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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示好 你给的东西 ...

  •   破晓微光漫过万岁峰层叠的飞檐山廓,晨雾如轻纱覆满整座仙山。昨夜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已然散尽,唯有林间隔夜露水凝于青石阶上,风过零落,碎成一片微凉水光。

      今日是万岁峰新晋弟子分配居所、领取入门修行物资的日子。

      前山广场早已聚满昨日参与验灵大典的少年修士,众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瞟向场中两道身影——祁夜疏与戚缘。

      经过昨日验灵一事,全峰弟子皆看得真切。天资冠绝同辈的五灵根奇才祁夜疏,唯独对纯水灵根的戚缘百般照拂、格外偏爱。在外人眼中,这便是仙门之中最温润动人的一段同门佳话。

      高台之上,云亦清孑然独立。

      一身鲜红交织藏青的文武袖长袍垂落及地,衣料明艳浓烈,风一吹,翻涌起伏的艳色便刺破满场弟子素白浅青的制式道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压得住满目风华。

      乌黑长发束成利落高马尾,艳红发带随晨风肆意轻扬,简约素净的银发冠束起碎发,无珠翠点缀,清冷英气,又自带仙尊疏离气韵。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间那枚哑光银戒,戒身刻满古老晦涩的上古符文,贴着温热肌肤,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凉震颤。

      四下细碎的议论,清晰落入耳中。

      “仙尊这身衣色也太过艳丽,全然没有修仙之人的清雅淡泊。”
      “昨日戚缘师妹好心上前宽慰,还被仙尊冷淡回绝,性子实在是太冷了些。”

      流言细碎,却字字刻意,摆明了是故意凑在近处,想要窥探她的情绪、挑拨观感。

      云亦清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世人所见的清雅晨光,于她错乱的色觉之中,是刺目的惨白亮光;山间苍翠古木,在她眼中扭曲成浓烈绯色块体。轮回遗留的色障顽疾,让她的世界本就与常人截然不同。

      旁人追捧的素淡清雅,于她模糊的视线里混沌难辨。唯有这般厚重明艳、极致撞色的衣料,才能让她清晰分辨轮廓边界,寻得一丝安定。旁人的审美与评判,于她而言,从来无关紧要。

      执事长遇捧着名册缓步登台,清润嗓音压过全场私语,开始逐一宣读弟子姓名,划分居所与修行片区。

      天资上等的弟子,尽数被安排在灵气最充裕的侧峰独院;寻常三灵根、四灵根弟子,则两两或四人合居小院,规矩分明,公允妥当。

      “祁夜疏,分配至听雪侧院。”

      话音落下,广场响起一片低低的艳羡之声。

      听雪侧院,是万岁峰顶尖的修行居所,灵气充盈、清幽静谧,历来只赠予天资最卓绝的弟子。更耐人寻味的是,听雪侧院百步之外,便是云亦清自住的主院。

      祁夜疏缓步出列,素白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他垂首谢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高台那抹艳色身影,转瞬飞快收回心底,心绪纷乱翻涌。

      昨夜送别戚缘后,他独自立在月下良久,彻夜难平。

      重生归来的数月里,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今生只需护住温柔纯善的戚缘,弥补前世亏欠的恩情,从此远离云亦清,斩断前世所有爱恨纠葛、刀剑相向的痛楚,绝不重蹈覆辙。

      可昨日重逢,全然陌生的云亦清,彻底打乱了他所有预设的宿命剧本。

      记忆里的那人,素衣绝尘、清冷孤高,一世偏爱清雅素淡,淡漠疏离、不惹凡尘半分烟火。可如今的她,偏爱浓烈艳色,性情淡漠疏离,仿佛前世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不过是他一人的虚妄幻梦。

      他早已分不清,心底盘踞百年的,到底是深入骨髓的恨意,还是被刻意压制、不敢触碰的执念。

      “戚缘,分配至汀兰小筑。”

      又是一处景致雅致、灵气充沛的独门独院。

      戚缘眉眼弯起温顺柔和的笑意,躬身谢礼,乖巧得体。余光悄然扫过身侧的祁夜疏。

      一切都顺着她熟知的前世轨迹稳步推进。

      她身负得天独厚的纯水灵根,得全场最顶尖的祁夜疏偏爱庇护,开局占尽先机、人人偏爱。

      长遇继续宣读名册,大半弟子皆已领完居所,话音再次响起:“路言齐,居清寂偏院。”

      清寂偏院,坐落万岁峰后山最深处,位置偏僻偏远,少有人往来,是全峰最冷清的居所。

      话音落地,周遭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商户出身的路言齐当即面露不忿,蹙眉反问:“我堂堂四灵根,为何要住偏远偏院?”

      云亦清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双手抱胸,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淡淡开口:“你心性浮躁、杂念太多。清寂院虽偏,灵气纯粹凝练,最能静心沉淀,适配你修行。”

      路言齐悻悻“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愤然甩袖扭头,心底满是郁结。自幼锦衣玉食、富贵无忧,他从未住过这般清寒偏僻的院落,满心皆是不满。

      身侧同住片区的花越见状,连忙温声细语上前安抚,柔声劝慰,才算稍稍抚平他的戾气。

      居所分配仪式很快落幕。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领取储物袋、剑符与入门典籍,奔赴居所休整。

      戚缘缓步走到祁夜疏身侧,嗓音软糯温柔,乖巧可人:“师兄,我先回汀兰小筑收拾行囊,午后宗门第一课,我们一同前去好不好?”

      祁夜疏压下心口纷乱,眸底褪去沉郁,添了几分独对她的温和,轻轻颔首:“好。若是迷路,可直接传讯玉符寻我。”

      戚缘含笑道谢,转身离去之际,温柔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戒备,深深望向云亦清的背影,心绪复杂难平。

      待广场弟子尽数散尽,空旷高台之下,只剩祁夜疏一人伫立。

      他望着那抹红藏交织的明艳身影,顺着山间蜿蜒小路渐行渐远,最终隐入林间雾色。犹豫片刻,终究抬步,朝着长遇值守的执事偏殿走去。

      偏殿之内,安神线香袅袅,淡烟萦绕梁柱,静谧清幽。

      长遇正垂首清点法器名册,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望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祁师弟寻我,可是有疑问?”

      祁夜疏步入殿中,五指微紧,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声音低沉克制,刻意装作寻常问询:“弟子想问,此次弟子居所分配,是否皆是云仙尊亲自安排?”

      这是他重生归来,最大的疑惑与不安。

      前世轨迹历历在目:云亦清向来在大典高台当众亮相,性情冷淡神秘,行事独断,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即便他是天赋榜首,也只分得山腰普通居所,绝不偏私。且她一生独爱素净清雅,从不沾染明艳色彩。

      可今生,一切尽数偏离宿命轨道。

      她悄然从广场后方现身,性情潇洒不羁,穿衣偏爱浓烈艳色,连弟子居所分配的规矩都悄然改变。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滋生——难道,云亦清也重生了?

      长遇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淡然,如实应答:“自然是仙尊亲自安排。”

      祁夜疏闻言微松一口气,稍稍压下心底惶恐。

      居所分配一事与前世一致,或许,是他思虑过重,是执念太深乱了道心。

      可下一瞬,长遇的补充,让他刚刚平复的心,骤然沉至谷底。

      “仙尊素来厌烦宗门琐碎杂务,峰中大小事宜,向来由我代理执掌。唯独弟子居所分配一事,千年以来,皆是她亲自敲定,从不假手他人。”

      祁夜疏心脏骤沉,道心彻底纷乱。

      事态,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诡异。

      长遇望着少年紧绷凝重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警示:“师弟天资卓绝、心性稳重,是万年难遇的奇才。但修行之路,最忌执念缠身、心绪不宁。守住自身道心,方为修行根本。”

      话语平淡,却意有所指,似在点破他深陷前世纠葛、心神不宁的状态。

      祁夜疏指尖微颤,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晦暗与慌乱,躬身行礼,恭声道:“弟子谨记执事教诲。”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偏殿。

      山间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殿内缭绕的香火气,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的阴霾。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只要避开云亦清、护住戚缘,便能改写前世覆灭的结局、挣脱宿命悲剧。可一桩桩、一件件脱离掌控的变数接连发生,让他彻底迷茫——

      这一世的棋局,他未必能赢,未必能逃。

      与此同时,万岁峰听雪主院。

      院落宽敞静谧,主屋三间开阔雅致,院中设一方石桌石凳,墙角翠竹丛生,灵气浓郁纯粹,偏僻清幽,最适合静心修行。

      云亦清推门入内,抬手施出结界,紧闭房门,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声响。

      室内静谧无人,她垂眸抬手,袖间流光倏然闪动,一柄雅致折扇跃入掌心——烬莲。

      扇骨沉敛乌黑,暗纹鎏金,扇面酒红为底,金纹业火莲纹层层舒展,纹路精致华丽,风雅表象之下,暗藏无尽杀伐玄机。指尖轻轻抚过握柄中央的暗红宝石,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传来。

      自她苏醒有灵以来,这柄烬莲扇与指尖银戒便日夜相伴、不离不弃。

      她早已察觉异常。

      每一次靠近祁夜疏与戚缘,两件贴身器物便会微微震颤、隐隐预警,似在忌惮,又似在悲鸣。

      云亦清低头凝视掌心折扇,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困惑:“有灵啊有灵,你若真通灵性,可否告知我,今日所有蹊跷,到底缘由为何?”

      言罢,她轻合折扇,收入袖中,垂眸摩挲指间刻满上古符文的银戒,轻叹一声:“仙尊,真是不好当。”

      陌生古老的符文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明明从未识得,灵魂深处却传来极致熟悉的悸动,仿佛千万年前,她曾日日相对、日日参悟。

      思绪放空的瞬间,破碎凌乱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猛冲入脑海。

      火光漫天燎原,山河崩塌碎裂,猩红鲜血浸透大地,一柄凛冽长剑破空而来,直直刺穿她心口。执剑人影模糊不清,裹挟着滔天恨意,凌厉刺骨。

      破碎的咒语、沉重的封印、撕心裂肺的呼喊、万古孤寂的寒凉……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细节,只余下尖锐刺痛盘踞脑海,闷痛不休。

      云亦清蹙眉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缓步靠坐在石桌边,闭目静静调息,梳理纷乱的心绪。

      片刻清明,她缓缓睁眼,清冷眼眸褪去恍惚迷茫,覆上一层浅淡的冷冽通透。

      莫非遗失了过往所有记忆,看不清前尘因果?

      正思忖间,院外林间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来人刻意放轻步伐,气息收敛,藏于竹丛阴影之中,带着十足的窥探试探之意。

      云亦清心神未动,身形未转,依旧慵懒倚靠石桌,看似闲散放松,指尖却悄然抵住袖中烬莲扇的机关宝石,蓄势待发,静候来人现身。

      须臾,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自竹丛后缓步走出。

      是戚缘。

      少女一身浅粉衣裙,温柔素雅,手中提着精致食盒,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笑意,站在院门之外,眉眼弯弯,纯良无害。

      “仙尊,万岁峰素来冷清,您院中向来无人打理膳食,我亲手做了些许点心,特意送来给您。”

      戚缘语气温柔真挚,看似真心体恤、恭敬侍奉,眼底却藏着极致的窥探与试探。

      她必须确认,今生的云亦清,是否保留着前世记忆,是否还手握通天底牌,是否还能撼动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棋局。

      云亦清抬眸望她,唇角噙着一抹戏谑浅笑,眼神松弛通透,淡淡开口:“多谢师妹好意。只是我的膳食起居,向来由长遇专人打理,不必劳你费心。”

      一次登门是善意,两次刻意贴近,便是居心叵测的试探。

      戚缘脸上温柔笑意微僵,心底一瞬错愕,随即又迅速敛去,故作熟稔地推开虚掩院门,径直走到石桌前,将食盒轻轻放下。

      “仙尊不必与我这般生分防备。弟子侍奉仙尊,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话间,她指尖悄然运转一丝微弱灵力,一缕淡粉色薄雾自袖口悄然飘散,无声无息、几不可察,缓缓朝着云亦清的方向漫去。

      此雾无毒不伤命,却是特制的惑神散,专门勾动人心底尘封的梦魇与记忆碎片。

      她赌一次试探。

      赌云亦清若残留前世灵识,吸入雾气,必然会流露破绽。

      云亦清眸光微沉,将她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通透。

      她身形微侧,看似随意避让,恰好完美躲开所有飘散而来的雾气,分毫未沾。

      抬眸看向面色依旧纯良的戚缘,她语气清淡直白,字字戳破虚伪假象:“师妹无事,便早些回汀兰小筑收拾行囊吧。你与祁师兄素来同行相伴,若是被旁人撞见你单独寻我,难免滋生闲话,耽误你们午后课业。”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撕开她刻意维系的温柔人设,点破她所有小心思。

      戚缘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紧,背脊泛起细密寒意。

      不可能。

      她的动作极致隐蔽,灵力内敛微弱,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云亦清怎么会看得破?

      她抬眸对上云亦清那双含笑通透、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底骤然生出一阵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哪怕失了前尘记忆,哪怕看似懵懂无争——

      云亦清,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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