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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局 逃不过,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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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学殿的课业直至夕阳西斜方才落幕。
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殿内,将满地青石染成暖赤色泽。长遇合上典籍,沉声宣告散课,萦绕殿中的道音缓缓归于沉寂。
满堂弟子齐齐起身行礼,整齐有序,随后三三两两结伴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课堂上的提点。
午后仙尊当众直言戚缘心绪浮躁的一幕,已然成了众人私下热议的话题。
众人不解,那般温顺懂事、悟性极佳的戚师妹,为何会被素来淡然随性的云仙尊特意点名苛责。
唯有前排二人,心知肚明其中深浅。
弟子人流渐渐散去,讲学殿转瞬空旷大半。
戚缘压下心底淤积的沉郁,收拾好案前典籍,侧首看向身侧的祁夜疏,依旧是那副柔软无害的模样。
“师兄,课业结束了,我们一同回居所吗?”
她语气轻柔,习惯性想要维系二人形影不离的默契,稳住所有人眼中的既定人设。
这是她两世惯用的稳妥手段,只要牢牢绑住祁夜疏,她在万岁峰的立足根基,便永远无懈可击。
可今日的祁夜疏,格外反常。
他抬眸的瞬间,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殿门长廊,遥遥望向听雪主院的方向。
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晦暗,心绪沉浮不定。
课堂上云亦清那句“执念缠身”,如同一根细针,反复刺在他紧绷的道心上。
他重生一世,步步谨慎,事事规避,自以为早已勘破执念、跳出旧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醒,自己所谓的斩断过往、远离纠葛,恰恰是最深的执念。
见他失神不语,戚缘指尖微紧,心底的不安再度攀升。
今日的祁夜疏,太过不对劲。
从清晨居所分配落幕的失神,到望云崖独自伫立,再到课堂全程心不在焉,如今更是对她刻意冷淡疏离。
“师兄?”她轻声再唤一声。
祁夜疏骤然回神,迅速敛尽眼底所有纷乱情绪,褪去恍惚,恢复平日里清冷克制的模样。
他垂眸看向身前少女,语气平淡无波,疏离有礼:“你先回吧,我还有事。”
简单一句回绝,不带半分往日的温和迁就。
戚缘脸上的笑意微僵,心口轻轻一沉。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半句安抚,干脆利落的疏离,毫不掩饰。
这是重生归来后,祁夜疏第一次直白推开她。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面上依旧维持乖巧模样,温顺颔首:“好,那师兄切记早些回院歇息。”
语毕,她不再多留,抱着典籍转身离去。
浅青衣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步履轻柔,只是背影褪去了往日的笃定从容,多了几分沉冷紧绷。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祁夜疏孤身立在原地。
晚风穿殿,拂动他素白衣袖,少年身姿挺拔孤峭,立于满室落日余晖中,孑然孤寂。
他沉默伫立片刻,终究抬步,朝着听雪主院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弄清楚。
今生所有偏离轨迹的变数,所有颠覆前世认知的反常,全部始于云亦清。
她性情、喜好、行事风格尽数改变,通透得不像凡人,洒脱得跳出所有宿命桎梏。
她到底是真的失忆懵懂,还是伪装蛰伏,比他们更早入局,更早筹谋?
祁夜疏心神纷乱,步步向前。
他明知靠近便是重蹈覆辙,明知纠缠便是自陷牢笼,可心底的疑惑与惶惑,早已压过了刻意隐忍的逃避。
与其漫无目的躲避,不如亲眼求证。
此刻的听雪主院,静谧清幽。
夕阳落满山廓,院内翠竹斑驳,晚风簌簌,扫去白日燥热,只剩清冷灵气流转。
云亦清立于院中青石台旁,褪去了课堂上的提点严肃,依旧是恣意松弛的模样。
她抬手轻挥指尖灵力,细碎纯白灵气萦绕掌心,顺着指尖流转游走,随性淬炼自身经脉。
无刻意苦修的紧绷,无闭门悟道的沉郁,随性而为,随心修行,是她一贯的洒脱道风。
腕间古朴银戒贴着肌肤,随着灵力流转,泛起极淡极浅的微光,微微震颤,似呼应,似警示。
这两日,此物异动的频次越来越多。
每逢祁夜疏、戚缘靠近,或是她触碰深层灵力之时,便会隐隐发烫震颤。
云亦清垂眸扫过银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却未深究。
怪事繁多,无解便弃,她素来不爱自寻烦扰。
长遇立于一侧,低声复命,语气规整:“仙尊,今日散课后,其余弟子皆安分归居,唯独祁夜疏未曾返程,一路往我院方向而来。”
云亦清指尖灵力微敛,漫不经心抬眸,望向院外蜿蜒小道,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哦?”
方才课堂刚被点破心魔,转头便孤身前来,倒是比藏在暗处试探的那一位,坦荡得多。
“让他进来。”
她随口吩咐,身姿依旧闲散立在院中,没有避让,没有设防。
不多时,院外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祁夜疏缓步踏入听雪主院结界范围。
踏入庭院的一瞬,他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院中那抹红衣身影上。
落日余晖落在她衣袍之上,红纹鎏金,明艳肆意,褪去课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松弛慵懒。
陌生,又莫名熟悉。
无数被他刻意封存的零碎记忆,在这一刻隐隐躁动。
前世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师尊,与今生洒脱坦荡、洞明世事的红衣仙尊,两个身影在心底重重重叠,又剧烈割裂。
祁夜疏压下心口翻涌的乱绪,收束所有心神,稳步上前,垂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有度:“弟子祁夜疏,见过仙尊。”
姿态端正,神色清冷,挑不出半分逾矩。
“散课不回居所修行,来我听雪院,何事?”
云亦清侧身回眸,目光坦荡落在他身上,语气松弛随意,不带审问,不带苛责,只是寻常问询。
祁夜疏垂眸,视线落在脚下青石,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弟子心中有惑,前来求教仙尊。”
“说。”
云亦清抱臂而立,姿态恣意,静待下文。
祁夜疏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她,眼底藏着层层压抑的挣扎,字字郑重:“弟子想问,修行之道,究竟该顺心而为,还是断念弃执?”
这是他两世最大的困局。
前世顺念而行,深陷纠葛,落得满目疮痍,三界倾覆。
今生刻意断念,避人避局,却道心大乱,步步皆错。
他穷尽两世光阴,依旧找不到答案。
云亦清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几分趣味。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重。
一个新晋弟子,初入仙门,不学基础修行,不问功法精进,反倒来问人心执念、道心取舍。
若非故作深沉,便是真的深陷心结,难以自渡。
她稍稍前倾身姿,目光清亮通透,直直望进少年眼底,语气坦荡利落,不绕半分弯子:
“顺心非纵欲,断念非无情。”
“修行修的是本心,不是强行自困。你若事事刻意规避、步步强行克制,便是自缚手脚,自乱道心。”
寥寥数语,直白通透。
祁夜疏身躯微震,心底轰然一响。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他两世刻意伪装的执念根源。
他为了改命而刻意避她,为了结局而刻意绝情,为了救赎戚缘而刻意扭曲本心。
到头来,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尽数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他喉间微涩,心绪翻涌不休,良久才压下震颤,低声再问:“若刻意规避,依旧难逃宿命呢?”
这句话,是他两世最深的恐惧。
怕重来一次,依旧重蹈覆辙。
怕费尽心力,依旧逃不过既定结局。
云亦清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偏执,洒脱一笑,语气肆意坦荡:
“逃不过,便破了它。”
“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来那么多既定宿命?怕纠缠、怕因果、怕结局,终究是你自己心有怯懦。”
简单一句,凌厉直白,坦荡洒脱。
没有晦涩大道,没有空洞教义,却瞬间击碎祁夜疏两世紧绷的心境。
是啊。
他从头到尾,怕的从来不是宿命。
是他自己不敢直面本心,不敢直面过往,不敢直面对错。
祁夜疏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晦暗层层碎裂,道心剧烈震颤。
他重生归来,算计天道、规避棋局、步步为营,自以为通透全局。
却不如一个失忆茫然、不知过往的云亦清活得坦荡清醒。
“弟子……受教。”
良久,他深深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释然。
心底盘踞两世的阴霾,被这短短几句点拨,裂开一道通透缝隙。
看着他躬身自省的模样,云亦清淡淡开口,随性提点:
“修行先修心,你天资绝佳,唯独心结太重。与其终日惶惶避局,不如坦然前行。”
“前路对错,亲自走一遍,远比空想自困有用。”
语毕,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去吧。”
祁夜疏再次躬身行礼,心绪纷乱复杂,转身退出庭院。
走出听雪主院的那一刻,晚风拂面,他紧绷多年的脊背,第一次悄然松弛。
可松弛之余,更深的迷茫席卷而来。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两世的逃避,到底是为了救赎戚缘,还是为了逃避对云亦清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执念。
院内,长遇望着祁夜疏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
“此子道心紊乱,执念深重,比戚缘藏得更深。二人皆心绪不宁,恐日后必生风波。”
云亦清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红衣迎风轻扬,姿态坦荡恣意。
“风波也好,平静也罢,顺其自然便是。”
“人心的局,从来不是避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她不知轮回宿命,不知前世羁绊,看不清过往,亦不惧将来。
只知世事随心,遇事破局,便是最自在的道。
夕阳彻底沉落山巅,暮色漫卷万岁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