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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家有二女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腊月初八。

      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沈公馆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棵法国梧桐的枯枝像瘦骨嶙峋的手指,抓向铅灰色的天空。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婆子缩在角门边,揣着手打盹,被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惊了一跳,猛地睁开眼,便瞧见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碾着薄霜驶来,车灯在晨雾里晕开两团昏黄。

      盛家的人来了。

      婆子一个激灵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推开角门,扯着嗓子往里喊:“盛家来人了——”

      这一嗓子穿透层层院落,传到后宅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沈清禾正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手里拈着一根针,针尖穿过绸缎时发出极细微的“嗤”一声。她没有抬头,倒是身边的丫鬟晚棠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壶,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又快步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前头来人了,是盛家的。”

      沈清禾“嗯”了一声,手上的针没停。

      晚棠急了,蹲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小姐,你真不急啊?我听说盛家那位三少爷,名声可不大好。跑马、赌牌、喝花酒,什么都沾。外头人都叫他‘盛三混’——”

      “针。”

      沈清禾忽然出声,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晨雾。晚棠一愣,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家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绣架转了过来,上头绷着一方月白色的缎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半幅兰花。

      “剪子。”

      晚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笸箩里的剪刀递过去。沈清禾低头咬断线头,将那方帕子拎起来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忽然问道:“大哥呢?”

      “大少爷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码头那边有批货要到。”晚棠答道,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太太那边……也没动静。”

      没动静才是正常的。

      沈清禾将帕子叠好,放在一边。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摁发报键留下的痕迹。不过这层茧很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更何况,沈家二小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谁会凑过来看她的手呢?

      “盛家来了几个人?”她问。

      晚棠想了想:“听前头的小丫头说,来的是盛家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嬷嬷,还有两个体面婆子,带了不少东西。”

      沈清禾微微挑眉。

      盛家大太太的管事嬷嬷亲自登门,还带了东西——这就不是普通的走动,是来说亲的。

      说亲。

      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穿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眼倒是精致,只是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粉,瞧着确实像个久病不愈的闺阁小姐。

      这副皮囊,用了三年,用得还算顺手。

      “小姐,你——”晚棠看她开始梳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往常不是不爱往前头去吗?”

      “往常盛家没来人。”

      沈清禾将最后一缕碎发抿到耳后,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确认这副“病美人”的模样无懈可击,这才转身往外走。晚棠愣了愣,赶紧抓起暖手炉追了出去。

      前厅的气氛比沈清禾预想的还要微妙。

      她还没进门,先听见大嫂周氏的笑声,殷勤得有些过分,隔着一道屏风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放心,我们二小姐虽然身子弱了些,可性子是一等一的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针线活更是没得挑——”

      然后是父亲沈孝廉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酸腐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沈家自然是懂规矩的。”

      沈清禾在屏风后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孝廉说这话的时候,大约忘了她这个“二小姐”是怎么来的了。她这个沈家二小姐,说是沈家嫡出的二女儿,可这宅子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母亲原是沈孝廉外头养的姨太太,生下她后没两年就病死了。沈孝廉为着脸面,把她抱回来养在嫡母名下,对外只说是二小姐。

      至于大小姐沈清兰,那是嫡妻生的,三年前嫁去了南京。从那以后,沈家就只剩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可主母从来不肯正眼看她,大嫂更是恨不得她一辈子嫁不出去——毕竟她嫁出去了,沈家还要出一份嫁妆。

      现在盛家来说亲,周氏笑得这么开心,多半是听说盛家给的聘礼丰厚。至于盛三少是什么人,她这个“病秧子”嫁过去是死是活,周氏大约是不在意的。

      “二小姐来了。”

      门口的小丫鬟通报了一声,厅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沈清禾垂着眼帘走进去,脚步又轻又慢,走到厅中央时还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将“弱不禁风”四个字演绎得恰到好处。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父亲沈孝廉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说话;嫡母陈氏坐在另一边,脸色淡淡的,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嫂周氏倒是热情,笑着过来拉她的手,一边拉一边对客座上的老妇人说:“您瞧,这就是我们家二小姐,模样好吧?”

      客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绸缎棉袍,头上戴着抹额,耳垂上坠着老翠耳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些的婆子,脚边堆着几匹绸缎和两个描金匣子,果然是带了礼来的。

      那管事嬷嬷——沈清禾听周氏称呼她“秦嬷嬷”——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不算尖刻,但也绝对不客气,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沈清禾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早在两年前她就开始被各种人这样打量了。

      只是这一次,打量她的人是盛家的。

      “沈二小姐果然好相貌。”秦嬷嬷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瞧着气色不大好,身子可要紧?我们三少爷虽然年轻,到底是要有人照顾的——”

      “不打紧,就是冬日里受了些风寒。”周氏抢着答道,生怕生意黄了似的,“养了两日就好了,一点都不碍事。”

      沈清禾微微低头,用帕子掩住嘴角,藏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她当然知道盛家为什么来提亲。

      盛家做的是航运生意,靠着法租界的路子,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唯独缺一个“清流门第”的亲事来抬高身价。而沈家呢,沈孝廉虽然只是个没什么实权的闲散文官,可到底是进士出身,在清流圈子里还有几分虚名。盛家需要这层皮,沈家需要盛家的钱——这桩婚事,打的是各取所需的好算盘。

      至于盛三少是什么人,她这个“病秧子”嫁过去会不会幸福,大约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沈清禾抬起眼,恰好对上秦嬷嬷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看见秦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大约是觉得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推进火坑,多少有点亏心。

      沈清禾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

      谁推进谁的火坑,还不一定呢。

      她需要盛家的航线,需要借着盛家的壳做那件事。至于盛三少——不过是一个跳板罢了。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父亲沈孝廉的声音把她拉回神。她抬头,正好看见秦嬷嬷笑着点头:“我们太太说了,年后再正式下聘,到时候请沈老爷过目,一定不会亏待了二小姐。”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陈氏依旧面无表情。沈孝廉捻着胡须,一脸矜持地点了点头。

      沈清禾站起身,对着秦嬷嬷行了个礼,动作又轻又柔,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多谢秦嬷嬷走动,嬷嬷慢走。”

      秦嬷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同情,嘴上却说:“二小姐好性情,以后到了盛家,定会享福的。”

      享福。

      沈清禾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送走盛家的人后,沈清禾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那张温顺的面具便像蜕皮一样摘了下来。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黄铜盒子,拧开底盖,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她昨天收到的:

      “嫁入盛家,任务待命。青鸾。”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晚棠端着热茶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自家小姐对着烛火发呆的模样。她放下茶盘,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盛家那边……你愿意吗?”

      沈清禾抬眼看她,笑了笑。

      “愿不愿意的,”她说,“又不是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没错。在别人眼里,她就是沈家那个体弱多病、任人摆布的二小姐。没有人会问她的意见,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

      这很好。

      沈清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倒要看看,盛家那位人人喊打的纨绔三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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