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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荼蘼落尽 残曲犹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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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毕业的暑假,烈日把柏油路晒得滚烫。
蝉鸣混着热浪钻进窗棂,连吹过来的风,都裹着黏腻的离别气息。
客厅里的老藤椅,被午后阳光晒得温热。
舅舅伊温怀坐在藤椅上,慢悠悠摇着竹骨蒲扇。
扇叶拂过空气,勉强消解了几分盛夏的闷热。
“岁岁,想好要去哪所大学了吗?”
伊朝岁正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洒在她发梢,镀出一层浅金,她垂着眼,语气淡淡:“漫落音乐学院。”
伊温怀摇扇的动作一顿,身子稍稍坐直。
他看着她纤细的侧影,开口问道:“是因为小暖吗?”
听到妈妈的名字,伊朝岁睫毛轻颤,微微点头。
伊温怀轻叹一声:“小暖当年的梦想就是考上漫落音乐学院,只可惜到最后,她还是留在了这里。”
“你弹琴的模样,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真怀念啊。”
伊朝岁指尖按下琴键,一声轻音如同叹息。
“嗯,所以我想去她没能去到的地方,完成她的梦想。”
话音落下,舒缓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缠缠绵绵,带着她未曾言说的思念。
思念着母亲坐在钢琴前,教她识谱的模样。
思念着母亲指尖弹出的,带着温柔味道的曲子。
伊温怀沉吟片刻,问道:“漫音毕竟是顶尖音乐学院,专业门槛高,文化课录取线也不低,有把握吗?”
伊朝岁指尖平稳,轻声回应:“艺考已经通过了,现在就等高考成绩,把握很大。”
伊温怀没再多言,静静摇着蒲扇,任由琴音混着蝉鸣,漫过客厅每个角落。
许久,他才再度开口:“那你呢?你喜欢钢琴吗?这是你的梦想吗?”
伊朝岁指尖微顿,琴音轻滞一瞬,随即流畅续上。
她垂着眼,沉默片刻,对着钢琴,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
后来,伊朝岁真的考进了漫落音乐学院。
日子,也在黑白琴键的跳跃里悄悄溜走。
她总是最早抵达琴房的人。
晨练的琴音赶过早霞,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惊飞窗边停留的麻雀。
傍晚琴房闭馆时,她还坐在钢琴前,晚练的调子伴着月光,落在铺满琴键的指尖上。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反复摩擦练习,渐渐磨出了薄茧。
时光慢慢走,她的身姿也渐渐长开,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
走在校园里,站在人群中,已然亭亭玉立。
刚加入校乐团时,伊朝岁每次排练,都要对着乐谱反复熟悉段落。
经过日复一日的苦练与磨合,她的琴技愈发精湛。
从最开始跟着乐团排练时的紧张,到后来能独当一面的娴熟。
她成了乐团里不可或缺的钢琴主力。
随着琴技越发成熟,她的演出邀约越来越多。
伊朝岁坐在舞台上的钢琴前,聚光灯洒下来,将她笼进一片柔光里。
台下的掌声缓缓响起。
她身着得体的演出服,坐姿端正,指尖在琴键上沉稳翻飞,模样光鲜又耀眼。
聚光灯照亮了眼前的方寸舞台,也把那些无法言喻的伤痛,全都隔绝在了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身处这片光亮之中,指尖落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母亲生前所喜爱的。
演出结束,她总会轻轻望向台下最远处,仿佛能看到母亲微笑的模样。
一场场演出落幕,褪去舞台的光鲜,她依旧会扎根在琴房里苦练。
偶尔练琴累了,她会停下指尖,静静坐在琴前发呆。
脑海里会浮现母亲曾经教她弹琴的画面,心里泛起酸涩,却又很快被琴音抚平。
磕磕绊绊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生活,似乎终于从漫长的阴霾里,透出了一点微光,迎来了新生。
——
大三毕业的暑假,回到舅舅家的日子,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那道从高三起就时隐时现的目光,不知何时又缠上了她。
起初她总疑心是二表哥伊昀烁。
毕竟在高三那年放学路上,她不止一次看见伊昀烁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也不靠近。
直到某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她忘了带伞。
出了教学楼,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家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伊昀烁。
伊昀烁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看到她,默默撑起手里的伞,走到她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温柔:“雨大,一起回家吧。”
伊朝岁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些默默跟随的脚步,从不是不怀好意的尾随。
是伊昀烁怕她一个人不安全,又怕突然的靠近会让她感到不安,才会选择这样默默守护。
可那道怪异的目光,却带着灼人的侵略性。
落在身上时,总让她浑身发紧,坐立难安。
她一直没摸清源头,直到那个安静的午后,谜底才被残忍地揭开。
那天舅舅舅妈有事外出,伊昀烁也出门了,家里只剩伊朝岁一人。
她坐在客厅弹琴,当最后一个琴音在空气中消散,指尖已经有些泛酸。
她揉着手腕,回到了卧室。
这间卧室原本是大表哥的房间,只因她要来长住,舅舅便让大表哥搬了出去。
伊朝岁有些困倦,进门后一时疏忽忘了锁门。
她躺在床上,困意很快裹着疲惫,将她拖进浅眠。
迷迷糊糊间,卧室门锁突然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轻响。
伊朝岁被瞬间惊醒。
她刚睁开眼,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温热气息,就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
是大表哥,他显然是看准了家里没人。
那眼底翻涌的欲望直白得吓人,像一头饿极的野兽,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伊朝岁慌忙想要起身,却被大表哥狠狠按回床上。
挣扎的间隙,她眼睁睁看着他在床头柜上架起手机。
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准她的方向。
“朝岁,别装纯了……”
污秽不堪的话语混着粗重的喘息,一下下砸在她耳边。
下一秒,布料撕裂的“刺啦”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瞬间,恐惧像冰水浇透了四肢百骸。
过往藏在心底的噩梦,如同洪水猛兽,要将她吞噬。
伊朝岁拼命挣扎,指甲在大表哥胳膊上抓出血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喊。
就在她快要绝望,无力挣扎的时候,房门被人猛地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伊昀烁回来了,他看清眼前不堪的一幕,眼眶瞬间泛红,怒火直冲头顶。
他二话不说,抓起柜子上大表哥从前获得的“三好学生奖杯”,狠狠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大表哥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伊昀烁快步冲过来,扯过薄被,将她牢牢裹紧。
没等伊朝岁从恐惧中缓过神,倒地的大表哥突然转醒,疯了似的扑向伊昀烁。
那一刻,父亲当年被刺伤的惨烈画面,猛地撞进伊朝岁脑海。
她瞳孔骤缩,撕心裂肺地喊出:“小心!”
伊昀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的同时,反手一拳重重砸在大表哥脸上,直接将人打得撞在墙上。
紧接着上前又是接连几拳,招招用尽全力。
直到对方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动静,他才堪堪停手。
伊昀烁捡起那部还在录像的手机,狠狠按掉录制键,拖着昏迷的大表哥出了房间。
随后,他把刚从救助站接回来的一只小德牧,轻轻抱到伊朝岁怀里。
他神情还带着未散的后怕,声音却裹着温和的力量,安抚道:“别怕,它会陪着你。”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
后来的事,像是一场失控滚落的雪崩,朝着所有人碾压而来。
大表哥被奖杯砸中头部,后又因伊昀烁的重拳,引发严重脑损伤。
瘫在床上靠药物维系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没了气息。
伊昀烁主动投案自首。
证据确凿,却被认定防卫过当。
加上后续争执中的伤情判定,最终被判了刑。
伊朝岁恳求舅舅舅妈出具刑事谅解书。
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舅妈厉声打断:“谅解?我儿子一条命没了,凭什么要我谅解他!”
舅妈面色铁青,字字尖锐,“你不必再来白费功夫,我死都不会签字!”
伊朝岁指尖发凉,苦苦哀求:“我知道您很难过,可是二哥……”
“二哥二哥,你张口闭口都是他!”
舅妈情绪彻底失控,一句藏了多年的秘密脱口而出,“你以为伊昀烁是我和你舅舅亲生的?”
“他只不过是当年你舅舅领养回来的孩子!本来就和我们没有血缘!”
“如今为了你,害死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可能原谅!”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劈在伊朝岁头顶,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语。
也正因为这份刺激,加上接连的打击,伊温怀患上了急性应激障碍。
他开始精神恍惚、胡言乱语,后来更是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生活无法自理。
舅舅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鬓角爬满白发。
他整日枯坐在客厅发呆,嘴里总反复念叨,是自己没教育好儿子,愧对伊朝岁,也愧对伊暖知。
那之后,伊朝岁找过无数律师,想尽办法为伊昀烁减刑,却终究没能改变结果。
舅妈更是把丈夫重病,儿子离世的所有怨恨,全都撒在伊朝岁身上。
张口闭口骂她是“灾星”,平日里从没半点好脸色。
心情稍有不顺,就对她推搡打骂,半分往日亲情也不顾。
长久的压抑与怨恨,彻底压垮了舅妈。
在伊昀烁入狱半年后,她不顾病重的舅舅,在舅舅清醒的时候,提出了离婚。
她狠心分走了伊温怀名下大部分存款和房产,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21岁的伊朝岁,独自守在病床前,看着憔悴不堪的舅舅,心里被无尽的自责填满。
她总觉得,所有的不幸全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害得母亲早逝,父亲意外离世,如今又连累了二表哥,毁掉了舅舅原本安稳的家。
伊朝岁终究没能狠下心,彻底离开这个满是伤痛的世界。
她奔赴各地接取钢琴演出,靠着演出费,支付舅舅的医药费,维持家里的开支。
一边扛起照顾舅舅的重担,一边独自承受着所有生活的重压。
她把所有痛苦咽进肚里。
舞台上,她穿着精美的礼服,接受满堂掌声。
下台后,就要立刻赶回那所冰冷压抑的医院,照顾舅舅的起居。
日子,就在舞台的光鲜,与心底的压抑中反复拉扯。
——
一晃两年过去,伊昀烁即将出狱的消息,成了照亮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
23岁生日那天,伊朝岁刚结束一场盛大的个人钢琴演奏会,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华丽的演出服。
她特意买了一个蛋糕,开车去往监狱的方向。
车里循环播放着她刚刚演奏的钢琴曲。
指尖轻轻摩挲方向盘,心里一遍遍盘算着,等见到伊昀烁该说些什么。
她想告诉他,自己这些年一切都好。
想告诉他,当年那只名叫“守护”的小德牧,已经长成了健壮威武的大狗,可以很好地保护她了。
车窗外的风,带着暖意,裹住她期待的心情。
可下一秒,一辆失控的货车冲破护栏,直直朝着她的车子冲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车窗瞬间碎裂,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一点点染红了她洁白的裙摆。
伊朝岁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那些藏在心底,还没说出口的感谢。
那些期盼已久,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喜悦。
连同她短暂一生中,所有的苦难与微光。
都随着那首没来得及收尾的钢琴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