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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吃醋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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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而仓促的寒假,在初春刺骨的阴冷中宣告结束。
一中校门外的辅道上,不同颜色的校服汇聚成一片吵闹的海洋,煎饼果子摊位的白气和学生们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姜至的车在街角停稳,车门刚推开,还没等时月把双肩包的带子理顺,一道属于高中女生的尖叫声便硬生生撕开了这片喧嚣。
“啊啊啊啊——月亮!”
向一叶像一颗失控的炮弹,从人群里嗷嗷叫着冲了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洗衣液味道,直接扑到了时月的身上。她双手死死扒住人的肩膀,脑袋在时月羽绒服上疯狂乱蹭。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十天!整整十天!”向一叶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哭腔,双手在她背后用力勒紧,“你知道这十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突如其来的物理撞击让时月的重心晃了晃。
放作从前,时月的防御系统会立刻对这种高强度的肢体接触亮起红灯,但此刻,她只是僵硬了半秒,便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在这个吵闹的街头,反向回抱住了这个几乎挂在她身上的人。
“因为我脱离了时家,没有使用手机的权限。”
时月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试图在轰鸣的背景音里向她输送准确的信息,“我接收不到通信频段,不知道你在联系我。”
“啊!!”
听到这句解释,向一叶松开手,眼睛瞪得滚圆,紧接着满脸都写满了溢于言表的怜爱。她一把捧住时月的脸颊,甚至抬手做了一个顺毛的动作。
“我可怜的月亮,那你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啊?”她的目光像安检探头一样,迅速把时月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极度保暖的米白色过膝羽绒服上,稍微松了一口气,“穿得厚实,看来是没吃苦,没吃苦就好!”
时月立在原地,理直气壮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正锁车的男人。
“嗯,因为姜老师在援助我。”
顺着她的指尖,向一叶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色大衣,让人自带条件反射恐惧感的班主任,但看在羽绒服的份上,她还是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感叹:“姜老师真是个好人。”
时月点点头,非常严谨地对这个定性做出了补充。
“没错,烂好人。”
三米开外。
“滴——”车锁落下,黄色的转向灯闪烁了两下。
姜至将车钥匙揣进大衣口袋,那句“烂好人”毫无阻碍地越过冷空气,精准地落进他的耳道。
他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却没有停顿,瞳孔里没有平日里被冒犯的冷意。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极具贬义的人格标签,从小怪物嘴里吐出来时,早已经被剔除了所有的攻击性。
这就仿佛是她用自己那套乱七八糟的核心代码,强行给他敲下了一个名为“绝对安全”的安全钢印。
“呵。”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抬了半寸,喉腔里滚出一声闷沉的轻咽。
他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履行班主任的威严,只是散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大衣的衣摆擦过清晨的雾气。
“要叙旧滚进教室里去叙,挡在校门口当石狮子。”
撂下这句不痛不痒的驱逐令,他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径直走向了教职工通道。
第一节课是物理,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喀咔”声。
教室后排的暖气片嗡嗡作响,时月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背脊僵直。
就在早读课结束的间隙,时月和向一叶凑在课桌前,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试图分享全世界最隐秘宝藏的羞涩,将那个名为“我在和陈继明谈恋爱”的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般扔进了时月的接收器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当场宕机。
接着,一股完全不符合物理学定律的、名为“极度不爽”的滞涩感,从胸腔一路堵到了嗓子眼。她甚至想都没想,直接调用了在1204被耳濡目染灌输的那套高压话术。
“叶子。”
时月板着脸,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活像个被附体的姜至,痛心疾首开口:“我们是学生,高三的当前任务是学习,你怎么能谈恋爱呢!”
她用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着地盘被生物入侵的恐慌。
可向一叶不仅没被她这副纸老虎的做派吓到,反而红着脸,扭捏地拽着校服袖口。“可是……寒假打排位的时候,陈继明给我打辅助,他特别用心,甚至拿命保护我。”
辅助,拿命保护。
这两个词直戳时月那惨不忍睹的游戏短板,时月眼底的火星顿时冒出来了,急于证明自己的资产权重。
“我也可以!”
她的声带紧绷,毫无逻辑地争抢。
向一叶脑海里立刻闪过时月那次操纵着辅助英雄在塔下花式送人头的恐怖画面,她脸色一变,双手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动:“月亮,我觉得你法师位置真的很厉害、极度厉害!答应我,这辈子别碰辅助好吗!”
“哼。”
一道代表着谈判彻底破裂的冷哼,从时月鼻腔里重重砸了出来。
……
“喀。”
第四排靠窗的座位上,黑色自动铅笔芯因为承受了过大的垂直压力,发出一声脆裂的断响,在雪白的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陈继明顶着一头乱毛,从后座悄悄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本空白的物理练习册,厚着脸皮压低声音:“时神,月亮神,借小弟观摩一下第一页的选择题呗?”
时月转过头,那张缺乏表情管理的脸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冰层。
“不给。”
两个字,干脆、冷酷、断绝了一切学术交流的可能。
陈继明被这股几乎能把水冻结的低气压扫得瑟瑟发抖,灰溜溜地缩回了脖子,向一叶见状,赶紧隔着走廊疯狂给他打手势安抚。
“月亮和家里吵起来了,最近一直在流浪,她心情不好,你别多想啊。”
在这个充满了粉笔灰和书本翻动声的教室里。那个夺走时月辅助位置的男生,和那个否定时月辅助技能的女生,很快就在她冷硬的后脑勺后方,嘻嘻哈哈地打作了一团。
时月死死抿着唇,原本可以轻易解析宇宙常数的视线,此刻正死死盯着纸面上那道断掉的黑痕,笔尖像泄愤一样,在纸页上机械地戳刺,戳破了第一层,戳破了第二层。
那股名为“我不唯一了”的酸涩感,将她的理智版图腐蚀得千疮百孔。
中午下课铃响,庞大的学生流涌向食堂一楼。
而由于时月所有的资产都被时姝冻结,连买个白面馒头的钢镚都掏不出来,只能被迫加入班主任的饭搭子行列。二楼的教职工专属餐厅里,清静了许多,只有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
靠窗的角落方桌前。
她面前摆着一盘麻婆豆腐和二刀肉炒蒜薹,然而,右手握着那双塑料筷子,却没去夹那些泛着红油的肉片,筷子尖正一下、两下地用力戳击着餐盘底部的白米饭。
“笃、笃、笃。”
塑料和不锈钢撞击的细碎噪音,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至坐在她对面,大衣早就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起,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骨头汤。
那道幽怨到快要在米饭上戳出弹坑的物理动能,显然没法让人忽视。
“当。”
他把瓷碗放下。指节屈起,在桌面上屈尊降贵地叩了叩。
“开学第一天。”
他往后靠向椅背,半框眼镜下的目光带着几分拆穿伪装的戏谑,嗓音散散漫漫的,“哪个又惹到您这尊大佛了,在这儿把米饭当仇人宰?”
时月手里的筷子由于用力过猛,在不锈钢盘底划出一声刺耳尖啸。
她垂着眼睫,死死盯着那团被戳得稀巴烂的碳水化合物。
“没什么。”
小姑娘生硬地吐出这三个字,试图封闭数据端口。
可是这种强行闭环的情绪处理方式,在面前这个捏住时月后台代码的男人面前,简直漏洞百出。
他连理都没理她这句苍白的掩饰,只是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绝对的引导性与不容拒绝的镇压。
“嘴硬。”
他淡淡地评价,“你要是准备把这盘饭戳穿,下午就去操场跑十圈消食,遇到事算不伸展,就说人话。”
“哐当!”
筷子被她重重地拍在了餐盘边缘。
那长达一上午的高强度心理压抑,在这一句“说人话”的指令下,彻底宣告崩溃。那些被她引以为傲的冷静、逻辑、运算公式,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陈继明有我好吗?!”
时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早就因为急火攻心而泛起了一圈兔子般的红霜,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根本没有我好看!他的理综成绩能拿满分吗!他会打射手、法师、刺客、战士全攻击流吗!破辅助!破辅助!!!!出肉有什么用!他根本没有我能在游戏里精准保护叶子!”
时月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因为过载而即将爆炸的发动机。
“他也绝对算不出最优解,他家也有管家给叶子做薄荷糖吗!!!”
时月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着惨白,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定语修饰,只剩下最纯粹的、破防到底的控诉:“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
安静。
教职工餐厅的这个角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至依旧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双瞳静静地凝视着时月这张因为极度嫉妒、极度怨念而几乎扭曲的脸庞。
他的心口在那一瞬间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几十秒的控诉里,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照片上咬紧牙关,对任何掠夺者都报以绝对敌意的时姝。
但不同的是,时姝选择把这份恐惧变成冰冷的牢笼,而眼前这个流着同样血液的小怪物,却因为失去了一个名为“朋友”的独占权,急得快要哭出来。
这就对了。
这才是真正活在这个泥泞世界里应该有的、丑黑却滚烫的模样。
“哈……”
姜至强行别开视线,看向窗外,腮帮子内侧那一小块软肉被他咬得发疼,喉结极大幅度地上下一滚,硬生生把一阵快要掀翻天灵盖的大笑压进了气管里。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时月,目光里那点毫不掩饰的看戏和深切的纵容,几乎要将她溺毙。
“因为爱或者喜欢,本来就不讲逻辑。”
他嗓音低哑清亮,带着见过百态的从容和一击致命的犀利,这算得上一场针对幼童的情理启蒙:“不讲你理综考好多,也不讲你的容错率有好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时月那盘惨不忍睹的米饭,
“喜欢就是喜欢,那是人家的自由意志。”
这一锤子直接敲散了她所有的运算逻辑。
时月的嘴唇张了张,大脑完全无法处理“不讲逻辑”的程式,那股名为被抛弃的失重感再次上涌,她眉头紧锁,眼神迷茫得像个走失的幼儿。
“那……”
她声带干涩,试图索要一个确定的变量结果,“那叶子为什么不爱我?”
嘶——
姜至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捏住了眉心,他在带高三尖子班,但现在却感觉自己在给一个智商两百的情感零分弱智上幼儿园早教课。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隔着镜框精准地切中时月的需求痛点。
“你在这儿瞎算什么重合项,你要这么比吗?”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陈继明是陈继明,但是在向一叶的女性朋友排位里,她确实只爱一个月亮,这不是唯一是什么?”
——只爱一个月亮。
这句话宛如一段万能修正代码,瞬间修复了时月千疮百孔的中枢系统。
小姑娘原本死死抓着桌沿的手指陡然一松,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个前置定语的加持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得一干二净。
时月眨了眨眼,那股子毛躁被顺得服服帖帖。
“哦。”
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僵硬的肩膀重新放松下来,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这些,主要是叶子非得这样——”她捏了捏嘴角,企图不叫自己笑出来。
看着她瞬间自我痊愈的奇葩脑回路,姜至刚准备端起那碗骨头汤。
谁知她刚放松了不到五秒,瞳孔突然猛地一阵剧烈收缩。
如同慢半拍的雷达终于扫到了周围的危险地形。她的视线一点点下移,从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移到他那件标志着教职工身份的高领毛衣,最后死死盯住他那张属于班主任的脸。
在这个专门抓纪律、抓学习的班主任面前,她刚才,倒豆子一样,把好朋友在高三零诊冲刺期谈恋爱的详细过程,供述得一干二净。
血色顺着她的脸颊退去,恐慌瞬间占领高地。
“姜……姜老师……”
她猛地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他,急得带上了慌乱的颤音,
“你不会告发吧!你不能去!我……我……我一定是假期没休息好,我是被情绪蒙蔽了运算导致的泄密!这不合规!”
这极具戏剧性的反转让这顿午餐的娱乐拉到了顶峰。
“笃。”
姜至把手里的瓷砖重新放在桌上,他看着时月这副急得恨不得找个地缝把刚才的话塞回去的慌乱模样,心底那股招猫逗狗的劣根性彻底复苏。
“告发?”
他向后靠去,双腿交叠,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刚才那副通情达理的好人面孔瞬间切换成了法理无情的执行机器。
“时月同学,我提醒你一句,作为班主任,高三抓早恋,维护纪律,这是老子的本职工作,你不打自招,怪哪个?”
他的语气凉飕飕的,甚至带着几分为民除害的大义凛然,“更何况,你刚刚才在楼下骂了老子是烂好人,怎么,这会儿晓得喊姜老师求情了?”
“我没有骂你!我在描述事实!”
她开始口不择言,眼睛在这一刻是真的急得发红了,睫毛疯狂颤抖,双手死死捏着衣摆。因为自己的低级失误而导致向一叶遭遇纪律处分,这在她的责任算法里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重大灾难。
时月快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逼疯了,甚至眼底已经蓄起了一层焦灼的水光。
见她这副小猫护食护到连毛都快炸干了的惨样,姜至终于收起了那副恶劣的审判官做派。
他身体前倾,屈起指节在她的餐盘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行了,坐下。”
他嗓音里的冰冷散尽,只剩下一抹散漫而克制的宽纵,立下了最终规矩。
“老子成天管高三这百来号人,还要去操心他们哪个跟哪个打辅助?”
他微微扬起下巴,制定了唯一的底线,
“只要一诊考试,向一叶的成绩不给老子断崖式下跌,这种破事,我就当没听见,她要是退步了——”
他隔着镜片深深地盯了时月一眼。
“我就直接把陈继明的家长请到政教处来喝茶,你自己颠量。”
时月僵在半空的身体听到这道赦免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瘫坐回椅子上,如同一台刚刚躲过过载殉爆危机的劫后系统,重新拿起了那双塑料筷子。
而餐桌对面的男人,看着她终于开始往嘴里塞那戳得不成样子的米饭,眼底的笑意透过镜片,无边无际地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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