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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为什么想退婚 ...

  •   冰雪嘉年华的肾上腺素余韵,直到车子在御水湾楼下熄火时,依然在血管里冲撞。

      时月几乎是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的,那双往日里总是在冰冷测算的杏眼里,此刻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晕,亮晶晶地闪烁着属于十八岁的鲜活底色。

      然而这股鲜活,在触及单元楼大门外那道修长的黑色剪影时,戛然而止。

      冬末的细雨如牛毛般飘落,Vera穿着高定黑风衣,手里拿着一把未撑开的黑伞,就那么笔挺地立在潮湿的夜风中,嘴角挂着那副精准到可以用尺子量出自控力的温和微笑。

      时月嘴角的弧度瞬间抹平,大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他肩头被雨水洇深了的布料。

      “你没打伞,头发湿了,这是一项低效无用的行为,会导致热量流失和免疫力下降。”

      时月看着他,口中那些刚才还在冰场上随着尖叫融化的冰冷公式,顷刻间重新附体,这是属于时姝的绝对理性语言。

      Vera没有进行任何缺乏营养的争论,从善如流地摁下伞柄按钮,“砰”的一声,黑色的伞裙在雨幕中撑开,将周围的潮湿冷意隔绝在伞骨之外。

      他越过时月的头顶,视线与从车上下来的姜至在半空中交汇,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姜老师。”

      他嗓音温厚,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带着上位者指派的生硬,“Moony的监护人有几句话要带给她,我代为转达。”

      姜至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停下脚步。

      他看着不远处那把黑伞下的两人,瞳孔里飞快掠过一丝极端的燥郁,那股烦躁顺着胃袋往上翻涌,但他比谁都清楚,作为一中的数学老师,作为一个剥离了星河集团附加值的外人,他此刻没有任何合法的立场去阻止这道来自血缘与财阀的通讯指令。

      “叮。”电梯门在一楼的门禁后敞开。

      姜至下颚线绷紧,薄唇扯出一个散漫却毫无笑意的弧度。

      “老子在楼上烧水,搞快点。”

      他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那把黑伞,迈开长腿踏入轿厢,金属门在他冷峻的注视下面前缓缓合拢,将这场不属于他的对话阻截在外。

      细雨拍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Vera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开始跳动,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时月那张沾染着游乐场红晕的脸上。

      “时总说,姜家,是变量。”

      他平铺直叙地念出那道跨越半个C市的警告,“变量会引起失控,她希望你考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时月仰起头,雨丝从伞缘滴落,砸在脚边的水洼里,她的大脑皮层里,那些曾经坚如磐石的“边界”与“恒定”开始剧烈摩擦。

      “Vera。”

      她平视着他,抛出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颠覆整个系统的疑问,

      “什么是变量,什么是常量?”

      雨声仿佛在这一秒停滞。

      Vera微微垂下眼帘,在过去十八年时姝的灌输里,她的世界就是一道只有对错的选择题,边界清晰,稳定如钢,但现在的她,居然开始对“边界本身的合理性”进行溯源审核。

      男人的唇角抿了抿,一贯毫无破绽的面具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Moony,你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他谨慎地给出评估。

      时月摇了摇头,眼底那片属于机器人的空洞,此刻被某种极其坚定的新秩序填满。

      “我意志未变,‘失控’,只是你们眼中的定义。”

      她的声带震动,把刚才在碰碰车里领悟到的真理,一字不差地化作反击的子弹,

      “在我这里,这叫‘选择’,如果这个变量是我想要的,那它就不是失控,而是我新秩序的一部分。”

      自主意识的萌发,正在与底层代码展开疯狂的撕咬。

      Vera看着她,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音。

      “Moony,那你的‘选择’和你的‘想要’,又是怎么定义的呢?”

      属于时姝的冷酷重新倒灌进时月的眼睛。

      “当这个变量的出现,能让我看到一种超越现有秩序的可能性,一种更符合我本质的未来时,它就是‘我想要的’。”

      时月一字一句,语速平稳,带着绝对的掌控语气:“它不是对我现有世界的否定,而是对它的拓展,至于选择……任何让我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并承担其所有后果的变量,都是我的选择。”

      这套逻辑无懈可击,它剥离了情绪的软弱,用最冰冷的骨架撑起了一具名为反叛的血肉。

      Vera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完成了管家的职责。接下来,他微微俯下身段,伞柄的阴影笼罩下来。

      “时总的话带到了,现在,是我的话。”

      他看着时月,目光深幽,

      “Moony,现在你的自由意志,是否选择……”

      那句“是否选择Vera,还是楼上那个男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精英教育的克制让他调转了话头,他伸出手,两根指头夹着一张黑色的金属储蓄卡,递到时月面前。

      “是否选择接受未来半年,我个人……私下对你的……”

      他眼神扫了一眼上方亮着灯的楼层,声音压得极低,“身无分文,可选项太少了,Moony。”

      这是一场带有极强试探性质的援助。

      时月盯着那张材质冷硬的卡片,手指没有抬起半分。

      “Vera。”

      她开口,声音剔除了所有的感性掩饰,“如果我不是时月,不是星河集团的继承人,你会把这张卡给我吗?”

      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Vera罕见地陷入了死寂,那个利己、只遵循投资回报率的时家养成程序,在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假设时,根本无法产出违背程序的“会”。

      这阵沉默,就是最高效的答案。

      时月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转身,抛弃了那把撑开的黑伞,径直拉开单元楼的玻璃门。

      “Moony!”

      Vera在身后唤了一声,

      “时总这几天,一直在给季总打电话。”

      时月的脚步停在感应门内,回过头,微扬起下巴,眉宇间不知不觉沾染上了某人的散漫。

      “哦。”

      她尾调微扬,“她还没查到我在这里吗?”

      Vera被这句反讽逗得笑出了声,他隔着雨幕向她微微颔首。“你在低估星河的定位技术?”

      视线交错,两组完全相悖的代码在空中碰撞出火花,随后背道而驰。

      咔哒,1204的指纹锁解开。

      屋内没开大灯。姜至坐在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的水杯连层热气都没冒,他一条长腿踩在横杠上,单手拿着根笔,在没翻开的教案上无意识地敲击。

      听到时月换鞋的动静,那根笔在桌面上重重磕停。

      “聊够了?”

      他偏过头,镜片后的眼神凉飕飕的,浓烈的醋意被死死包裹在一层名为“师德”和“高压”的外壳下,从牙缝里碾出来。

      “时月同学,我提醒你一句,作为一个一中高三零诊冲刺阶段的在校生,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基础打牢,高三,最忌早恋,更不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大众社会闲散人士牵扯不清。”

      句句不离纪律,字字都在对那个管家进行全方位的打压抹黑。

      时月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完全没能识别这套阴阳怪气背后的情绪密码,那些关于“早恋”的安全警告被过滤器自动屏蔽。

      她走到他跟前,抛出了刚才在楼下的思考。

      “姜老师。”

      时月目光严肃,探讨着学术问题,“如果一个程序明知道会得到错误预警,却依然要舍近求远去执行,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变量’?”

      姜至敲击的手指顿住,他看着时月那副冥顽不灵的做学问脸,后槽牙紧了紧,随后沉缓地点头。

      “是。”

      他顺着她的逻辑往下带,试图敲醒她:“这本身就不符合你们时家追求的那个‘最优解’,所以你不要浪费那个算力。”

      时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运算模型匹配通过,紧接着,她跨频抛出了第二个任务需求。

      “时女士接连几天都在和吱吱打电话,你能帮我问出具体的通话内容吗?”

      屋内的空气跟着沉寂了两秒。

      姜至把笔往笔筒里一扔,侧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属于成年人的锋利探究欲毫无保留地刺过来。

      “可以。”

      他下巴微扬,抛出交换条件,

      “但你得先给我交代清楚,九月底,你翻墙找我,要死要活非要逼着我退婚,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盘踞在他心里成了一根刺,她这只只懂计算的怪物,突然对一纸常年沉寂的婚约下死手,必须有个极其强烈的驱动源。

      时月站在原地,面对着这位已经单方面被她升格为“具备高度战略价值的可靠盟友”,她的开源系统没有任何防备,脱口而出,“因为那个时候,我做出的决策是和Vera结婚。”

      冰冷的陈述,在这个刚刚有些温度的屋子里,轰然炸开。

      姜至抱在胸前的手臂瞬间僵硬,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然而,她的汇报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是现在,我的系统里产生了巨大的变量。”

      时月蹙着眉,仿佛在抱怨一道无解的微积分大轴题,“我现在不仅想和Vera结婚,我还想和吱吱结婚,我还想和向一叶结婚,变量太多,我暂时无法筛选出最优的排他性选择。所以,”

      她给出结论。

      “我暂时不急着退婚了。”

      砰!

      中岛台旁边的一把椅子被他猛地踢开,在实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姜至整个人站直了身躯,胸口的起伏由于极度的荒谬和怒火而变得剧烈。他被时月这通惊世骇俗的宣言气得连神经都在抽搐,甚至一时之间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该吃那个管家的醋,还是该为了她在未婚夫面前扬言要娶他老娘和女同学而感到魔幻。

      “时月!”

      他连名带姓地吼出她的名字,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你在这儿给老子背圆周率呢?!”

      他气极反笑,嗓音沙哑地撕开这套伦理灾难,“你当着你还没有解除婚约的未婚夫的面,告诉他,你退婚的目的,是为了跟别的野男人结婚?现在不退了,是因为你想娶你未婚夫的妈,外加你的同班女同学?!”

      他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咬了极重的音。

      “你脑子里头装的是处理器还是下水道?”

      他在极端的情绪下,彻底封闭了教化与引导的渠道,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越过去。主卧的房门被他一把推开,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木门在她面前被摔得严丝合缝。

      将一切交涉彻底切断。

      夜深人静,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稀薄。主卧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时月端着一个装着温热牛奶的玻璃杯,赤着脚走到门口,地板略凉,但她无暇计算由于体温流失造成的能量损耗。

      她将玻璃杯极其规整地放置在房门正中央的脚垫上,玻璃杯底接触绒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她站在走廊里等待,五分钟。十分钟。

      那扇宣告他愤怒与主权的高耸木门,始终紧紧闭锁着。没有呵斥,没有说教,更没有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带着无奈和散漫的纵容走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机器的算法里,找不到解决这种沉默冷战的公式模板。这漫长的一夜,他用最闭塞的回避结构,将这股无名火发酵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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