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花火》狸羽

31、童稚之约 椿萱牵缘，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的菜肴，热气氤氲散开。
　　陆浅苏和祁汶林满心满眼都是凌朝岁，两双筷子不停地往她碗里添菜。

　　鲜嫩爽口的青菜、炖得入味的排骨、软糯绵密的山药，很快就在她的瓷碗里堆成了小山。

　　陆浅苏看着她清瘦的模样，满心疼惜。
　　她又夹了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放进了凌朝岁的碗中，柔声叮嘱道：“伊伊，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凌朝岁看着碗里堆满的饭菜，再抬眼看向面前气质与父母相似的长辈。
　　眼前的一幕，像极了那年一家人动身去海边前最后的温馨时光。

　　她忽然鼻尖一酸，飞快地低下头，压下了打转的泪水，轻轻开口：“谢谢苏苏阿姨，谢谢汶林叔叔。”

　　一旁的祁暮年隐约看见凌朝岁的眼眶微红。
　　他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她碗边。

　　糖纸上的小兔子静静趴着，在满桌的烟火气里，化作了无声的温柔慰藉，落在凌朝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餐后，几人回到沙发上坐下闲谈。
　　祁暮年指尖轻叩沙发扶手，将萦绕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说出口：“妈，您和暖暖阿姨后来就没再联系过吗？”

　　陆浅苏执杯的手微顿，轻轻摇头：“怎么会断了联系。”
　　“往年暖暖一家节假日来糖汐，一定会来咱们家小坐，不过这几年琐事多，倒是来得少了些。”

　　祁暮年蹙眉回想，记忆里却寻不到半点相关的片段，他不由得疑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浅苏睨了他一眼，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你能记得才怪，从前每逢节假日，你哪次不是早出晚归不着家。”

　　这番话堵得祁暮年有些语塞，他喉间动了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陆浅苏转而看向身侧的凌朝岁，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对了伊伊，你知道你和小陆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凌朝岁眸光微顿，轻轻摇了摇头。

　　陆浅苏望着窗外游走的流云，思绪慢慢飘回了许多年前。

　　——

　　那时陆浅苏与伊暖知先后成婚，伊暖知刚查出怀孕时，陆浅苏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七个半月大。
　　得知喜讯的伊暖知与凌安和，第一时间便来到糖汐，将这份欢喜告诉哥嫂，也告知陆浅苏与祁汶林。

　　那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四个人围坐在祁家的客厅，满心期许地为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琢磨名字。

　　几人翻来覆去间，最中意的就是“朝暮”与“年岁”二词。
　　他们盼望着两个孩子，能像他们这般情谊深厚，相伴走过朝朝暮暮，共度岁岁年年。

　　四人细细商议约定好，若是一对男孩，便取名朝与暮，若是一对女孩，便唤作年与岁。
　　若是一男一女，便从这两个词中各取一字，凑成缘分。

　　伊暖知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笑着追问：“那他们的小名呢？”

　　陆浅苏正思索着，一旁的凌安和看着伊暖知忽然灵光一闪。
　　他提议道：“要不就用暖暖和苏苏的姓氏作为小名吧，就叫伊伊和小陆，怎么样？”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同意。

　　——

　　思绪回笼，陆浅苏笑着将往事娓娓道来。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当年你爸爸和你汶林叔叔，还为你们俩想了好些专属的自我介绍呢。”

　　凌朝岁闻言恍然点头，心底那份太过巧合的讶异尽数消散。
　　她轻轻呢喃：“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与祁暮年之间的这份看似偶然的羁绊，从一开始便是长辈们满心期许的命中注定。

　　祁暮年心底同样波澜微动，追问道：“我们小时候见过？”

　　“当然见过了。”陆浅苏笑着翻开手边的相册，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里是两个奶呼呼的婴孩，凌朝岁裹在橘粉色的印花襁褓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婴儿篮中。
　　一旁的祁暮年穿着蓝色的连体衣，小小的身子扒着篮沿，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篮里的小不点。

　　他稚嫩的小手伸过去，想要触碰那柔软的襁褓。
　　而篮中的凌朝岁，恰好伸出温热软嫩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祁暮年的指尖，唇角还带着开心的笑容。

　　“这是伊伊刚满月时拍的，也是你们俩第一次见面。”
　　陆浅苏望着照片，眼底满是追忆，“当时我们本来想着给你们摆个好看的姿势拍照，没曾想竟抓拍下来了你们牵手的模样。”

　　话音落下，她忽然轻笑一声，添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呢。”

　　“娃、娃娃亲？！”祁暮年骤然抬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和惊喜。

　　陆浅苏忍着笑拿出另一张照片。
　　画面里的两个孩童手牵着手，一起捧着一颗水晶球，眉眼间皆是纯粹的欢喜。

　　接着，她缓缓说起那段往事。

　　——

　　那年春节，凌安和一家来祁家拜年。
　　祁暮年再次见到凌朝岁时，便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生出了天然的亲近，连目光都舍不得挪开半分。

　　陆浅苏笑着叮嘱他：“小陆，带伊伊妹妹去屋里玩吧。”

　　祁暮年乖乖点头，小心翼翼地牵着凌朝岁的小手，轻声开口：“伊伊妹妹，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牵着凌朝岁走进卧室，耐心地陪她挑选玩具，直到走到书桌旁那座水晶球前，才顿住脚步。

　　那是一个封存着几簇立体烟花的水晶球，是祁暮年当时最宝贝的东西。

　　祁暮年捧着水晶球递到凌朝岁面前，眼里满是雀跃：“伊伊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

　　说着他按下了底座的开关，水晶球的暖光随之亮起。

　　璀璨的烟花在球内绽放，流转的彩光映亮了房间，也点亮了凌朝岁的眼眸。
　　就是这一幕，惊艳了年幼的凌朝岁，让她从此对烟花格外喜欢。

　　屋外几个大人看着屋内的两个小家伙相处得这般融洽，眉眼间皆是温柔的笑意。

　　陆浅苏笑着碰了碰身旁伊暖知的胳膊：“暖暖，你看他俩多投缘，不如就给他们订个娃娃亲吧？”

　　伊暖知眉眼弯弯，柔声应下：“好呀。”

　　恰好此时，祁暮年牵着凌朝岁的手走了出来。

　　听见这话，小小的祁暮年歪着脑袋，懵懂地发问：“娃娃亲是什么呀？”

　　陆浅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解释，她抬眼向伊暖知投去求助的目光。

　　伊暖知接收到她的眼神，笑着蹲下身，捏了捏两人的脸颊，轻声开口解释：“娃娃亲呀，是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一个美好约定，盼着伊伊和小陆能从小好好相处，彼此照料。”
　　“等你们慢慢长大，若是依旧觉得对方是最好、最合拍的人，就可以一直相伴，永远在一起。”

　　祁暮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凌朝岁，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我想和伊伊妹妹一直在一起！”

　　陆浅苏满眼期待，她看向小脸粉嘟嘟的凌朝岁，轻轻问道：“那伊伊呢？愿意和小陆哥哥一直在一起吗？”

　　凌朝岁望着祁暮年澄澈明亮的眼眸，眼底漾着懵懂的欢喜，她轻轻点了点头：“愿意，我…喜欢小陆哥哥！”

　　陆浅苏当即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好，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

　　回忆落幕，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听完这段尘封的过往，凌朝岁顿时脸颊滚烫，满心羞涩，不敢抬头。
　　她指尖攥着衣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祁暮年同样耳尖泛红，目光灼灼地落在凌朝岁身上，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悸动。
　　原来他的这份喜欢，从懵懂孩童时，便已悄然生根发芽，深深刻进了他心里。

　　祁暮年低声喃喃，语气带着怅然：“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陆浅苏笑着应声：“那时候你们年纪太小了，记不住很正常。”

　　祁暮年又追问道：“那之后我怎么也不记得见过伊伊？”

　　陆浅苏瞥了他一眼，语气又带上了嗔怪：“这事可要怪你。”

　　祁暮年一脸茫然：“怪我？”

　　“当然怪你了。”
　　陆浅苏无奈地轻叹，“两家不在一座城市，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小时候你天天盼着伊伊妹妹来家里，两人一见面就黏在一起不愿分开。”

　　祁暮年急切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都在忙着你们上小学的事，许久没能见上一面。”
　　陆浅苏的语气里满是惋惜，“自从你上小学认识了小蒙之后，一到假期就不见人影，天天早出晚归的。”
　　“伊伊来家里，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小陆哥哥，却次次都等不到人。”
　　“再后来，伊伊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也就很少再来了。”

　　祁暮年表面看着平静，心底却早已翻起了巨浪。
　　明明本该是相伴长大的人，竟然就这样错过了这么多年。

　　他心里满是懊恼：“丁嘉蒙……”
　　忽然他想起了年少时的往事，认识丁嘉蒙之后，得知对方有个画画极好的哥哥，便一心扑在了学画上。

　　丁嘉蒙的哥哥唐以橙自幼在月夏市的姥姥姥爷家生活，只有假期才会回到糖汐市。
　　祁暮年能跟着唐以橙学画的日子本就寥寥，他便格外珍惜。

　　后来他和丁嘉蒙、唐以橙兄弟俩经常凑在一起，打球、玩游戏、学画画。
　　日子肆意快活，就这样将那个曾经日日惦念的小姑娘抛在了脑后。

　　旁人大多是见色忘友，怎么到了他这里，反倒成了重友轻色。
　　他实在无法共情年少的自己，竟把这好好的缘分抛在了脑后。

　　看着儿子一脸悔不当初的模样，陆浅苏忍不住轻笑摇头。
　　她看向凌朝岁，语气温柔：“伊伊，当年的娃娃亲只是我们长辈的玩笑话。”
　　“你要是不乐意，阿姨就认你做干女儿，往后咱们也是一家人。”

　　陆浅苏的话音刚落，祁暮年便猛地站起身，轻咳一声将话打断。
　　他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咳，时间不早了，伊伊，我送你回家吧。”

　　凌朝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陆浅苏瞧着祁暮年那点显而易见的小心思，笑着不再提认干女儿的事，顺着他的话说道：“这怎么行，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还是让小陆送你吧。”

　　祁暮年立刻附和，顺势找了个理由：“对，正好我也带初七出去遛遛。”

　　话音刚落，窝在小窝里的初七便颠颠跑了出来。
　　它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凌朝岁，软软地“汪”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凌朝岁看着态度坚持的祁暮年，笑意温和的陆浅苏，还有乖巧讨喜的初七，便不再推辞。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

　　暮色渐浓，落日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祁暮年牵着初七，和凌朝岁并肩走着，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静静铺在身后的石板路上。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只有晚风轻拂，伴着初七细碎的脚步声，在他们之间漾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与悸动。

　　走到小区门口附近，凌朝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轻轻开口：“那个……阿陆，娃娃亲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祁暮年就急切地打断了她：“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
　　他的耳尖微红，语气稍稍慌乱，生怕听见凌朝岁的拒绝，连忙岔开了话题，“还有几次模拟考就到期末了，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凌朝岁顿了一下，随即轻声应道：“还好，知识点过了几遍，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祁暮年微微点头，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想报考哪所大学？”

　　凌朝岁眸光轻闪，正要开口回应，她的一句“我想回……”尚未说完，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