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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时姝的弱点 卧室的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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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木门向内拉开,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金属合页的转动而亮起,姜至穿着一件咖色睡袍,眼底横着两道因为熬夜而积攒下的戾气,他的目光垂落,盯住脚垫正中央那个玻璃杯。
里面白色的液体早就彻底凉透,表面结着一层微黄的奶皮,显然陪着这扇紧闭的门度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夜。
他眉头蹙紧,越过脚垫走向客厅,那股在胸腔里发酵了整整一晚上的烦躁,又在血管里无声地翻腾起来。
沙发上隆起一个极不规整的弧度。
时月整个人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雏鸟,缩在大号的毛线毯下面。双腿蜷曲,下巴抵在膝盖上,右手还死死捏着一本从书房抽出来的厚重硬皮书,窗外的天光惨淡,正好照亮了那页书页顶端加粗的章节标题,《愤怒情绪的生成机制与非理性表现》。
“呵。”他喉结滑动,极轻地嗤笑一声。
他迈开腿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立在沙发边缘,修长的手指捏住厚皮书的边缘,稍稍用力,将那本压在她下巴底下的学术工具书抽了出来。
摩擦声惊动了潜眠的神经,时月睫毛颤动两下,慢慢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写满严谨算计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透着刚从睡梦里脱离出来的迷茫与毫无防备。她顶着一头睡得发翘的乱发,目光顺着他抽书的手臂往上移,最终定格在男人那张线条锋利的脸上,然后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姜老师,早啊。”
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搓开的棉花。
这几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清晨的空气里,姜至拿着书站在原地,昨晚那些因为“她想和管家Vera结婚”而生出的磅礴怒火,被这声不加任何防御的早安瞬间浇灭了一大半。
那股子冷硬的脾气刚想顺毛捋一下,紧接着,时月的理智处理器强制开机。“关于想和那三个人结婚的选项……”
她掀开毯子,坐直身体,目光在清醒中迅速聚拢起属于机器运算者的专注,“昨晚我查了书,试图进行逻辑复盘。”
他手里的那本心理学大头书发出“喀嚓”一声,坚硬的书脊被他用指骨重重压了一下,那刚刚熄灭的火种,再一次有了复燃的征兆。
“在类似的重复性信息告知环节,你的情绪体系存在极大的变量。”
她仰起脸,开始有理有据地指控,“上一次在车上,你主动通过法律法规逐一核算了这三个选项的不可行性,但昨晚,在相同的背景常数下,你产生了完全相反的负面情绪波动,并且切断了交流回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宣读最严密的科研结论。“综上所述,姜老师,你在无理取闹。”
“……”
整个1204的空间温度随着时月这四个字断崖式下跌。
姜至简直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紧的后槽牙隐隐发酸。他把那本硬皮书“哐”地一声甩在旁边的茶几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老子无理取闹?”
他逼近半步,极具压迫感地冷笑,
“你个傻子拿那种罔顾人伦的名单在这儿算概率,还要给老子扣个无理取闹的帽子?”
时月听完这项高强度的反驳,完全没有退缩,反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理直气壮地越过他高大的身躯,肩膀在交错时擦过他睡袍的衣料,甚至带着一点不知死活的宽容:“不过,我原谅你,因为本源上你也属于为了学生破除边界的好人。”
她一边往浴室的方向走,一边抛下早晨的项目需求单。“早上我要吃番茄鸡蛋面,碳水和热汤能支撑我修复思考‘无理取闹’所消耗的算力。”
身后,那个被称为好人的班主任僵在原地,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冬日的阴冷空气,最终认命般地转身,走向了厨房的中岛台。
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被推到了黑胡桃木餐桌上,散发着油花与葱香。时月捏着筷子,正把一口沾满酸甜汤汁的面条送进嘴里。
他坐在对面,手边照旧端着那杯用来延续生命体征的苦涩黑咖,昨晚的余怒依然挂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相处的凉薄。
“姜老师。”
时月咽下食物,放下筷子,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看向他,
“你今天有没有时间?”
“忙。”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吐出一个毫无商量余地的单音节。
她对这个拒绝照单全收,完全不觉得尴尬,紧接着抛出备用指令。
“好的,请给我一百块。”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叮”地一声,杯底重新敲回碟座,撩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好笑的审视打量着人。
“要钱干嘛?我为什么要给你?”
对于时月这种开口就要一百块的索取行为,他当然得要个说法。
时月以为他真的在索取法理上的支持,背脊下意识地端直,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开始了她最擅长的因果逻辑推衍。
“条件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地阐述,
“就现存的有效协议判定,你我双方未曾解除婚约,在契约框架内存续着法律意义上的高度关联。我作为被限制独立经济能力的一方,申请使用你的财产,是合法合规的资源调配。”
正在用指节轻敲桌面的长指猛地一停。
姜至瞳孔微缩,那句硬邦邦的“未曾解除婚约”,像一滴高纯度的蜂蜜,直接滴进了他那杯苦得发涩的咖啡里。一股极具隐晦霸道快感的舒坦,顺着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地抚平了他骨头缝里所有的不爽。
这只木鱼脑袋居然拿订婚合同来当要钱的合法依据。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下唇角正要崩盘翘起的弧度。
时月显然没察觉到对面那个男人的气压已经春暖花开,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条件二。”
她一本正经地追加砝码,“根据历史数据分析,你本质上是个烂好人,连对谭景父母那种缺乏基础道德逻辑的个体尚且能够忍耐,对落难的求救群体表现出极高的兜底特质。综上所述。”
她平摊双手,给出结论,
“你给我钱的概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这通理所当然到极点的说辞,在安静的餐厅里循环。
被直接盖章为“合法未婚夫”加“烂好人”双重身份的姜老师,终于忍不住低头,从胸腔里荡出一声极度愉悦的低笑。他拽了一把高领毛衣的领口,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行。”
他重新抬起眼睫,目光里那些凉薄散得干干净净,全变成了纵容下的兴味,
“那你倒要给我交代下,这一百块准备拿去干嘛?”
“打车,去九仰云台。”
时月答得极其干脆,甚至已经做好了起身出门的准备。
姜至听见这个地名,眉梢轻轻往上一挑。
他没有从口袋里掏现金,而是动作利落地把那口放凉了的咖啡喝完,站起身,拉开高脚椅。
“今天去那边的出租车不接单,不用打了,走,我开车送你去。”
他理直气壮地下达了行程变更指令。
时月愣住了,目光迅速锁死他。
“你刚才陈述的状态是‘忙’。”
她精准地抓住了他两分钟前提供的漏洞。
他迈开长腿往卧室的方向走,甚至连头都没回,散散漫漫的声音顺着长廊飘回来。
“刚刚查了下备忘录,老子正好要去云台那边拿点东西,顺路。”
车子破开冬雨的阴冷,平稳地滑入九仰云台的庭院。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屋内充足的地暖瞬间驱散了时月身上的寒气,整栋别墅里弥漫着黄油与坚果烘焙的浓郁香甜,这股极具市井温度的气息,对长期浸泡在全无菌配餐环境里的时月而言,陌生且极具侵略性。
她熟门熟路地脱下外套,沿着走廊直奔宽敞的中岛厨房。
季南枝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站在流理台前给面团塑形,时月挽起毛衣袖口,在水槽边将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站到她身边,开始用手指去捏那些金黄色的碎团。
姜至跟在后面踱步进来,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温水。
季南枝的视线从面团移开,扫过时月身上那件在四度气温下显得过分单薄的针织衫。
“嘶——”她立刻皱起眉头,转头冲着正在喝水的倒霉儿子一通训斥。
“你个人大冬天的穿得人模狗样,这么冷的天,就看着她穿件毛衣壳子到处晃?”
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下达了最高指令,“等会儿吃完饭,搞快点带她去商场,提两件最厚的羽绒服回来。”
水杯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姜至也不反驳,姿态松散地靠着大理石边缘,把这份数落照单全收。
“行。”
他尾调拖得极长,带着毫无心理负担的顺从,
“季总都发话了,我下午就去办。”
话音刚落,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开始了剧烈的震动,屏幕光亮起,“时姝”两个字在来电显示上跳跃,仿佛带了某种强行突围的杀气。
季南枝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见猎心喜的兴味。
她从容地伸出食指,按下免提键,紧接着,那带着面粉的手指在半空中竖起,抵在自己的嘴唇前方,冲时月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姑娘听话地闭上了嘴,手里的面团被捏成一个标准的几何圆柱。
“时月今天在哪儿?”
电话甫一接通,时姝那冰冷、僵硬、带着上位者质问的声线便砸进这充满黄油味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绷着紧紧的弦。
季南枝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端起长辈的腔调,声音温婉却又像淬了毒的软刀子。
“哟,这会儿点有点忙,月亮应该在吃饭罢。”
这句虚与委蛇让时月的手指微微一顿,大脑皮层里,某扇被锁死的档案库被强行撬开,原来在这些天的“闭关”里,季南枝和时姝每天的通讯拉锯战,核心坐标全都是她。
电话那头的电流音静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极为不自然、强行压下慌乱的清嗓声。
“……吃的什么?垃圾食品吗?”
时姝的质问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僵硬。
季南枝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面团压扁,开启了她最擅长的心理防线击穿术。
“大过年的,火气干嘛这么重?”
她幽幽地开口,
“并非全额高蛋白就是绝对健康的,偶尔吃点甜点,有益于人体多巴胺的疯狂分泌,我看你们时家就缺这个。”
“所以你就往我家送那些高脂肪的巴斯克和蝴蝶酥?”
被精准戳中痛处的时姝立刻反唇相讥,字眼尖锐,“你送这些,是想腐蚀谁?”
“噗嗤。”季南枝直接在台子前笑出了声。
这句话像个小石子,丢进了她早早挖好的陷阱里。“谁吃了就是腐蚀谁呀,时总对垃圾食品肯定一口没碰,那月亮吃了吗?”
时月站在一旁,立刻冲着季南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走得早,压根儿没等到Vera把甜点带回去。
“星河继承人是不会碰这种垃圾食品的。”
时姝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被逼到死角的冷酷,“你死了这条心吧,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东西送给她吃了。”
时月眼睛眨了眨,捕捉到了这番僵硬说辞背后的逻辑漏洞,面对这种建立在信息差上的傲慢攻击,她那台精密的大脑迅速加载了反击程序。
她无视了那个噤声手势,凑近了收音麦克风,嗓音清脆平稳,不带一丝恶意地将谎言切开。
“那些不是吱吱做的,是厨房李叔做的,吱吱现在正在给我做鹰嘴豆小饼。”
手机听筒里陷入了一种堪称毁灭性的死寂。
时月完全不给对方重组防火墙的机会,继续将冰冷的事实像钉钉子一样敲下去。
“另外。”
她语气严谨,
“李叔烤的巴斯克,吱吱和姜老师都已经吃过了。至于鹰嘴豆小饼……”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直视着身旁的女人,用极其严密的论证口吻索要一份专属授权,“吱吱,你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吧。”
季南枝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那份优雅,她笑得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大声且清脆地为时月撑腰:“没错,只给月亮一个人做。”
“呼——哧——”
电磁波将彼端那重得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传送过来,时姝显然已经被这番带有排他性的宠溺宣言刺激得呼吸紊乱,彻底失去了跨国总裁的表情管理。
短短一秒后,一声猛烈的“咔哒”巨响撕裂了扬声器。电话被那边以一种近乎砸烂手机的力道粗暴挂断。
“哈……”季南枝终于笑弯了腰,随手拿起一张厨房纸擦拭眼角渗出的泪花。她挑起眉,意味深长地瞥着时月这张毫无波澜的脸。
“故意气她的吧?”
时月垂下长睫,掩盖住眼瞳深处那隐约跳动的破冰信号,声音压得细若蚊蝇,“我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呀。”
站在一旁的姜至注视着这番堪比宫斗的现场直播,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了然。
这只过去只会生搬硬套物理定律的小怪物,在面对同样的程序时,还会主动攻击同源代码漏洞,甚至懂得如何运用“偏爱”这种无可量化的变量,去精准轰炸她母亲固若金汤的情感禁区。
他并未出声破坏这种具有成长跨度的时刻,端着水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开。
“你们慢慢搞,我去书房找点东西。”
他甩下这句毫无起伏的交代,转身迈入了幽长的侧廊。身后,时月声带震动,再次将理性的手术刀切向了最核心的命题。
“吱吱。”
她的语气在这个安全空间里变得极其平和,
“时女士刚才选择了绕开所有的最优解,在明知道会激怒自己的情况下,强行和你建立通话,这完全不符合时家一贯的运行逻辑。”
季南枝擦拭台面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通过逻辑推理,时月居然能把这层隐藏在剑拔弩张下的窗户纸捅破。
但也仅仅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常态,“我和你妈,原本也并非什么不死不休的对头。”
她轻描淡写地给出定论。
时月点了一下头,仿佛一切谜题解开。
“我知道。”
她冷静地回应,“时女士对待真正的商业死敌,不是这种打法,这属于无效情绪发泄。”
厚重的红木书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头的烟火气与剖析声悉数隔绝。
书房里拉着厚重的纱帘,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沉旧字画与樟木箱混合的幽沉气味,姜至按亮了墙壁上的铜制复古壁灯,暖黄色的光圈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手,插进西裤的口袋,在原地站了片刻。
“并非死对头。”这五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咀嚼。
他快步走到靠墙的那排通顶文件柜前,循着多年前的记忆轨迹,直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铁轨滑动发出沉闷的嘶鸣声,抽屉深处,躺着一本表皮已经开始泛黄、落了些许灰尘的老旧皮质相册。
这是季南枝早年间锁起来的东西,再也没人翻过。
指尖拨开扣锁,厚重的纸页在静谧的空间里被翻开,泛黄的相纸夹杂着老照片特有的胶片气味。翻到相册中断,几张夹页由于年久失修,松动滑落。
“啪”的一声。
一张边缘微微起毛的拍立得照片掉在了深色的木地板上。
姜至单膝半蹲,俯下身将那张照片拾起,微弱的光线打在相纸的表面。
照片上定格着两个年轻的女人,右边的女孩穿着明艳张扬的红色长裙,眉眼间全是骄纵与无可匹敌的光芒,那是尚在锦衣玉食里未曾历经商海打磨的季南枝。
就在她的右侧,肩膀和她紧紧贴靠在一起的,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神情紧绷、甚至带点戒备冷意的短发女孩。那女孩没有看镜头,视线微偏,下颌角绷得死紧,那是时月引以为傲的最高规则制定者,年轻时的时姝。
没有所谓的血海深仇,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冰冷对峙,那张照片上流淌出来的,是属于青春期最隐秘、最激烈的偏执与同行。
“呵。”
暗沉的书房里,滚落一声极其低哑的闷笑。
那一瞬间,姜至彻底看穿了那个掌控星河集团的掌权者内心的恐惧地带。
这才是那套所谓‘绝对理性’的底层代码,时姝耗尽十八年心血,把女儿打造成一台没有感情程序的精密仪器,她害怕的根本不是时月崩溃。
他缓缓直起身,瞳孔在半框眼镜的折射下,迸裂出极具侵略性的洞悉感。
她是在害怕,她的女儿在这栋屋子里,在这个姓姜的范围圈内,重新染上和当年她一样致命的变量。
他将相册随意地扔回柜子顶端,拇指与食指捏着那张边缘泛黄的拍立得。指腹在照片的背面重重摩挲了一下,唇角不可遏制地弯起来,时姝的弱点,他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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