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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旗开得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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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结束铃声刚刚在校园的广播喇叭里停歇。
教室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姜至靠在办公椅里,冷硬的灯光打在眉骨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实木桌面上,平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笺纸。
那是时月交上来的惩罚报告,字迹工整得仿佛印刷体,没有一个连笔。
从第一段的“自由意志是什么”,到第二段的“为什么产生自由意志”,再到收尾的“如何能够产生自由意志”。三段论体裁,论点清晰,论据充分,引用了大量的生物电信号与社会学常数。这是一篇堪称完美的标准化议论文,却唯独剔除了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活物温度与悔过之心。
这份检讨本身,就是一种对惩罚机制的绝对嘲弄。
“嗒。”
姜至将手里的批改笔扔在桌上,塑料外壳与木头撞击出清脆的响动,他的视线下移,越过镜片上缘,牢牢锁定在时月那张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脸上。
“这就是你想清楚的结果?”
他沉着嗓子,语气里的散漫已被尽数收敛,压迫感顺着四个字直逼向时月所在的方位。
时月站在办公桌前一米的位置,直挺挺地摇了摇头,答复的冷酷又干脆。
“没想清楚,但不重要。”
“但是,自由意志,就是,我不想写。”
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避开他的审视,继续输出那一套极其现实的时间管理理论,“检讨的字数与格式已经满足要求标准,我申请结束对话,纠缠这个无解的哲学命题,是在强行占用我的有效学习时间。”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陷入了凝滞。
姜至的腮帮子微微咬紧,下颌崩起一道危险的线条,他刚想屈起指节敲击桌面,勒令时月重新写一份像样的人话出来。
但就在那一秒,他看到了时月眼底防线的重组。
她脚尖向后挪动了半寸,脊背绷得比先前更直,宛如一只嗅到了致命威胁的林间兽类,那双总是被逻辑填满的眼睛深处,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排斥。
她的中央处理器显然在这几轮的交锋中得出了最终结论,眼前这个男人试图修改她的源代码,企图摧毁时姝留给她的唯一幸存法则,这种行为被判定为了最高级别的思想入侵。
于是,系统自动触发了强制隔离程序。
时月向后退开,拉远了物理距离,同时将所有的沟通端口彻底锁死,她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指尖搭在门把手上,连一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有留下,便将自己重新封闭进那个生人勿近的玻璃罩中。
木门在眼前合拢,“吧嗒”落锁。
姜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框看了许久,半晌,伸手扯松了针织衫的领口,疲惫地往后仰去。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背搭在额头上,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挫败低哑的冷笑。
C市的春天短得如同幻觉,湿冷的雨季刚刚过去,闷热便张牙舞爪地席卷了整座城市。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厚重的羽绒服被彻底抛弃,校园里到处翻飞着短袖校服的白色衣摆,头顶老旧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旋转声,将粉笔灰与试卷的油墨味混合着吹满整个高三教学区。
距离高考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眼。
1204的屋子里少了那个理直气壮讨要一百块钱的身影,重新恢复了死水般的整洁与空旷。
在学校里,时月将那个名为“隔离”的程序贯彻到了极致,走廊上迎面撞见,只是轻微颔首,迅速规避视线,大步离开。
没有任何超纲的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交易,更没有理直气壮的索取。
姜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讲台上批改试卷,余光总能扫到第四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时月端直脊背,手里捏着笔,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刷题机器。
他手里握着红笔,指腹在塑料笔杆上摩挲出一条凹痕,他深知时月的恐慌来源,也清楚自己只要用班主任的身份强压,就能轻易打破这层虚假的礼貌。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冲刺阶段的学子最忌讳情绪体系的大洗牌,作为一名班主任,他的理智强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护城河,放任她躲在那个安全的乌龟壳里,任凭胸腔里的烦躁一天比一天堆积得厚重。
连带着曾经因为失恋而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的向一叶,都在这种极高压的环境下蜕了层皮,少女剪短了头发,课间再也不去操场边乱晃,而是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跟着时月一起啃模拟册。
与此同时,星河集团的补给线再度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片领地。
每个月固定的最后一天中午,黑色商务车必定会准时停在一中的校门外。
Vera穿着熨烫得体的西装,笔直立在车门旁,他的手里提着巨大的保温箱,里面装满了由顶级营养师配比的高蛋白料理与昂贵食材。
时姝不再通过断绝资金来逼迫她低头,她采取了更为隐蔽且傲慢的圈地方式,用每月一次的精准投喂,向整个姜家、向这所市井气息浓厚的公立学校宣告着,星河集团的继承人,永远不可能被廉价的烟火彻底同化。
姜至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冷眼看着校门外那场财阀级别的饭盒交接仪式,半框眼镜折射出刺目的阳光,遮挡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敌意。
………………………………
五月中旬,空气里的燥热已经攀升到了让人呼吸发紧的地步。
晚自习查完寝,姜至驱车回到家,他扯松了领带,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中央空调吹出冷风,稍微降解了皮肤表层的黏腻汗意。
他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城市霓虹在江面上碎成斑驳的光斑。
“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的幽蓝火苗蹿起,点燃了指间夹着的一根香烟,半明半暗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刚抽了半截,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便猛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烁着“妈”。
他靠着玻璃围栏,吐出一口灰蓝色烟气,伸出长臂将手机捞过来,滑开接听键。
“喂,季女士。”
嗓音里带着抽烟后特有的微哑,懒洋洋地拖着尾音。
“到家没?”
电话那头,季南枝的声音依旧端庄,却直奔主题,
“月亮最近状态怎么样?我听说,时姝最近每个月都在往你们学校门口遣人送饭?”
她顿了顿,自过年时月攻击了她妈的源代码后,时姝再也不给她打电话了,失去任何信息来源,她也只能通过儿子来了解时月状况。
姜至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睫微敛,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略微偏长的碎发,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划过一抹近乎实质化的酸涩。
“就那样,送饭就吃,还能怎么着。”
他将烟头抵在陶瓷烟灰缸的边缘,用力碾灭,残存的火光在灰烬中彻底熄灭,升起最后一缕细烟。
“她状态好着呢。”
姜至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言语犀利,一针见血地剥开了时月现在的壳,“像个察觉到危险的缩头乌龟,防老子跟防贼一样,每天除了做物理大题就是背公式,见面喊一声姜老师,规矩得简直挑不出半点错处。”
电话彼端传来季南枝极低的笑声:“把你当洪水猛兽了呀,也不来云台吃小饼干了。”言语间颇有些被判定连坐后的埋怨。
姜至单手撑着阳台的金属栏杆,骨节泛白。
“猛兽就猛兽吧。”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疯狂叫嚣着要把人直接提溜到面前敲碎龟壳的野性死死镇压下去,吐字缓慢而沉重,“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这祖宗的神经弦绷得就剩一根丝了,我现在去纠正她那点歪理邪说,她当场就能给我死机宕机看。”
成年男性的隐忍,在夜色中展露无遗,他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全都包裹在这层名为“师长”的体面外衣之下。
“由她去躲,反正送的是菜,又不是飞机大炮,吃饱了正好长脑子。”
他直起身,镜片在背光的阴影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语气随之变得极其危险,“等六月八号最后一场考完,她就是上天入地,也得给我把那一千字检讨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壳给我敲碎了咽下去。”
………………
六月六日的下午,一中的校门外完全陷入了一场沸腾的兵荒马乱。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烫,空气里全是蝉鸣和家长们混杂着焦灼与期盼的喧哗,向一叶像是刚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飞鸟,一把拽住时月的胳膊,拖着她硬生生挤过人群,将她推到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面前。
“妈,就是她,我同桌!我高三的妈!”向一叶兴奋得满脸通红,毫无顾忌地将这个在伦理上极度混乱的称呼砸了过来。
妇人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女儿的疯言疯语,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弯了眼睛,伸手虚虚拍了拍时月肩膀上缘的空气。
“哎哟,小同学,这大半年辛苦你辅导我们家叶子了,等明后天考完,一定来阿姨家里玩,阿姨给你弄好吃的。”
向一叶在旁边把头点得像捣蒜,紧接着转头对她母亲下达硬性指标:“妈,你明天送考必须穿旗袍哈!还要开叉开得高的那种!”
对于这种极其不符合物理因果的指令,时月那台精密的大脑再次发出报错信号,“旗袍的剪裁与面料,无法对高考试卷的难度系数与阅卷标准产生任何物理影响。”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科普,“这种被称作‘玄学’的行为,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哎呀月亮,那叫旗开得胜!”向一叶拍着时月的后背。
时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终止了这个无效话题。就在她抬起视线的瞬间,隔着一条车流拥堵的马路,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梧桐树荫下。
Vera站在路边,正替后座撑着车门,那一袭深灰色高定职业装的女人,正用一种可以将周遭温度降至冰点的目光,越过车顶注视着她。
是对面那个完全由冰冷算法构筑的帝国掌门人,她的母亲,时姝。
她和向一叶道了别,踩着斑马线上的热浪,步伐严谨地走到那辆商务车跟前。
“你作为星河集团的继承人,放学后进行的第一项决策,应该是立即上车进入备考休整。”
时姝的视线从对街收回,声音冷硬,“在吵闹的街头进行那种没有意义的寒暄,是无效社交,那对你的目标产出毫无益处。”
长达十八年,这本该是时月唯命是从的底层代码。
但此刻,她站在车门外,极为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社交的有效性,并非仅靠投资收益的高低来判断。”
她的声带震动,把这一年来在某人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逻辑,化作利刃推了回去,“有效的标准,也不仅仅是金融报表上的核对。”
时姝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盯着时月,仿佛在看着一台突然运行了未知补丁的机器。
“有意思。”
女人冷笑,周身的防备感瞬间拉满,“那你觉得,什么样的高度,才配得上你去浪费时间社交?”
“没有配不配得上。”
时月迎着那道压迫性的目光,给出了一个最致命的感性答案,“只有我愿意,在刚才的物理时间里,我想和她说话。”
仅仅是“我想”,这两个字彻底击穿了时家的金融壁垒,她并没有就此收兵,而是顺势抛出了刚才获取的情报数据。
“刚才向一叶的母亲传达了社会普遍认知,明天送考,家长会通过穿旗袍的玄学行为,来提供名为‘加油’的情绪价值。”
这几乎是一种笨拙的索取。
然而,时姝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用最坚固的理智封死了这道口子。
“荒谬。”
她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幻想,
“如果平时大脑里装的是草包,临场就是穿一身防弹战袍也没用。”
“哎呀,这大热天的,脾气那么大作什么?”
一道慵懒的嗓音,从时月身后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时月转过头,季南枝打着一把苏绣的遮阳伞,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近,她的身后,跟着她整整躲了快三个月的男人。
姜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散漫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迈得漫不经心。那道藏在半框眼镜后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时月的背影上,带着笃定的从容。
季南枝直接走到了时月身侧,伞口微微往她这边倾斜,正好挡住了直射在死敌脸上的阳光。
“知道了,月亮。”
季南枝笑眯眯地看着对面那张瞬间紧绷的脸,语调里全是气死人不偿命的纵容,“明天我穿旗袍,去考场外面给你加油。”
时月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明显地愣了一下,系统甚至没来得及处理这份从天而降的偏爱,她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地输出抗拒。
“不用……”
“是我想穿旗袍,给我的月亮加油呀。”
季南枝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眼角的余光却直直地挑衅着一旁的星河掌权人。
季南枝说:“我的月亮。”
时月脸红了,另一边,那股强压着的冰冷瞬间破功。
时姝的修养在这一刻宣布破产,她死死盯着季南枝,嗓音里压制不住占有欲。
“那是我生的!”
“噗。”季南枝掩着嘴笑了起来,这位在商界同样手腕铁血的姜太太,此刻就像是在逗弄炸毛的短毛猫。
“我知道是你生的呀,所以我才要去……给时姝的月亮……借个好兆头嘛。”
借力打力,直击命门。
时姝的呼吸猛地停滞,那张永远惨白如霜的脸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她咬着牙,连反驳的数据模型都组建不起来,只能狼狈地丢下一句:“莫名其妙!”转身便钻进了商务车的冷气里。
车外,时月紧绷着整整三个月的程序代码,在这一刻奇异地松懈了。她完全将那个站在季南枝身后的姜至屏蔽在了视线之外,眼底闪烁着纯粹的期待,看着伞下的妇人,声音小得像是一声猫叫。
“明天见,吱吱。”
被彻底当成空气的姜至,舌尖顶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仅没发这三个月以来的火,反而低笑了一声,走上前一步,带着薄茧的指骨在她校服袖子上敲了半下,随即克制地收回。
“把你那套公式收捡好,今晚上回去笔水加满。”
他在最后一刻下达了高三班主任最后的通牒,声音里却透着隐晦的等待:“明天考场上,要是敢给老子涂错答题卡……你看这门大考完后,我怎么收拾你。”
车门“砰”地关上,将车外的暑气和那个男人的视线一并隔绝。
封闭的真皮座椅内。
商务车平稳地驶离校区,时月端坐在座位右侧,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倒映进车厢,身旁的女人单手揉着眉心,胸膛仍在因为刚才那场交锋而微微起伏。
就在车辆即将驶入琼华苑的下坡路段时。
“我明天,会穿旗袍去考场外面。”
时姝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另一侧的窗外,声音绷紧,像是在下达一项价值千万的并购案指标。
时月的脖子咔咔地转过来,那一套专门用来挑错的代码立刻高速运转。
“母亲,你刚才在四十分钟前才陈述过,玄学是最无用的,真功夫要看平时的积累储备。”
时月冷静且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她的逻辑悖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掌权人闭紧了眼睛,彻底放弃了搭建防御系统,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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