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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爱是打断腿关进去 ...

  •   初春的晨雾裹挟着湿冷,顺着玻璃窗渗进教学楼的走廊。

      时月拖着被过度运转的脑神经榨干的躯壳,双眼底下挂着两抹沉重的青黑,一步步往高三(1)班的教室挪。昨天安慰了朋友一整夜的行动轨迹,已经彻底透支了她的电量条。

      路过教室办公室虚掩的木门,一只大手探出来,精准无误地扣住了时月羽绒服的后领,直接连人带包拐进了办公室。

      “哗啦。”

      一个牛皮纸袋被扔进了时月怀里,黄油甜香瞬间刺破了理综卷子的防腐剂气味。

      姜至单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敞开着,高领毛衣的领口随着喉结的滚动微微摩擦,他垂下颈骨,那双总是带着散漫与苛刻的眼瞳,此刻正锁定在时月浮肿的眼皮上。

      “昨晚偷东西去了?”

      他夹杂着几分懒怠的毒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关切,“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昨天晚上你那个吱吱刚烤的黄油饼干,让我今天早上拎过来,搞快点拿去吃。”

      时月抱着纸袋,迟钝的大脑在重启后,终于检索出了关于上学期,吱吱对她的承诺。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严肃把纸袋往前递过去:“可我这次月考,语文成绩还没到115,我没做到对吱吱的承诺。”

      她严丝合缝地恪守着当初的投喂界限,

      “这样也有饼干吃吗?”

      屋内的空气静了瞬息。

      “呵。”

      姜至被她这套死板到无可救药的兑换公式气笑了,他伸出手指,在时月那颗冥顽不灵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收起了班主任的官威,“规矩是死人定的,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站直身子,双腿微微交叠,唇角扯出抹笑:“老子就算看你考个不及格,也要看你张嘴吃饭,滚回教室去吃。”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外头的雨渐渐大了,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教室内,语文老师宋乔拿着教材在讲台上踱步,正在动情地解析白居易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时月端坐在课桌前,旁边的位置上,向一叶正红着眼圈,整个人散发着高浓度的悲伤降解物,失恋与男生逃逸的后遗症还在她体内肆虐。

      时月从怀里的牛皮纸袋里摸出一块儿黄油饼干,直挺挺地推到向一叶的习题册空白处。

      “补充单糖与脂类。”

      她压低声音,用最干巴巴的学术口吻实施安抚,“甜的物质可以促进脑内多巴胺大量分泌,在临床上会被判断为‘开心’。”

      这种毫无共情色彩的饲养方式,完全抵挡不住文学作品在青春期少女身上产生的化学反应。

      随着宋乔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念出那句“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向一叶的情绪防线彻底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砸在草稿纸上。

      她抽抽搭搭地凑到时月耳边,声音里拖着浓重的鼻音,“月亮,我觉得……陈继明昨晚可能也是有苦衷的。我们……我们其实都挺害怕姜老师来着,他当时肯定吓懵了。”

      时月脊背僵直,系统显示遭遇重大逻辑谬误,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为了规避风险抛弃同伴的个体,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获取被害者的自我合理化辩护。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讲台上的解析还在继续。

      “呲啦——”

      身后的课桌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陈继明拿着一根水性笔,顶端不间断地戳着时月的椅背,她感受到震动,冷漠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直接将男生递到半空中的粉色小纸条钉死在原处。

      时月面无表情地转回前排,从抽屉里拿出纸巾塞进向一叶手里。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文学渲染到了极点,向一叶用纸巾胡乱擦干了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坚决,下达了裁决声明,“只要既明能在下课后给我诚恳地道歉。”

      她抿紧下唇,给自己找着台阶,“我就原谅他,毕竟……那也是姜老师突然跳出来太凶了的错。”

      “啪。”

      时月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黄油饼干被捏断了两截。

      她歪着脑袋,打量着在这段关系中展现出极度低配求生欲的同桌,完全想不通这种名为“恋爱”的程序,究竟是如何把一个正常人的脑干烧毁的。

      她扯出第二张纸巾,动作生硬地推了过去。

      “叶子,你为什么要等他给你道歉?”

      她满脸严峻地抛出核心疑问,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讲台上停下了,宋乔下达了随堂写作任务:“现在,大家拿出本子,针对刚刚讲过的长恨歌前两段,写出你们的读后感触……”

      时月和向一叶缩在课本竖起的结界后方。

      听见她的质疑,向一叶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安地抠着纸巾边缘。“哎呀,毕竟他昨天把我一个人丢下先跑了,肯定是他有点儿错的呀。”

      她给男生的背叛寻找着最微小的罪名。

      时月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平日里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翻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极度偏执,“可是,如果他下一次还丢下你跑呢?”

      尖锐的假设戳破了粉红色的滤镜,向一叶卡壳了,她咬着牙,过了半晌才慎重地给出保证,“那……那我就绝对不原谅他了!”

      时月立刻摇了摇头,那一套由星河集团全盘写入、属于时姝最隐秘也最疯魔的底层代码,在这一刻为了维护唯一认可的高中朋友,毫无顾虑地释放出来。

      “叶子,这个想法从根源上就是错误的。”

      她微微凑近向一叶,声音平稳、语速缓慢,听不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你想要他,就一次逃跑的机会都不能给他留,你应该把他关起来,打断他的双腿,让他永远丧失逃逸的物理机能,然后你可以把他锁进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这样,他就只能看着你,只能和你一个人说话,所有的背叛变量将被彻底清除。”

      一字一句,带着森森的寒意,那是彻头彻尾的、视法条与人权为无物的极端控制秩序。

      “噗嗤!”

      向一叶被她这番骇人听闻的暴论逗得破涕为笑,她伸手戳了一下时月的额头,“月亮,你是不是昨晚偷偷拿手机看那种病娇强制爱的小说啦,说得一整套一整套的,吓唬谁呢。”

      她将时月的发言全盘当成了缓解她伤心情绪的夸张笑话,但在时月身后的走廊缝隙间,正端着本子巡视的宋乔,却将这段完整无缺的“打断腿锁地下室”理论,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语文老师的脚步钉在原地,一股真实的冷汗,顺着他的脊背疯狂地爬了上来,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坐在前排的少女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戏谑,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的探讨。

      课间操时间,教职工办公室内。

      隔着茶水间传来的阵阵白雾,姜至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夹着一支红色的批改笔,正准备翻开一班昨晚交上来的卷子。

      旁边的办公椅发出一声焦躁的滑轮摩擦声,宋乔端着玻璃杯,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立难安了足足十分钟,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走廊,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向相邻的隔板。

      “姜老师”

      这位英年早婚,按部就班的语文老师,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悸与头疼,“你说要不要我去给心理室的耿老师提前打个招呼,现在的学生,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简直怪得吓死人!”

      红笔在卷面上停住,姜至扶了下眼镜,瞳孔透过防蓝光镜片望过去,嗓音透着一贯的散漫。

      “怎么了?哪个学生又在你的课堂上造反了?”

      “时月啊!”

      宋乔拍了一下大腿,将刚才在班里偷听到的那番对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尤其是那句“打断双腿锁进地下室”的极端言论,被她学得绘声绘色,听得办公室另外几个竖着耳朵的老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说说看!这哪里是正常十七八岁小女孩谈恋爱的观点,这简直是反社会人格倾向,动不动就要废人手脚,还要搞非法囚禁,对法律没有半点敬畏,我听得背脊骨直冒冷汗。”

      冗长的沉默在姜至的工位四周蔓延开来。

      “叮。”

      红色的水性笔被姜至松开,脆生生地砸在实木桌面上。

      他没有跟着去附和这种“反社会”的判定,只是向后靠进椅背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丝。

      那些关于时月疯狂、极端、偏执的情感底色,对于不知情的旁人来说或许是恐怖的,但在他这里,早在她说要和三个人同时结婚,薄荷糖一颗都不舍得拿出来之时,将这些刻板的变异摸了个通透。

      那不是病娇小说的洗脑,而是大名鼎鼎的星河集团掌权人,亲自在那副年轻的骨血里刻下的生存戒律。当那只小怪物在意某样东西时,她脑子里能想出的关于“保护唯一性”的最终极公式,就是构建一座绝对安全的囚笼。

      何其惊悚,却又何其可悲的原始本能。

      “宋老师,别大惊小怪了。”

      姜至扯了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刻意的散漫,他用几句随意的调笑,把这份可能上报的心理档案强行按死在萌芽阶段。

      “高三学生压力大,课外书看多了脑子发昏,平时连只猫都舍不得饿一顿,打什么断腿哦。”

      他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面最上方利落划下一道横杠,将此事彻底定调封棺。

      “真到了要打断腿那一步,我这个班主任自然会去收拾她,用不着惊动心理辅导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连绵不绝的春雷裹挟着暴雨,将整个一中校园淋得灰蒙蒙的。

      办公室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月背着双肩包,踩着走廊上的水渍,按照数学课代表的传唤指令,迈进了这间常年弥漫着茶烟味的办公室。

      姜至坐在办公桌后,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头也没抬,手里翻阅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期初考试数学卷表,冷硬的视线仿佛被钉在数据上,但空气中那股风雨欲来的低气压,已经精准地封锁了整个空间。

      “门关上,过来。”

      他沉声下令,嗓音沁在雨天的湿冷里,毫无转圜的余地。

      时月转身把门带拢,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她本能察觉出气氛不对,大脑中枢飞速检索着近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行为日志,试图排查出可能引发这场传唤的违纪漏洞。

      “姜老师,我今天的理综模拟卷做完了。”

      时月抢先汇报,企图用高额的产出数据建立安全屏障。

      “啪。”一叠物理卷子被重重地丢在桌面上。

      “少给老子扯那些理综。”

      姜至抬起头,藏在半框眼镜后的眼眸透着凉薄,他双手交叠抵在下颌处,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来,把你今天早上在语文课上,给同桌科普的那套‘断腿囚禁论’,一字不漏地再给我背一遍。”

      系统的警报灯瞬间在视网膜深处闪烁,由于信息泄露的路径超出预判,时月的睫毛极快地颤动了两下。

      但基于底层逻辑中对于真理的绝对自信,时月摒弃了掩饰,面无表情地启动了复述程序,“剥夺目标的物理移动机能,将其转移至完全封闭的光滑地下空间,这是隔绝对外变量、消除背叛风险的最优解。”

      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补充了最致命的论点支撑,“只要彻底摧毁逃逸能力,目标对资源供给方就会产生绝对的唯一依赖。”

      砰!

      姜至桌角的一摞文件夹被他一把推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高大的阴影顷刻间将时月那点自以为是的骄傲完全吞没,他眼底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化作利刃直接劈了下来,“最优解?”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地拆解着时月脑子里的毒瘤,“时月,你以为自己在做受力分析题?你把活人的腿打断关起来,你得到的就不是什么羁绊,而是一具体征衰竭的尸体。”

      “只要按时输入营养基质并保持恒温,机体不会衰竭。”

      时月固执地顶着那股威压,继续用冰冷的常识反驳。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

      姜至一把拽开毛衣有些勒人的领口,绕过办公桌,大步逼到了她的面前,成年男性的体型差带着毫不留情地碾压感,将她逼得后背直接贴上了冰冷的档案柜。

      “那叫饲养培养皿,不叫养人。”

      他俯下身,距离近到时月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压抑在怒火下燃烧的沉木冷香气味,“真正的长久和唯一,是被门外的世界诱惑了成百上千次,依然自愿留在你身边。”

      他屈起两根手指,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弹了一记,疼痛感瞬间刺穿了皮肤角质层,“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在一中,在法治社会,把你妈教你的那一套□□做派收了,你要是敢动辄想去碰别人的腿!”

      他眼底淬着厉色,“老子第一个大义灭亲,先把你的腿打断。”

      这是一场极具暴力色彩的威慑,但经过时月那台运转异常的处理器的翻译后,直接转化为了一道全新的命题。

      她连额头都没揉,反而睁大了清澈透亮的眼睛,目光毫无闪避地迎上他的视线,“如果我的系统因犯错而判定崩溃。”

      她的声带震动,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蔓延,像是在研讨最严肃的学术论著,“姜老师,你打断我的腿,把我永远关在1204的屋子里,这样算‘培养皿’,还是算‘唯一’?”

      轰然一声。

      办公室窗外劈下一道惊雷,白惨惨的闪电照亮了两人极其近的距离。

      姜至的瞳孔睁大,那股原本用来矫正她变态心理的怒意,在这句近乎飞蛾扑火般的反面推演下,直接撞上了一堵名为主宰欲的死墙。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极度隐秘的幽暗渴求,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地攀爬上来,甚至让他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了足足两秒。

      他死死盯着时月那张毫无所觉、全盘信任的脸庞,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僵硬地蜷曲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借由这种锐痛,强行扯回了将要断裂的师德理智。

      “……你是真的欠收拾。”

      他的嗓音哑得变了调,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猛地往后退开两米的安全距离,转身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中。

      他抓起桌上那支红笔,指着红木门的方向,语速极快地下达了最终裁决。

      “滚回寝室写一千字的检讨,题目就叫《论自由意志的必要性》,今晚晚自习下课前交到我桌子上,少一个字,你明天直接搬板凳去操场上给我站着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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