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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就耗着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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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磨了磨牙,恨透了姜至这副自以为是掌控全局的样子,那个赌约,就是这该死的掌控欲,而她,也根本不想被掌控着。
她掐着手心,看着姜至端着蒸蛋走近,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叠成绩单,奥数夏令营金牌,美国优秀绩点等等,一脸平静看过去,满眼是志得意满:“姜老师,我的成绩如何,我的选择如何,不是你一张卷子能评判的,能证明我的东西有很多,但绝对不会是你这套卷子。”
姜至把那碗蒸蛋从门口端进来,蛋面上撒了葱花,还浮着两滴香油,热气往上顶。他把碗放在时月手边,勺子搁在碗沿,勺柄朝着时月的方向。
然后那叠纸就落在了桌上。
不是一张,是一叠,边角对得很齐,最上面那张的钢印在斜进来的日光里凸出一小块阴影。奥数夏令营的金牌名单,成绩单,绩点单,年份从初二一直排到今年。
姜至没有立刻去看,他先坐下,把桌上那颗孤零零的袖扣捏起来,扣回袖口。左手,扣了两下才扣好。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叠纸拿过来,往自己面前放平。
他看得很慢。
一张翻一张,指尖压着纸角往下滑,看到某一张他停了,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一点。吊扇的叶片转到那个角度又磕了一下,声音在空掉的餐厅里显得很响。
楼下李阿姨在跟人说话,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只有那个上扬的尾音一波一波传上来。
他把整叠看完了,全部,中间一句话都没讲。
看完他没有马上还,也没有马上开口。他把那叠纸重新码齐,用两个指头把最上面那张翘起来的角捺平。
“这个夏令营,2024年那届,第三题是道组合。”
他抬起眼:“那年官方给的标准解法要构造两次,当时有个学生用抽屉原理直接过了,考完全网都在传,你是哪种解法?”
他问完就等着,手放在桌沿上,指节松松地搭着。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没有绕,也没有测试的意思,他就是得知道。
窗外风大了一阵,把靠墙那扇窗子顶得吱呀响。姜至偏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去管。
“先说你刚才那句。”他把手掌摊在那叠纸上面,压住。
“你说我一张卷子评判不了你。对。”
“这个话你说得没错,我认。”
他把手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半分。
“我给你把我那句话的来路交清楚,我要那套卷子,不是拿来给你打分的。高三一班的座位是按月考往前排的,第一次考完就要动位置。你九月底插进来,我要提前知道把你安在哪儿,安在第几排,前后左右坐哪个。这是排座位的事,跟你值几分钱没关系。”
“不过我承认,我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只顾着自己方便。”
“你听成了一把尺子,合理。我在讲台上站了三年,一开口就是‘先考一套’,这是职业病,改不掉。”
他把那叠纸往时月那边推回去,推的时候用了两只手,端着两边往前送,落在她手前面停住。
“卷子不考了。”
“你这一叠,比我出的题管用。我看到了我要的东西。”
他这才端起自己那罐已经彻底没气的可乐,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把罐子放下。
“不过我要跟你讲第二件事,你自己看得懂这个东西。”
他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点那叠纸的位置。
“你这份履历,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奥数的名次,美国那边的绩点,你手上握的选择比我们班八十几个学生加起来都多。你要出去,明年这个时候你人就在国外了。你要留在国内,强基那条线也够你走。”
“换句话说,你压根不需要参加我们C市的高考。”
他停在这里,看着时月。“你今天翻墙进来,是为了转到我班上,用一年时间陪我打这场官司。这不是省力的办法,这是最费力的那种。”
“你把最能证明你自己的东西,装在书包里带过来,专门拿给一个你想甩掉的人看。”
姜至说到这句,声音没有变,语速没有变。“所以你要的不是退婚这个结果。这个结果你有更快的路。”
他把左手袖子重新往上卷了一折,露出腕骨。“你要的是‘赢’。要在我这里,当着我的面,赢一回。”
“这个我懂,我十六岁的时候在这个学校,考试专门交白卷。我爸给我请了三个家教,我就是不写。我不是不会写。我是要让他知道,我写不写,我说了算。”
他抬手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镜片,重新戴回去。
“我当时的班主任,现在是我们校长,他当时没有跟我讲道理,也没有找我爸。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一张空白纸,说,你把你想说的写在这上头,写完我给你送到你爸手上,我保证他看。”
“我坐了一个钟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姜至把那罐可乐拿起来又放下,罐底在不锈钢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那天才知道,我一直在跟人较劲,较到最后连自己要什么都讲不出来。”
食堂彻底空了,回收架上摞着一整排铁盘,最后一个打饭窗口的卷帘门被拉下来一半,滑轨发出一长串闷响。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去,鞋底在瓷砖上打滑,笑声撞进楼梯间。
姜至站起来,把两只椅子往里推了推,让出过道,他没有走。
“成绩单收好。这个东西掏出来一次就够了,别到处给人看。”
“教务处两点半开门。你要交,我不拦。你要不交,也没得人晓得你今天进过这个门。”
他把桌上的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回收桶,金属撞在桶底,一声。
“至于退婚——”
“我给你换个条件。这一回不考试。”
他两只手插进裤兜,站在斜进来的那道光边上,半张脸在亮处。
“你回答我一句话就行。”
“你要是明天就退了这个婚,你妈赢了,星河那边的账清了,你人自由了——然后你想去做什么?”
“你要真答得出来,我今天晚上八点给我妈打电话。我周周都打,这个时间是固定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你手边那碗还在冒气的蒸蛋。
“蒸蛋要凉了。凉了会出水,李阿姨那个手艺,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
不能说……为什么退婚……退婚之后要做什么……
这是时月的秘密,凭什么告诉这个未婚夫,她咬了咬唇,眼中一直以引为傲的秩序和掌控节节败退,下意识掐着手心。
蒸蛋还冒着热气,金黄的蛋面上浮着滚圆的香油,时月的目光从碗沿上挪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只掐着手心的手,指甲陷进掌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撤掉所有刻意营造出来的热络和成年人的派头。
“所以,姜老师不帮我?”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绷得有点紧。
姜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时月,目光很静,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看穿一切的得意,像在看一棵在暴雨来临前,被风吹得叶子全都倒向一边的树。
“那我们就耗着好了,看谁先撑不住!”
时月把这句话甩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然后猛的抓起椅背上的书包,单肩挎上,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重,空旷的食堂里,鞋底和地砖的每一次摩擦都发出清晰的响声。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姜至一直没动,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时月的背影从餐桌这头,走到楼梯口那头。
他抬起手,拿起那碗蒸蛋旁边干净的勺子,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勺子和瓷碗碰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在时月的手快要碰到楼梯扶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教务处两点半上班。”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食堂里带着一点回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现在过去,要在门外站四十分钟。王老师会踩着上课铃进办公室,他习惯了。”
时月的背影在楼梯口顿了一下,姜至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
“你那叠成绩单我看懂了,你习惯在所有事情发生前,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他把桌上那叠被时月留下的纸拉到眼前。
“那你跟我讲讲,在别人办公室门口罚站四十分钟,这个,就是你算出来的最优解?”
她的脚步声停了。
没有下楼,也没有回头,就在那个楼梯口的转角处,不上不下。
过了几秒,时月转过身,脸上那股子气急败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笑眯眯的表情。
“那姜老师有什么好办法呀?”
姜至没动,他靠在椅子里,手肘撑着扶手,看着小朋友完成这一整套情绪的切换。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半分。
“哟,不走了?”
“我还以为你跑那么快,是要直接踩到教务处王老师的办公桌上去了。”
他说话的调子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现在又笑嘻嘻的,你这个脸皮,是哪个师傅教你捏的?国外还有川剧团的?”
他把桌上那叠时月留下的成绩单拿起来,用指节敲了敲。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嘛,姜老师有什么好办法?”
他学着时月刚才的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
“办法嘛,是有一个。”
他终于站了起来,人高腿长,投下的影子把时月完全笼罩住,端起自己那个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又看了一眼时月那碗动都没动的蒸蛋。
“这碗蒸蛋你是不吃了?李阿姨的手艺,浪费了要遭雷劈。”
他没等时月回答,直接把那个小碗也端了起来,叠在自己的餐盘上,一手拿着,另一只手抄起裤兜。
“我等会儿要备下午的课,回办公室。我办公室有空调,有沙发,还有一本去年的五三,行政楼的走廊没空调,只有穿堂风。”
他走到回收架旁边,把餐盘放进去,动作很轻。
“你想在哪儿等到两点半,自己选。”
他说完,没再看人,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通往教师办公楼,而不是通往校门口。他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侧过头,冲时月抬了抬下巴。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