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31、高收益娱乐

　　大年初五的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宣告着这个新年假期的尾声，1204室内的地暖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意，将窗外冷冽的潮湿尽数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巨大的黑胡桃木茶几旁，时月盘腿坐在那块羊毛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得像字典一样的《高考理综压轴题题源全解》。水性笔由于高频的摩擦，在指骨间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红印。她的目光像冷酷的扫描仪，一行一行吞噬着纸面上的洛伦兹力推导公式。

　　然而此刻，她身上的零件陈列早已偏离了那套绝对严谨的出厂设置。

　　往常，人端坐在书桌前，脊椎必然与大腿保持着刻板的九十度直角。但现在，时月的腰背沿着沙发底座的弧度往下垮塌了几分，那件属于姜至的、过分宽大的浅灰色针织衫被时月当成了外袍穿着，领口的拉链只拉到了一半。在这个本该绝对静音的解题环境里，赫然卧着一个巨大的干扰热源。

　　煤球正四仰八叉地卡在针织衫的布料空隙里，这只原本充满戒备心的流浪猫，完全把时月当成了一个恒温的猫窝，毛茸茸的脑袋垫在她锁骨下方，喉咙里发出极有节奏的“呼噜呼噜”声，甚至还有一条黑色的长尾巴，时不时扫过她的手背。

　　她沾染上了这屋子主人特有的散漫，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几分随遇而安的懒怠，机器在温水里泡久了，连自己都没发现生锈的齿轮正在变得柔软。

　　客卧的门把手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响动。

　　姜至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质感挺括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排扣大衣，剪裁凌厉的布料将他宽阔的肩线撑得极富压迫感。深灰色的休闲西裤下，踩着一双平日里极少拿出来的黑色切尔西靴，整个人的气场从那个懒洋洋的班主任，瞬间切换成了随时准备外出的状态。

　　他走到中岛台前，拎起丢在那里的车钥匙，金属撞击发出一声脆响，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个快被猫淹没的“理科状元”身上。

　　“《五三》收了。”

　　这次连个商量的前缀都没加，语气平平仄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容置喙。

　　“把猫丢下来，换衣服穿鞋。”

　　笔尖猛地停滞，时月将视线从题海中拔离出来，微微仰起脸，看向那个打断她运算进程的男人。

　　她的大脑迅速检索了今天的学习日程表，并未发现任何外出的必选项。

　　“今天的任务进度仅推进了百分之四十五，未达到既定阈值。”

　　她用左手护住快要掉出来的煤球，眉头向中间挤压，语气里全是刻板的陈述。

　　“我没有外出需求，目前的时段处于高效计算的峰值期，不容侵犯。”

　　姜至将那一串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单手拖过吧台边的高脚凳坐下。他一条长腿踩在地板上，另一条腿漫不经心地屈起，隔着镜框审视着她这台快要冒烟的计算器。

　　“初五了，北区的冰雪嘉年华游乐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两张。”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将目的抛得清清楚楚。

　　“冰雪嘉年华”、“游乐场”。

　　这两个名词触碰到时月的听觉神经的瞬间，立刻被过滤器打上了最高级别的违禁品标签。

　　在时家为她写就的那套生存代码里，这些代表着纯粹消遣的词汇，等同于慢性毒药。

　　她将笔帽重重地扣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脸色也跟着板了起来，那副被恒温箱泡软的散漫再度被生硬的冰封所取代。

　　“不去。”

　　时月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感性上的犹豫或婉转，仿佛在宣读一条公理。

　　“娱乐是一种影响效率和破除意志的行为。过山车、冰上滑道等项目，本质上只是利用重力和加速度带来失重感，诱发生理上的恐慌和非理性心悸。这对提升我的知识储备没有丝毫帮助，这属于无意义的能量耗散，我不需要。”

　　“呵。”

　　寂静的客厅里，滚过一声嗤笑。

　　姜至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冷漠感到挫败，反而靠进高脚凳的靠背里，眼瞳底端翻涌着一丝招猫逗狗的恶劣与极其明朗的算计，他极其精准地抓住了时月的底层逻辑，然后一刀切断了它的命脉。

　　“无意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时月同学，人工智能的深度学习里面，有个专业名词叫‘过拟合’，你晓得是什么意思不？”

　　时月愣了半秒，大脑立刻调出词条，未及开口，毒舌已经毫不容情地劈了下来：“一个算法模型，如果天天只躲在绝对干净、没一点干扰的实验室里刷题，它的识别率确实能做到百分之百，但只要把它放到真正的大路上，随随便便来一条不在题库里的狗，就能让这个系统彻底死机。”

　　他微微俯下上身，压迫感排山倒海地贴了过来。

　　“你现在就是个严重‘过拟合’的破机器，只认得卷子上的受力分析，认不得外头的风霜雨雪。你以为老子大过年的闲得慌，花钱买票带你去玩？”

　　他指骨屈起，在大理石台面上敲了两下，明明是带着诱拐性质的邀约，偏偏被他包装成了一场冷酷的教学实验。

　　“带你去游乐场，是给你做低容错率下的抗压干扰测试，在那些极度嘈杂、毫无规律的垃圾噪音里，检验你的系统会不会崩溃，这是生存实战，不是给你发糖吃。你不敢去，就证明你的那套逻辑漏洞百出，连个游乐场都扛不住。”

　　激将法，外加一条无懈可击的“实战防崩坏”理论。

　　这种针对系统脆弱性发起挑战的数据模型，完美地切中了时月的核心代码，在她的认知中，拒绝测试等同于承认系统存在不可修复的短板，这是身为理智怪物的极度耻辱。

　　她胸口的起伏停滞了瞬息。脑内无数个齿轮在那句“连个游乐场都扛不住”的刺激下疯狂重组。

　　“……理论成立。”

　　她极其生硬地吐出这几个字，动作干脆地把睡得正香的煤球从毛衣里薅出来，搁在毛毯上。随后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走向玄关处的衣帽架。

　　“我接受增加外部干扰变量的脱敏实验，请给予我三分钟更换装备的时间。”

　　姜至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她故作冷酷却已经完全跳进他陷阱里的背影，他收回敲击桌面的手，将那股极其浓烈的愉悦与成就感死死压在喉咙底端，只发出一声闷在胸腔里的轻哼。

　　北区的冰雪嘉年华建在一个巨大规模的室内综合场馆中，冷气系统开到了极致，从踏过玻璃门的那一刻起，一股甚至带着细微白霜的寒流便粗暴地灌进了鼻腔。

　　震耳欲聋的电子重低音音乐通过劣质的大功率音响在馆内循环播放，五颜六色的射灯在巨大的冰面上交织错乱，尖叫声、摔倒的闷响、冰刀切开冰面的刺耳刮擦声，汇聚成一片让任何高智系统都会产生短暂报错的物理声浪。

　　站在滑冰区外围的木质栏杆边，时月把自己紧紧包裹在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警惕的杏眼。

　　她的视线在那些横冲直撞的游客身上扫来扫去，瞳孔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些极其危险的运动轨迹发生位移。

　　“那个穿红色滑雪服的人，他在过弯时前倾角度过大，右脚冰刃与冰面夹角小于临界摩擦力需求，且重心完全偏移。三秒内必然发生非弹性碰撞。”

　　她盯着远处的冰面，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在这片混乱中拼命建立防线。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个红衣人四仰八叉地滑了出去，重重砸在防护网上。

　　姜至单手撑着木头栏杆，站在时月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个摔倒者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个到处都是跳脱荷尔蒙的地方，他那份独属于成年人的克制与凉薄显得异常醒目。深色大衣一尘不染，表情散漫得像是在看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默剧。

　　“算得挺准，要不要老子给你办个算命摊子在这儿收门票？”

　　他侧过头，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

　　“出来是让你适应变异变量的，你躲在护栏后头背物理公式，能除错？”

　　时月被他噎得手指往手心一蜷，正准备反驳这项指控。

　　场地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破风声！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显然是第一次穿冰鞋，他完全失去了制动能力，双手在半空中极其癫狂地划着圈，大声惨叫着，像一颗超速出膛的保龄球，直奔时月站立的这一段木质围栏而来。

　　两米、一米———

　　时月的视神经精准地捕捉到了来物体的质量和加速度，大脑立刻发出了紧急避险的后移指令。冷意与高频噪音让她的运动神经传输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雪地靴刚刚从地面抬起半分——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从身旁探了过来。

　　没有偶像剧里那些千钧一发的搂腰，也杜绝了任何具有性别模糊感的暧昧接驳。

　　姜至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她羽绒服后背那极其厚实的防风衣领，手臂的肌肉绷紧，借着那骨子利落干脆的狠劲，将她整个人像拎起一件易碎品般，粗暴而迅速地向后强行拽开足足一米的距离。他将所有可能被撞击的物理空间彻底腾空，自己也干净利落地往后退了一步。

　　“咚——咔嚓！”

　　原本时月站着的围护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摇晃。那个男孩重重地磕在木板上，反弹摔在冰面上，疼得在冰霜里打着滚。

　　时月倒退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背撞上了另一处建筑立柱上的海绵防护垫，这才勉强稳住重心。

　　那只攥着时月后衣领的手瞬间松开，毫不拖泥带水地撤回了一片绝对安全的距离内。

　　她的心脏的跳动频率在此刻完全失去了规整的节拍，不仅仅是因为那场近在咫尺的撞击，更因为那个站在她面前，正用一种属于长者的威压审视着她的男人：“你在这儿装什么安检雷达？”

　　姜至垂下颈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颊，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平日里那些见怪不怪的嘲弄全部被一层冷硬的怒意取代。

　　“算力再高，挡不住别人没长眼睛，就算你算出了他撞上来的具体时间是零点零几，你的肉身挨那一下，公式能替你接骨头？”

　　他站在那里，维持着极其严苛的师生边界，他把她护在了绝对的安全网内，却又用最不留情面的毒舌撕碎了她试图用逻辑建立的虚拟盔甲。

　　“……”

　　时月咽喉干涩，双手死死捏住羽绒服的口袋边缘，在绝对的现实暴力与变异因子面前，她终于低头承认了理论在面对混乱现实时的巨大缺陷。

　　看着她那副僵硬而隐忍着挫败的模样，姜至眼底的冷光微微晃动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将那股近乎后怕的情绪压回骨血深处。

　　他没再继续为难她，只是从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纸，直接拍进她头上。

　　“去那边，冰上碰碰车区。”

　　他下巴微扬，指向百米外那个封闭的橡胶圈禁区。

　　“安全带系紧，把你那满脑子的动能定理全忘掉，好好进去感受一下什么叫横冲直撞，碰不赢别人，今天也别回去吃饭了。”

　　三十分钟后。

　　刺眼的顶灯打在场地中央，时月坐在一辆漆面斑驳的蓝色碰碰车里，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起初，她试图利用几何学来规避所有的撞击物，精准地在车流中穿插，然而，这种极其理性的防守，在一群纯粹为了发泄而来的游客面前，简直就像一块移动的活靶子。

　　“砰！”

　　一辆明黄色的车从后视镜死角极其野蛮地撞上了她的车尾，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座椅传导到她的脊椎，安全带猛地锁死，勒住她的锁骨。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紧接着，“砰！砰砰！”连续几次毫无规律的撞击接踵而至，她的车在冰面上像个陀螺一样打转，完全无法计算，绝对的失控，彻底的无序。

　　一阵极其陌生的、近乎战栗的电流突然顺着头皮炸开。

　　没有恐惧，那是在高压环境下被长期封锁的感官系统，第一次体会到脱离掌控所带来的极端放纵。时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肾上腺素如潮水般涌入血液，甚至有一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在抿着的唇角蔓延开来。

　　她猛地踩下油门，朝着刚才撞她的那辆黄车狠狠地反撞了回去，不管不顾，抛弃所有防御。

　　护栏外。

　　姜至双手撑在半人高的橡胶隔带上，他看着她在这片极其杂乱的车流里，从一开始的僵硬如铁，到最后踩着油门大杀四方。直到她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泛起只有活人才有的鲜活红晕。

　　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瞳底端，终于漾开一层近乎柔软的笑意。

　　十分钟的计时终于结束。

　　时月气喘吁吁地推开安全杠，翻出围栏，走到他面前。厚重的羽绒服拉链被她扯开了一半，冰冷的空气接触到发烫的肌理，激起阵阵白雾。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极了某种刚被解开封印的兽类。

　　“实验结论更新。”

　　她仰起脸，语速很快，胸口伴着呼吸剧烈起伏。

　　“在失去控制的物理冲撞中，肌体确实会非理性地强分泌内啡肽与血清素，这股化学物质的洪流，能够极其有效地抹除逻辑模块存在的思维死角，这种被称为‘玩乐’的行为……通过了收益认证。”

　　这是她这长达十八年的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妥协，她用最别扭的数据总结，给予了这场放纵最高级别的肯定，这股破天荒的烟火气，在这个只有她与他并肩的角落，彻底扎下了根。

　　姜至端着那杯一直捂在掌心防止结冰的热可可，低敛着眉眼，将纸杯随手塞进她手里，指节故意避开了她有些发烫的手背。

　　“废话真多。”

　　他嗤笑一声，嗓音里夹带着毫不掩饰的成年人散漫与护短，这只满身是刺的小怪物，终于在他的耐心敲打下，学会了如何在阳光底下呼吸。

　　他拽了拽大衣的立领，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迈开脚步，用那抹宽直的背影向她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晓得了有收益就别愣着，搞快点喝，冰雕馆头还有个全场最长的滑道。今天不把你这身过拟合治利索，算老子这趟差出得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