾气,直肠子,藏不住事。他不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也是。
“你别一副我要去送死的表情。”沈清禾说,“又不是进龙潭虎穴。”
“那盛家三少爷是什么好东西?”小陆一脸不忿,“我在报馆里可听说了不少,那就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上个月还在跑马场输了三千大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挺好,”沈清禾说,“说明他蠢。蠢人才好糊弄。”
小陆噎了一下,显然觉得自家师姐这逻辑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闷头开了半条街,才又开口:“组织到底让你去盛家做什么?盛家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吗?”
沈清禾没有回答。有些任务,即便是联络员也不能知道全部。小陆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栋位于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三层小楼,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西药房。大半夜的,药房自然早就关了门,小陆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沈清禾独自下车,从药房后巷的一道暗门走了进去。
楼梯逼仄而狭窄,她上到三楼,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毛背心,戴着金丝眼镜,瞧着像个中学□□。他姓周,单名一个“敬”字,是组织在上海方面的负责人之一,对外代号“老周”,沈清禾叫他“周叔”。
“来了。”老周让开身让她进来,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一份《字林西报》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稿纸,旁边搁着一台便携式发报机,天线从窗帘缝隙里伸出去。
“坐。”老周给她倒了杯热水,指节在桌面上习惯性地敲了两下,“沈家那边怎么样了?”
“盛家昨天来提了亲,我父亲点了头。”沈清禾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年后再正式下聘。”
“顺利?”
“很顺利。盛家急着要清流门第抬身价,沈家急着要钱,两边都满意得很。”
老周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清禾面前:“这是盛家的详细资料,你回去看。重点在航运那一页——盛家掌握了上海到汉口的四条航线,其中两条在法租界有通行特权,不受巡捕房检查。”
沈清禾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
“你的任务是查清楚一条线。”老周摘掉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我们最近截获的情报显示,有人通过盛家的货船,往北边运送军火。”
沈清禾目光一凝。
“谁?日本人?”
“不止。”老周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出头顶昏黄的灯光,“还有一批人,身份不明,但行事非常隐蔽。我们要知道他们的来路、去向和中间人是谁。”
“范围呢?盛家所有人的货船都查?”
“不一定。”老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盛家三房的货物分工很明确。大房管洋货进出口,二房管粮食和棉纱,三房——”
他顿了一下。
“三房管什么?”沈清禾问。
“三房名义上什么都不管,”老周说,“盛镜堂只给他小儿子挂了个闲职,盛怀瑾不管事,盛三房的船大多是闲置的,账面上只有几条跑内河的旧船。”
“名义上。”沈清禾抓住了关键词。
“对。”老周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名义上。但实际上,盛三房的航线使用频率不低。有人在不引人注意地使用那些船。”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明白了:“所以我的切入点是盛怀瑾?”
“你是他的妻子,名义上拥有过问三房事务的资格。”老周说,“当然,以你目前这个‘体弱多病的沈二小姐’的人设,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明白。”
沈清禾将牛皮纸信封收进棉袍内侧的口袋里。信息量很大,但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周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想法?”
沈清禾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没有?”
“周叔,”沈清禾的声音很淡,“我从十六岁那年被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嫁人这回事。嫁给谁,怎么嫁,对我来说不过是任务的一部分。”
老周没有说话。三年前,他在闸北的废墟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沈清禾。那是一场清剿行动之后,她全家死于非命,她被人藏在灶膛里才躲过一劫。老周把她带回去,治伤,训练,给了她一个代号——青鸾。
沈家二小姐的身份,是组织花了大力气给她安排的。真正的沈家二小姐早在幼年时就夭折了,沈孝廉当年怕坏了自己仁义的名声,偷偷瞒了下来。组织找到了这条线索,将沈清禾安排进去,顶替了这个位置。这一待,就是三年。
“任务归任务,”老周的声音难得放软了一些,“但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东西。哪怕是个念想。”
沈清禾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周叔,还有个事。我怀疑沈家有人在注意我。”
老周的眉头拧了起来:“谁?”
“不确定。”沈清禾说,“最近半个月,我总觉得有人翻过我的东西,虽然每次都放回了原位,但有些细节不对。我的梳妆台抽屉,走之前明明是合到第三格卡槽,回来时变成了第二格。”
“你大哥?”
“有可能。他最近经常不在家,说是去码头盯货。”沈清禾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也可能是盛家那边的人。盛家既然要来提亲,多半会先摸一摸沈家的底。”
“有这个可能。”老周沉吟片刻,“不管是谁,你都先按兵不动。嫁进盛家之前,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好。”
沈清禾站起身,将水杯放下。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周叔,关于盛怀瑾——他真的像传闻里那么不堪吗?”
老周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盛家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这么久,不是没有原因的。盛镜堂三个儿子,老大老实,老二精明,唯独这个老三——所有人都说他不成器。”
他看了沈清禾一眼:“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不成器的废物,他爹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功夫给他铺路?”
沈清禾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沈公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老孙头还在鼾声如雷,角门依旧虚掩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沈清禾摸回自己的院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荡荡,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她忽然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一个不成器的废物,他爹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功夫给他铺路?”
是啊,为什么?
沈清禾将这个问题暂时按在了心底,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是盛家全家福的翻拍件。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后排最边上,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似乎连拍照都不太耐烦。
这就是盛怀瑾。
沈清禾借着月光端详了那张脸好一会儿,然后翻开第二页,开始看盛家的航运资料。
窗外的月亮缓缓西沉,远处隐约传来巡捕房换岗的号声。上海的夜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