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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是什么都得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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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碗摆在客厅边缘,白色的浅口食盆里,盛着几分钟前刚放凉的鸡肉南瓜泥,煤球整张毛茸茸的黑脸都埋了进去,咀嚼发出的“吧唧”声在客厅里回荡,连头都不带抬一下。
时月蹲在食盆旁边,单手握着一把银色的小调羹,勺帽里装着两块从橱柜最底层翻出来的高级主食罐头。
饭前,她还试图用营养学数据向他验证,进口罐头里添加了牛磺酸和深海鱼油,那是比手工粗制滥造的南瓜泥更精密的好东西,但在现实的生物本能面前,那勺标着昂贵数字的碎肉泥,没能换来这只猫的半点注视。
时月缓慢地将勺子搁在一旁的垫纸上。
仰起脸,那张习惯于紧绷测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姜老师。”
她睁大杏眼,剥离了那些晦涩的学术词汇,直白地震惊,“猫真的不喜欢贵的哎!”
十八岁的心智,在这一刻因为一只猫的正常护食反应,结结实实地短路了。
姜至单腿屈起,听到她这句毫无防备的惊叹,伸手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废话。”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时月,“它是活的。活的,就有自己的喜好。”
在这个屋子里,没有冰冷的商品成分排行榜,也没有用价格堆砌出来的金字塔尖,活生生的骨血,会顺应温度,会挑拣合心意的饭菜,这才是生命运转的本来面目。
时月听完这句话,捏着睡衣下摆的手指瞬间收紧了,瞳孔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所有的反驳说辞全部咽了下去。
那堵由时姝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只认钱与效率的算法高墙,在这个冬夜里,伴随着猫吃肉的咀嚼声,悄无声息地掉了一块砖,她选择了彻底沉默。
姜至没有纵容她这点难得一见的呆滞。
“少在这儿蹲着顿悟人生。”
他指向厨房的中岛台,行使着班主任雷打不动的管辖权,“水槽里面那两个盘子,外加一个烧锅。洗三遍,冲不干净今天晚上睡客厅,洗完了滚去主卧把《琵琶行》背了,漏一个字,明天早上多写一张理综卷。”
时月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拖着宽大的拖鞋走过去,完全忘记了抗议这项超出常规补习范畴的强制剥削。
几分钟后,厨房里传来陶瓷磕碰不锈钢水槽的“哐当”声,以及水流开到最大的“哗啦”动静。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剧烈的嗡鸣,拉长了客厅里的压抑。
姜至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将机身贴在耳侧,转步向落地窗边走去。
“时月是不是在你那儿??”
还没等他出声,季南枝带着火星子的话语就隔着听筒砸了过来,“一天了,时姝的电话就没断过!打到我这儿来,第一句就是控诉我涉嫌拐卖小孩!问我把她星河集团的继承人扣哪儿去了。”
冷笑声紧接着传来。
“她那套吓唬董事会的做派也要往我头上套,说要是十二点前找不到人,她就要喊公安局下场,你准备怎么说?”
玻璃窗面倒映着室内的暖光,也映着身后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黑影。
姜至侧过头,视线穿过后方,定在那个套着没过手肘的黄色洗碗手套、正用力搓锅底的背影上。
“报警?”
他嗓音低沉到了极点,夹杂着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散漫护短。“你让她报嘛,满大街的天网监控放那儿的,是她把人撵出来的。十八岁的成年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告我拐卖?公安局要是立案,我明天就把教师资格证生吃了。”
电话那头的季南枝被这句粗暴的逻辑堵得短暂停顿。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灰暗冷冽的天际线,捏着手机的指骨微微用力。“她不是想给小姑娘搞脱敏实验,让她知道没钱就没人管吗?”
姜至薄唇扯出一个锋利无比的嘲弄。“我这儿是一中高三班主任开设的寒假封闭托管班,管吃管住教洗碗,顺便督促背课文。开学以后,老子毫发无损地原样退回,收她几百块补课费都算便宜她了。”
冠以最理直气壮的教化之名,行使强制扣留的实质权柄。这通电话,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对面那座冰冷豪宅试图渗透进来的最后一次施压,在这个不足一百平米的西区公寓里,外头的规则,一样都算不得数。
正月初三的上午,阳光越过落地窗,把1204的餐桌烤得温热。
时月坐在背光的那一面,黑色睡衣被阳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面前摊着一份去年的高三上学期期末语文统考卷。
黑色的水性笔在她手指间停顿了几秒,笔尖悬在一首名为《赠猫·其一》的古诗鉴赏题上方。
搁在以往,遭遇此类询问“表达了作者怎样思想感情”的非结构化问题,她的大脑会瞬间建立关键词索引模型,提取出“猫”、“闲居”、“鼠穴”,然后从标准素材库里自动拼凑出诸如“表达了诗人晚年生活的闲适与对田园的向往”“表达了封建压迫压抑人性”这类滴水不漏的僵尸答案。
但今天,那套万能检索系统罕见地卡壳了。
“呼噜……呼噜……”
餐桌一侧的地板上,煤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羊毛毯子上,露出白色的肚皮,黑色的尾巴时不时扫过木地板,发出极度放松的轻响。那顿南瓜鸡胸肉泥,彻底填饱了这只碳基生物的胃囊。
她的目光从卷面上的那句“夜夜占氍毹”移开,落在地毯上那只正在打呼噜的黑猫身上,再落回卷子上那句“唤作小於菟”。
“活的,就有自己的喜好。”
昨晚那句带着淡淡茶烟味的话,突兀地劈碎了时月那套只有冰冷投入产出比的屏障,一条全新的推导链在她的神经元里缓慢成型。
笔尖终于压上纸面,墨迹在横线上逐格蔓延。一字一句,写得比平时做理综大轴题还要缓慢。
“作者投入盐与鱼餐,给予猫取暖的氍毹,收效却仅为猫的戏耍陪伴。在利益互换完全失衡的状态下,为这只兽类单独赐名‘小於菟’。证实了人类个体会基于纯粹的‘喜好’,跨越实用法则,接纳另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自愿出让领地资源,他很喜欢这块会自己呼吸的血肉。”
写字声沙沙作响。
姜至端着一杯黑咖,走路没带出一点声音,停在她斜后方的沙发靠背边。
那双藏在半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垂,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把纸上那段依然带着浓重学术腔调、内核却已然彻底变异的简答题尽数纳入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断,就这么站着看她把最后一个句号画圆。
喉结在黑色高领针织衫上方轻轻滚了一下,那把用最刺耳的刻薄话包裹着的戒尺,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刀鞘。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锁,镜头对准卷面上那占据了四行格子的蓝黑色字迹。
咔哒。
快门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脆,照片成型后,他点开微信,把这张能称为一中医学奇迹的卷面物证,直接发给了语文组的宋老板。
手机息屏,随意地被扔在旁边的中岛台上。
时月听到动静,脊背一僵,迅速转过身。
发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的男人,她眼中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无措,迅速将那张写满了变异思维的答题卡往下压了压,试图用胳膊挡住那段脱离了学术绝对安全的私心文字。
“姜老师。”
她仰起脸,语速快了一点:“客观题部分我已经核对完毕,主观题部分的演算推导……可能存在主观误差风险。”
姜至单手撑着桌面边缘,俯下身。
他右手探出来,手指避开时月手臂,准确无误地在那段蓝黑色字迹的末尾重重弹了一记。
纸张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哪儿有误差。”
他嗓音低哑清亮,“陆游大半夜的给家里的猫取暖,本来就是图个个人高兴,你非要去扯那些中心思想,人家泉下有知都要半夜爬起来骂你木鱼脑袋。”
他的视线从卷子移到时月的脸上。
看着她那张终于褪去了机器刻板、带上了属于十八岁该有的鲜活气儿的脸颊,插进裤兜里的左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本能地想去碰一碰她头顶那撮被阳光晒得发金的软发。
但他最终只是将指节硌在衣料里,强行收在身侧。
“勉强算个懂人话的答案。”
他直起身,重新戴上那副挑剔的班主任面具,语调懒散而苛刻:“后头的现代文大阅读继续做,再拿你那一套算法来分条罗列,中午的鸡肉面就别吃了,和煤球蹲到一块儿啃猫条。”
手机屏幕在中岛台上持续亮着,宋乔的微信消息带着那几个夸张的感叹号,明晃晃地展示着一位语文老师的极度亢奋。
“我眼睛没花吧?时月没有抄《五三》上的参考答案?也没有写什么“封建制度对猫的压迫?!”
姜至将那几行文字扫进眼里,直接按灭了屏幕。
他没有再去敲打键盘回复,而是转过身,将脊背留给身后的客厅,径直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江面上,江水缓慢地切割开这座灰扑扑的老城,江面上偶尔有满载建材的货轮发出沉闷的汽笛声,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外头的景象。
真好啊。
新的一年,这只冷冰冰的小怪物,总算开始学着做个人了。
他喉结微动,咽下一口黑咖残留的苦涩,唇角掀起一个松弛的弧度。
下午四点,阳光偏移,在木地板上拉出狭长的光影。
时月将批阅完选择题的理综卷子推过桌面,纸页擦过实木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交完压轴卷子,她也一反常态地略过了客厅那张猫毯。直接拖过一把木质餐椅,紧紧贴着他的办公区域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一副准备切入正式谈判的端正姿态。
“姜老师,我今天语文大概能考一百零五分以上。”
她用汇报成果的语气,抛出了第一个筹码。
姜至握着红笔,在卷面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上画了个干脆的对勾,头都没抬,语调毫无波澜。
“嗯,挺好。”
时月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些,这个敷衍的反馈显然不在她的算法预期内,短暂的卡顿后,她决定主动出击,将对话强行推入目标轨道。
“我记得,差生有明显进步,咱们学校有设立专项奖励的政策。”
为了显得这句暗示客观公正,她特意用上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红笔的笔尖悬停在试卷上方。
姜至死死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硬生生把滚到喉部的笑意压回胸腔,他把笔尖一收,偏过头,换上一副极其严苛的班主任做派。
“差生是有这个鼓励政策,你说的没错。”
他拖长了尾音,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这句话亮起来的眼神,紧接着毫无顾忌地将其掐灭,
“但你是咱学校霸榜的第一名,不需要那个名额。”
谈判筹码瞬间被判定无效,时月咽了一下喉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扁了扁。
退堂鼓根本不在她的出厂设置里,短暂的失落后,她立刻抓取了备用置换方案,打算用更大的劳动力去换取那个未知目标。
“我晚上可以再多做一张语文卷子。”
这已经是她认知范围内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姜至往后靠上椅背,目光将她那副势在必得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用,今天的学习够辛苦了。”
“不辛苦,我可以。”
时月执拗地追击,甚至大有马上起身去找空白卷子的架势。
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到这个份上,火候已经完全到了,再逗下去,这只刚学会伸出一点触角的小怪物估计又要缩回那个绝对隔绝的铁盒子里去。
他叹出一口气,坐直身子。
“行吧,算你有进步,是该奖励。说吧,想要什么?”
时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判定。
“想给煤球换个黄色的饭碗。”
要求抛得飞快,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白色她可能不喜欢,我发现她最喜欢那个黄色的逗猫棒。”
这句话在这个屋子里落地的瞬间,空气陷入了极为短暂的静止。时月猛地反应过来,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里,她暴露了一个毫无性价比、完全出于对其他生命妥协的主观判断。
她的警报系统刺耳地拉响。
“而且……”
她开始试图用生物学常识去掩盖这份刚刚萌芽的偏爱,“黄色是猫的视网膜光谱里能明确分辨率辨识的……这符合……”
“可以。”
两个字直接砸断了她越补越漏的逻辑伪装。
姜至没去拆穿时月那点笨拙的掩饰,他拿过搁在笔筒旁边的手机,屏幕解锁,直接调出购物软件,将那块泛着冷光的长方形金属直接塞进她手里。
她接住手机,低头看向界面,手指却僵在屏幕上方。
“时月同学。”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声压很低,字字分明。
“不是什么东西都得交换的。”
随着这句话,那把她握了十八年的名为“等价交换”的戒尺,在他的1204里被强行掰断。
“你想要,就有,不用你换。”
她握着手机边缘的指骨泛起青色,右手大拇指悬停在搜寻框上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连带着手机屏幕的光都在视野里晃动。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色彩斑斓的商品推荐流,硬是一点下巴也没抬起来,这种完全不用支付代价就能获取的“特权”,让她的数据处理中心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灾难性短路。
半晌,喉管底端才挤出一声干涩的动静。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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