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35、仓促的初恋

　　教职工食堂那顿午饭的“免死金牌”起效后，一种保护最高资产免受折损的强烈责任感，迅速在时月的驱动程序里占领了绝对高地。

　　下午的自习课，她直接挽住向一叶的手臂开始讲题。

　　“注意第三步的受力分析。”

　　时月拿着自动铅笔，笔尖在《高考必刷题》的物理大轴题上重重画了一道基准线，语速像机关枪一样不带停顿，“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公式，半径与速率成正比，你代入刚才算出的偏差值，重新推演一次。”

　　向一叶的脑袋快要埋进练习册里，双眼呈现出一种摄入过多理科数据的旋涡状迷茫。

　　后桌，陈继明抓着一包薯片，刚试图猫着腰凑过来搭话，时月原本盯着物理公式的视线陡然抬起，如同锋利的冰刀，直截了当地扎在他的脸上。

　　男生手里塑料包装袋发出的细碎声响卡在了半空，那股几乎要把他冻穿的低气压，逼得他又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那一侧的安全区。

　　在时月的严防死守下，整个下午的时间切片被理科运算填得严丝合缝，连一丝提供给旁人搭讪的缝隙都没留下。

　　晚自习的结束铃声在校园里回荡，走廊瞬间被涌出的少男少女填满。

　　时月将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包单肩背好，按照往日的行动轨迹，停在楼梯口等待同行。然而，向一叶背着书包跑过来时，脸上却带着几分东张西望的躲闪。

　　“月亮，你先回寝室吧。”她摆了摆手，手指指向操场后面那片黑漆漆的绿化带，

　　“我要去小树林那边……背下英语单词。”

　　时月的眉头瞬间蹙拢，视线扫向那片只有两三盏昏黄路灯的区域，大脑里的光学和视网膜受损模型立刻开始报警计算。

　　“在那里的流明度低于标准阅读要求的300勒克斯，瞳孔长时间被迫放大捕捉光源，会导致晶状体痉挛，进而引发不可逆的视力减……”

　　科学常识才科普到一半，陈继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人群里蹿了出来，他一把拽住向一叶的书包带子，连拉带拽地把人扯向了远离时月的方向，少女半推半就的抱怨声很快淹没在放学的喧嚣里。

　　时月站在原地，那套没说完的视力保护理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孤零零的身影在人潮中被撞得微微摇晃。

　　三楼教室办公室的窗户半敞着。

　　姜至端着一杯刚冲上热水的绿茶，大衣搭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烟，视线穿过夜色，精准地捕捉到了楼下那个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身影上。

　　看着小姑娘垂下脑袋，拖着脚步往女生宿舍的方向挪，那副连肩膀都耸拉下来的模样，活脱脱像极了一只没讨到肉吃、连尾巴都掉在地上的猫崽子。

　　他喉结上下一滚，胸腔里那股子压了一天的恶劣快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从鼻腔深处溢出的低笑。

　　“不是还要死要活地嚷着和别人结婚？”

　　他将香烟在窗台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眼底映着窗外的路灯光，尽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语气懒怠咕哝着，“这下晓得，你的新娘子跟男的跑了是什么滋味咯。”

　　寝室阳台的玻璃门敞开了一条缝。

　　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时月搬了张塑料小凳子，坐在阳台的边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片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小树林，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吐字像被设定了一秒一顿的节拍器，毫无起伏的朗读声中透着一股僵硬和较劲，耳廓却绷得死紧，雷达般搜寻着门外的所有动静。

　　就在宿管阿姨即将拉掉电闸的前三分钟，走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寝室门被一把推开。

　　向一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转头就看见时月像座望夫石一样孤零零地杵在风口里，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成倍的怜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坐在这里干嘛呀？好像我家里那只等门的小傻猫哦。”她走过来，双手捧起时月的脸颊，用力揉了揉。

　　“视力保护第一原则，绝对不能在弱光环境下识别文字。”

　　时月用下巴抵着她的掌心，试图摆出理科生的威严，冷酷地开口，“且，请停止这种损伤双方面部表皮细胞油脂层的物理摩擦行为。”

　　指令下达得生硬，但她根本没有挥开她的手，即便那张面孔被揉成了滑稽的包子状，嘴角却由于重新夺回友谊资产，克制不住地往上翘起了一个诡异的微小弧度。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理科状元，嘴上说着不要，还不是在等我。”少女的笑声在熄灯的瞬间，驱散了时月周遭那股残留的冰冷。

　　开学的日子过得飞快，周日下午的难得放风时间。

　　一中后街的奶茶店外，三个人的出行阵型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物理分布，三人走在街边，时月硬生生地卡在向一叶和陈继明的正中间，把那条原本可以产生肢体接触的暧昧距离，变成了一条横跨太平洋的鸿沟。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手里捏着一本缩小版的《高中必备古诗词》，目光在红绿灯和书本之间平移，口中源源不断地输出着铿锵有力的古文。

　　陈继明走在时月的最右侧，那只揣在兜里、原本手心里全是汗、准备寻机牵手的手，现如今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每次试图越过时月那座“李白”的大山看一眼向一叶，都会精准地撞上她抽空扫过来的防空雷达射波。

　　男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这个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星期天约会，就在一阵阵字正腔圆的高中古诗词里，宣告了惨烈的破产。

　　立了春，紧接着就是月考，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排名大榜，张贴在走廊的展示栏上。

　　教室办公桌内，姜至手里转着一根红色的批改笔，桌面上平摊着高三(1)班的成绩单。

　　“物理大题最后两道空白，数学选择题连错六个。”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手指在单子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回响，“向一叶，这回掉下去七十多名，陈继明，你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如泰山。”

　　那股平日里的散漫被彻底抽离，剩下的只有直逼心脏的压迫感。

　　站成一排的两个人里，陈继明的脸色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落。一顿思想教育后，两人近乎哆嗦着出了门。

　　走廊上，向一叶一直沉默，倒是陈既明结结巴巴地打破了僵局：“叶子，我们最近、还是不要一起出去玩了，成绩不能再下降了。”

　　向一叶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失落，手抓紧了裤缝，最终还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时月在楼梯尽头等着向一叶，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切割，嘴角扯了扯：“下降？”

　　她瞥了一眼那个在压力面前瞬间退缩的少男，毫不留情地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扒了个精光，“倒数第三，还有空间提供下降的物理状态吗？”

　　然而，承诺这种东西，在荷尔蒙面前总是显得脆弱不堪，仅仅过了一周，晚自习后的小树林，漆黑的绿化带深处，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摇晃声，两只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小心翼翼地牵在一起。

　　“唰——！”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柱，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前方的夜色，直挺挺地打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光晕的边缘，姜至踩断了地面上的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没长腿还是怎么？走条路还要手拉手往前头走？”

　　他嗓音低哑，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滚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牵在一起的手像触电般瞬间弹开。

　　陈继明被那道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恐惧在瞬间占据了理智的高地，他根本来不及去管身边的人，连滚带爬地顺着绿化带另一头的破洞钻了出去，背影消失得比风还快。

　　强光依旧冷冷地聚拢在原地。

　　向一叶僵在一排冬青树旁，整个人抖成了一片落叶。

　　“吧嗒。”手电筒被关掉，周围再度陷入昏暗。

　　姜至将手电揣进兜里，没有去追那个逃窜的背影，他停在离少女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外，镜片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跑得掉？”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对那种懦弱行为的鄙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凡是个带点血性的男人，就算被老子抓了，也晓得把女生护在后头。”

　　他垂下眼，毫不留情地将那层虚伪的浪漫扯碎，扔到了向一叶的脚边。

　　“你就为了这种遇倒事个人先开溜、一点担当都没得的软脚虾，在高三最后几个月连复习都不顾，天天跟他在这儿过家家？”

　　寝室的灯已经熄灭。

　　走廊的微光透过门缝底下渗透进来。向一叶坐在时月的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场由怯懦导致的情感坍塌，比班主任的训斥更让她觉得崩溃。

　　时月坐在她身侧的，脊椎僵硬，大脑里正在疯狂检索人类遇到情感创伤时的应对模型，得出的结果却都是空白。

　　她机械地扯下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子，抽出一张干巴巴的纸，直挺挺地递到她的面前。

　　“别哭了。”

　　没有任何曲折迂回的安慰，只有最直白、最缺乏情感缓冲的三个字指令。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拿着那张薄薄的餐巾纸。

　　向一叶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这副宛如人工智能读条卡带的模样。“哇”的一声，她再也维持不住压抑的哭腔，直接不管不顾地扑压过去。

　　双臂死死环住了时月的脖子，眼泪毫无保留地蹭在了她的纯棉睡衣上，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她颈窝里炸开。

　　时月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像机械臂一样悬停在半空，迟疑了足足十秒，那双手才慢慢地、极其生硬地落下去，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两下地拍打起来。在这个充满了泪水和脆弱的冬夜里，她用行动提供了一个最为坚固的数据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