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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师,你教师资格证保不住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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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眉头蹙起来,她刚才没听错,那个年轻的男人,喊眼前的人——“姜老师”。
敌意瞬间涌上眼前,时月掐了掐手心,勉强抑制住自己那股被欺骗的愤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哦,我么,就是姜至老师的未婚妻,时月。”
她眨了眨眼,挑衅看着姜至的袖口,笑眯眯说:“怎么办,姜老师,你的教师资格证保不住了,我明天就转到高三一班,你说,这种事情被学校知道,可怎么办呀。”
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传来一声呛咳,宋乔的筷子磕在不锈钢盘沿上,脆响。他端着盘子往后挪了半步,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没敢回头。
姜至夹起来的那块米粉肉还悬在半空。他把它放回盘子里,米粉散了一小撮在白饭上。天花板的老吊扇转得吃力,风一圈一圈刮过桌面。他抬手,把左边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折,露出腕骨那一截。
“哦。”
就一个字。他端起那罐可乐喝了一口,气早跑光了,味道发甜发闷。他把罐子放回桌面,底部在不锈钢上蹭出一声轻响。
“宋老师。”
宋乔的背立刻绷直了。
“你的土豆丝端到楼下去吃。李阿姨那儿还有蒸蛋,你跟她说是我要的,她给你一份。”
“……好好好。”
宋乔起身的速度堪比早读迟到,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瞄了一眼,脑袋在门框那儿一晃就没了。
姜至这才把视线转回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身体往后靠,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很松地扣着。
“我确实是姜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报个天气差不多。
“不过我给你交个底,刚才在连廊那些话,一个字都没编。成绩烂是真的,检讨书还挂在校史馆隔壁那间储物室——校史馆嫌它丢人。脾气差也是真的,你去问隔壁高三一班,他们能给你现场表演。我就动了一个手脚:没提前告诉你名字。”
楼下操场的哨子又响了一长声,跑完八百米那帮人在起点边上互相搡,笑闹声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弹回来。姜至偏了一下头,等那阵吵完,才继续。
“说到你要办的那两件事。”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第一件,我的教师资格证。”
“撤这个东西是有明文的,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骗取证书的,撤。侮辱学生、体罚学生、品行有问题的,撤。教学出重大事故的,撤。你翻遍整本,找不到‘父母给他订了个亲’这一条。真要说违规,你翻我们学校的墙进来,我请你吃了顿饭,这个算我管理不到位,写份说明就完事。校长是我当年的班主任,他看完能笑三天。”
他把手收回去,第二根手指落在桌上。
“第二件,你转到高三一班。”
“禾阳一中是公立学校,学籍从外地转进来,要区教委那边批,要接收学校盖章,还要监护人签字。”
他停在这里,停得刚好,让那句话自己往下落。
“也就是说,你要转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整我,得先请你妈签个名。”
风扇的影子在他脸上一圈一圈地扫过去,镜片上的光跟着晃。他重新拿起筷子,把散在饭上的那撮米粉拨拢,动作细致得像在做别的什么事。
“再说一班。上周月考刚考完,数学卷子是我出的,那个班平均分一百三十九,第一名一百四十九,错的那一分是漏了写单位。现在是九月底,高三第一学期过了一个月,一中的进度跟国外压根儿不一样,我们导数已经讲完第二轮了。”
“你转过来,我最多在办公室背个处分,年底评优拿不到,少几千块钱。你呢?你要在一个陌生的班里,用一年时间,赌一次高考。”
他把这句说得很平,没有一点抬高声调的意思。
“你从小就是接触这些的,这个买卖,划不来。”
他终于把那块肉吃了。嚼完,喝了口可乐把嘴里的油味压下去,然后把餐盘往时月那边又推了半寸,连着那双还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退婚这个事——”
他把可乐罐立正,拉环那一圈金属边朝着自己。
“我二十二岁那年就在家里桌子上摊开来讲过一回。讲了三个钟头,这是两家人的赌注,涉及股份股权,我做不了主,所以你别以为,是我要抱着这门亲事不撒手。”
“但是今天不行,也不是因为你在食堂拿我的工作跟我谈条件,你威胁得挺认真的,我看得出来你查过资料,只是查得不够细。”
他抬眼看向时月,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静。
“我不接,是因为我现在还有一半不晓得自己在跟哪个打。”
他往椅背上靠了半分,椅子吱呀一声。楼下有人在喊某个名字,喊了三遍,声音散在风里。教师餐厅的最后几个老师陆续端着空盘走了,铁盘落进回收架,一声接一声。
“所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再谈后头的。”
他把手肘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随意。
“我妈跟你妈那个赌,赌注是什么?”
“我到现在,硬是没人跟我说过。”
时月抿了抿嘴,再次掐手心,不能说,那个赌注,是她凭本事拿到的,凭什么,眼前这个人什么代价都不付,就想空手套白狼?
她目光闪了闪,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吃饭:“什么赌注,我不知道啊,姜老师,我来,就是想婚前和你熟悉,你不愿意这门婚事,正好,你去提,说看不上我,转学单我妈签了字,还没交到教务,一切都还有机会。”
时月喝了口可乐,强装出一副为你好的表情:“姜老师,您说呢,何必为了一桩赌注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不值当的,对吧。”
楼梯口有轻微的动静。一个不锈钢小碗被放在餐桌上,宋乔头顶在门框那儿露了半秒,随即消失。姜至没有回头,抬手把左边袖子又往上推了半寸。
时月拿起了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第一口夹的是垫在最底下的红薯。
姜至看着那个动作,没有打断。等她把第二口米粉肉送进嘴里,他才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
“你刚才那句‘我不知道’,中间停了两秒。”
“你从墙上跳下来那会儿,我问你名字,你张嘴就答得出下一句。刚才这一句,你先动了筷子。”
窗外那阵跑操的吵闹散了,只剩几个人在跑道边上收标志桶,橡胶轮子刮着塑胶跑道,一声一声。食堂里的老师陆续走空了,铁盘落进回收架的声响也稀了下去。吊扇的叶片转到某个角度会磕一下,很有规律。
“转学单。”
他念了这三个字,念完停了一下。
“你说你妈签了字。”
“那我把话再往下推一层,签了字的意思是,她知道你要来一中,知道你要转到高三一班,知道你冲着哪个来。她全部知道,她还是把笔拿起来了。”
“你妈跟你在一条船上,这个我看明白了。”
他把桌上那罐可乐往旁边推开半个巴掌的距离,腾出中间那块空地。
“还有一层。你要我去提。你要我讲‘我看不上你’,你还替我配好了理由,为了后半辈子,不值当。”
“你自己去讲,一句话的事,比你翻墙轻松一百倍。你没这么做,你跑到食堂来跟我磨了半个钟头。”
他抬起眼。日头偏了,光斜进来落在餐盘边沿上,反出一小块白。
“所以那个赌,赌的就是这个。谁先开口,谁认输。你先讲,你妈就白忙了。”
姜至说到这里,把手撑在桌面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远,走到窗边,把那扇被风顶得晃的窗子拉过来扣好。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操场跑道,车链子响得清脆。
“我给你交个底。婚约这个事,我在我家桌子上摊开讲过一回。那时你没长大,家里说再等等。”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一手插在裤兜里。
“今天我不接,理由跟你想的不一样。”
“要退,我自己去讲,用我自己的理由,在我妈的茶几前头讲,不会在食堂,不会照着别人写好的稿子念。你把台词都给我准备好了,我念完,你妈赢一局,我赢什么?我连自己是在哪儿下的棋都不知道。”
“你妈凭本事拿到的东西,我不去抢。同理,我这一句话,也不白给。”
他走回来,把自己那双筷子搁在盘沿上,两根并齐。
“再说你那句‘不值当’。”
“我的后半辈子,早就跟一门亲事没关系了。我二十二岁回一中,做了三年班主任,中间我家里给我留了个副总的位子,空到现在。我搭进去的那部分,不在你手上。”
“你搭的才多,你书包里头装着一张签了字的转学单,九月底,高三。你要用一年的高考来赌一句话——这才叫不值当。”
他把餐盘往时月那边又推了点,红薯那一层已经被时月吃掉大半,米粉塌下来,油汁淌到盘底。
“饭吃完。”
“然后我给你一条路走,那张单子你要交,我不拦,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右手边第三间,王老师下午两点半上班。”
“不过你要进高三一班,先做一套我出的卷子。”
他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是为了拦你,一中的一班是按月考往前排座位的,我把你塞进去,你坐第四排靠窗,第一次月考排完,你要坐到哪儿去,我要提前晓得。我不想在我班上放一个我算不出来的数。”
“考完了,你再来跟我谈退婚。到那个时候你要还是这个意思——”
他停住,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点。
“我陪你去见你妈,我们两个坐在她对面,你要哪句话,我讲哪句。”
楼下操场空了,只有风把远处树叶掀得哗啦响。姜至把袖子放下来,指尖在袖口那儿摸了两下,摸到什么都没有,顿了顿,视线落到桌上那颗孤零零的袖扣上。
“门口有碗蒸蛋,宋老师放的。你要不要,我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