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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蝉鸣嘶夏 盛夏倾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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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渐渐恢复整洁。
玻璃碎片被仔细包进报纸,雏菊花瓣捡起,夹进书本里。
13岁的伊朝岁坐在钢琴前,掀开琴盖时,心跳还是很快。
她调整好情绪,选了那首母亲最喜欢的《春之歌》。
黑白琴键轻轻起落,舒缓的旋律漫出来,柔软轻轻漫盖房间。
她望向卧室的方向,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嘴角却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等妈妈醒了,她要倒杯热牛奶给她。
还要告诉妈妈,明天一起去买新的雏菊花。
——
又一年夏天。
家里的空气中,总飘着消毒水和安神药混合的味道。
伊朝岁数着以往日历上被红笔圈住的日子。
那是伊暖知情绪相对平稳的周期,如同潮汐,来了又退。
这个月已至末尾,日历上标记的红圈,零零散散,她指尖划过那些红圈到最后。
伊暖知复查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安与焦虑也缓缓漫上心头。
她真的好怕听到母亲病情加重的消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复查的前一天放学,伊朝岁和姜娆妤一起来到花店。
姜娆妤指了指盛开的小雏菊。
“这束花好好看,阿姨肯定会喜欢的~”
伊朝岁看着眼前的雏菊,心头轻轻一涩。
雏菊是母亲最爱的花。
当年凌安和正是用雏菊,向伊暖知告白,两人从此定情。
现在母亲虽然病了,但她对雏菊的喜爱却从未消减。
伊朝岁点点头,买下花束,和姜娆妤跑回小区。
夕阳将一栋栋楼房染成橘红色。
伊暖知穿着单薄的衣衫,安静站在楼下的阴影里。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憔悴,好像随时就会倒下。
当她抬眼,看见女儿身侧的姜娆妤,怀里还抱着那束熟悉的雏菊。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凌安和颈间的那道红痕。
心口猛地被刺痛,情绪也随之失控。
她突然冲上前,把花拍在地上,尖叫着,让姜娆妤立刻滚。
姜娆妤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伊朝岁捡起掉落在地的花束,红着眼眶和姜娆妤道歉:“对不起小妤姐姐,我妈妈不是故意的。”
“你先回家吧,路上小心。”
伊朝岁牵起母亲冰凉的手,走进楼里。
电梯上,伊暖知不停追问伊朝岁,是不是不要她了。
是不是会和凌安和一样丢下她。
家里的窗帘总是拉得严实,屋内黑漆漆的,显得异常压抑。
伊朝岁扶着母亲进了卧室,随后给她倒了杯温水。
伊暖知盯着女儿腕骨上,被自己掐出的红印,伸手抱住伊朝岁,把头埋进对方颈窝。
她呼吸里裹着浓重的药味,声音哽咽:“对不起宝贝,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控制不住……”
伊朝岁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柔声安抚:“没事的妈妈,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在伊朝岁的安慰下,伊暖知慢慢平静下来。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摔散的雏菊上,怔怔出神。
“你看,那朵花在骂我……”
夜里,伊暖知折腾了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伊朝岁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沾到枕头便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坐在她床边。
手指温柔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岁岁,对不起,妈妈真的好累,原谅妈妈,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今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伊朝岁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应了声好。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钻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束。
伊朝岁被闹钟叫醒,洗漱完,来到伊暖知的房间门口,敲响了门。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碰到了地上的药瓶,白色药片洒落一地。
伊暖知安静地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边,嘴角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
伊朝岁愣了一瞬,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刻冲上前,想要叫醒伊暖知。
可此时母亲脸色惨白,伊朝岁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不见一丝心跳。
——
急救车的鸣笛声,刺破了小区的安静。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摘下口罩:“经过抢救,患者已无生命体征,小姑娘,请节哀。”
伊朝岁怔怔地站在走廊,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滴答”作响,一下、一下,敲碎了她整个夏天。
14岁的夏天,蝉鸣在耳边疯狂嘶吼。
消毒水的味道,成了她记忆里最深的烙印。
前一晚,母亲坐在床边温柔地道歉还萦绕在耳畔。
清晨推开房门时,散落的药片如同碎掉的月光,将她的世界劈成了碎片。
医生的那句“请节哀”,轻飘飘的,可压在她身上却有千斤重。
伊朝岁在太平间外,僵直地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凌安和匆匆赶来,才在那声迟来的“爸爸”里,情绪崩溃,哭得喘不上气。
整理母亲遗物时,伊朝岁在伊暖知的日记本里,看到这样一句话。
“我的太阳太小了,照不亮她的世界,不如让她自己去找太阳。”
伊朝岁紧紧攥着那本日记,眼神空洞发直,问向身旁的父亲:“爸爸,当初您为什么要和妈妈分开?”
凌安和沉默片刻,嗓音哑得厉害:“当时两个人都堵了一口气,话赶话就到那了。”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伊朝岁垂下眼,轻声追问:“那您后悔吗?”
他眼底漫开涩意,喉结滚了几下,才艰难开口:“后悔,爸爸很后悔……”
“明明只要回家和她解释清楚,只要跟她好好道个歉,我们也许就不会分开,是我对不起她……”
说罢,凌安和红着眼眶,蹲在伊朝岁身前,声音颤抖,“岁岁,是爸爸不好,让你失去了完整的家。”
伊朝岁没应声,只是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将脸埋进膝盖,泪水不断滴落。
那天的雏菊,其实没有完全摔坏,有几枝歪歪扭扭地插在花瓶里。
在空荡荡的客厅,朝着窗外的阳光,慢慢低下了头。
——
后来,伊朝岁被凌安和接回了家。
日子也在父亲的陪伴下,安稳向前。
直到那年的夏天,一个放学的午后。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进她眼帘。
是王良正,当年闯入家中,后来被送进监狱的男人,竟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死死黏在伊朝岁身上。
那股不加掩饰的恨意,让她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伊朝岁几乎是本能的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后颠得生疼,她只顾着拼命往前冲。
直到一头撞进匆匆赶来的父亲怀里,才敢放声哭出来。
自那以后,凌安和的身影成了校门口最准时的坐标。
无论刮风下雨,他总会准时守在那里。
手里攥着她爱吃的零食,或是一把遮雨的伞。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完,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
伊朝岁站在原地,等了又等,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手心沁出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四周张望一圈,校门口早已空无一人,连过往的行人都少了大半。
犹豫片刻,她终究攥紧书包带,决定独自往家走。
沿着路边,快步走到街角,周遭越发清冷。
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她的嘴,力道很大,让她挣脱不开。
下一秒,她被强行拖进了幽深旧巷的废弃杂物间里。
另一边,凌安和因为临时加班,来晚了一步。
校门口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伊朝岁的身影。
他发的信息,迟迟没有回复,打去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凌安和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颤抖着手报了警,又循着手机定位赶了过去。
可走进旧巷,定位却显示不出具体位置。
狭窄的巷子阴暗寂静,他疯了一般沿着巷子狂奔。
路过一扇紧闭的老门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物品掉落的声响。
他几乎想也没想撞开了那扇门,看到的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画面。
伊朝岁蜷缩在杂物间的角落,浑身破烂不堪。
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手腕上蜿蜒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那是她刚刚试图结束一切时,留下的痕迹。
怒火与心疼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抄起地上的砖头,用力拍向一旁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扭曲快意的王良正,将其拍倒在地。
走到伊朝岁身前,他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女儿身上。
又颤抖着撕开自己的衬衫,用最笨拙的压迫止血法,死死按住她手腕上的伤口,拼尽全力想要留住那点微弱的生机。
就在这时,晕过去的王良正突然醒来。
他攥着一把短刀,迅速扎进了凌安和的后背。
凌安和闷哼一声,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绷紧。
他反手抓住男人的手腕,爆发出一股力气,硬生生将刀夺了过来。
王良正还在嘶吼扑打,状若疯魔。
凌安和红着眼,手中的刀狠狠捅进他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直到对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爸爸……”
微弱的声音从凌安和身后传出。
他猛然回过神,连忙把刀扔到一旁。
踉跄着转身,紧紧抱住伊朝岁,鲜血从他背后不断涌出,浸透了衣衫。
他看着瞳孔涣散的女儿,扯出一个笑容:“岁岁,对不起,是爸爸来晚了……”
“今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要相信一切都会好的,岁岁,以后要好好生活,爸爸爱你。”
——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没有一丝温度。
伊朝岁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舅舅伊温怀通红的眼眶。
凌安和终究没能撑过去。
失血过多的他,永远留在了那个充斥着血腥和绝望的黄昏。
母亲走后,伊朝岁曾以为父亲是她的浮木,能护她安稳度日。
可如今,就连这块唯一的浮木,也彻底沉入海底。
伊朝岁从医院出院后,办理了转学手续。
往后她要跟着舅舅,去到另一座城市生活。
收拾行李时,她再次翻开了母亲的日记,看着熟悉的字迹,心里依旧酸涩。
她从旁拿起父亲最后买给她的雏菊,剪下一朵已经干枯的花朵,夹进日记里。
一纸一花,承载了她对父母所有的思念。
路上,伊朝岁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忽然发现,她16岁的眼睛里,已经盛不下完整的夏天。
在陌生的城市里,她常常坐在窗边,听着蝉鸣不断的嘶吼。
看着楼下的树影晃啊晃,像极了被那些命运反复拉扯的日子。
手腕上的疤痕渐渐愈合,可心里的窟窿却怎么也填不满。
母亲最后的道歉,那些被折磨的画面,父亲倒下的瞬间,像鬼魅一样,夜夜钻进她的梦里。
她手中攥着凌安和最后买给她的,已经发硬的软糖。
不知道该怎么把“好好生活”这四个字,种进自己空荡荡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