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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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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退到老子身后去”砸在瓷砖地上,时月站在原地,对这句越界的护短不置可否,目光冷冷锁在姜至脸上。
“姜老师,你在侮辱我吗?”
没有起伏,没有声嘶力竭,她的声音在这间空气滞闷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为什么女性就要躲在男性身后?”她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气,手掌收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将那套不可撼动的生存法则搬了出来。
“时家从来都是女性为继承人。我确实不擅长辅助,但我母亲教过我,攻击,就是最好的保护。”
姜至捏在手心里的玻璃茶缸传出细微的水声,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从来不认为,被当作试验品是多可悲的事,也承认你是好人。但是,姜老师。”
她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话里淬出的锋芒直逼他面门。
“没有锋刃的好人,是烂好人。你看不惯我,尽管去退婚。”
“砰——!”
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一脚踹开那扇实木办公门,门板框当一声重重撞在外墙上,掉下几粒白灰,那道带着尖锐戾气的背影毫不回头地扎进了走廊的夜风里。
墙上的挂钟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凸显出“滴答”的走针声。
姜至维持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姿态,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半晌,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下颌,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干涩的气音。
她在愤怒。
不用经过任何复杂的运算,不需要去推导什么利益最大化,被勒令躲在别人身后,直接否定了她自小赖以生存的防御机制。但她根本不懂怎么像个正常的十八岁小姑娘那样哭闹或者发脾气。
哪怕是她被气到极点、连面子都不顾去踹门的时候,她在大脑里下达的指令依然是,抽出最锋利的刀,刺向对方最痛的软肋,用极致的攻击来实现自我保全。
他垂眼看了一眼被踹出门印的框沿。转身把手里那杯冰凉的茶水倒进水槽里。
“烂好人。”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贴上这个标签,偏偏还贴得让人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
周五晚自习第二节。
天台事件的余震催生了全年级的强制清查,一整个下午,心理老师耿昭带着一沓厚厚的《中学生心理健康量表》穿梭在各个班级,赶在晚修前全部收齐。
年级组办公室里,姜至正盯着电脑屏幕敲打期末考场编排表,门把手被人从外面压下。
耿昭抱着一摞密封评测表走进来,步子有些犹疑,他手里单独捏着一张轻薄的A4纸,走到办公桌前端,指节叩了一下桌面。
“姜……姜老师。”
耿昭咽了口唾沫,说话竟有些结巴,
“我觉得,你班上这个学生……她不太正常。”
姜至的手指从键盘上挪开,视线往下落。
那张量表的姓名处,端端正正地写着时月的名字。字迹规整,毫无涂改。
他下巴微微一抬,示意耿昭接着讲。
耿昭将纸张推近,食指指着上方一排排勾选得严丝合缝的格子。
“第七题:“我常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完全符合』。
第十四题:“我喜欢和周围的同学交流分享”——『完全符合』。
第二十一题:“遇到困难时,我能很快调整情绪并感到乐观”——『完全符合』。
整整一百道题,所有的勾都精准无误地落在代表着“阳光、活泼、积极向上、人际关系完美”的格子里。没有任何犹豫涂改的痕迹,连选项框里的墨水都没有超出边界。这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印在教科书上当健康类人猿范本的答卷。
耿昭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的干涩,
“全是阳光、活泼、积极向上的选项,挑不出一点刺,连掩饰性反向计分题的陷阱都被她全数避开了。”
但耿昭顿住了,他回想起周一下午,那个在会议室里用连环利刃剥开人性伪善、一语封杀学生家长的冷血怪物。
“我怀疑,”
耿昭沉默了几秒,给出专业判断,
“她在有意识进行心理防御。”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冬雨淅淅沥沥地砸在玻璃上。
姜至盯着那份堪称完美的量表,脑子里闪过时月周一晚上踹门而去的决绝背影。
他伸手抽过那张纸,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掂了两下,唇角扯开一个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耿老师,你把这玩意儿当成诊断书,但人家是把它当成期末考试卷在做。”
他将后背靠进转椅,漆黑的瞳仁里透出几分看穿一切的锐利,语气里的散漫都收了起来。
“题干上把人类社会对正常的定义标得清清楚楚,她懒得让你去解析她,也认为这种调查效率太低,所以她直接跳过心理评估,算出了你最想要的满分答案填上去交差。”
一份完美规避雷区的检测报告,就是她最强有力的隐身衣,一道关于‘如何向人类社会证明自己毫无威胁’的开卷考试,既然不用回答真实感受,那就索性当一个数据意义上的“无害品”。
姜至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将那张纸平平整整地丢了进去。
“这不叫心理防御,这叫交卷。”
“砰”的一声,抽屉合上,隔绝了那个伪造出来的阳光样本,他抬眼扫向僵在原地的耿昭。“原件我留档了。高三(1)班全员心理健康,没任何毛病,你打卡下班吧。”
那扇被大力踹开的实木门,像是一道物理意义上的休战线。
从那天起,时月单方面切断了和姜至的所有交流,走廊上面对面遇上,她的视线平移;交作业时,练习册直接推到课代表桌上。这种绝对理性的冷暴力,在一中高压的氛围里执行得滴水不漏。
姜至没有强行去拆这堵墙。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试卷在考场里翻飞,铃声拉响的那一刻,整个一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冬日的冷空气在校门外的辅道上盘旋。向一叶拖着书包带,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时月的胳膊上,眼圈泛红。高中寒假被无情地压缩,但对她来说,这即将见不到面的十天,足以构成一种世界末日般的丧失感。
人群外围,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平稳泊在路沿,Vera穿着剪裁妥帖的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系着缎带的小纸袋,步履平稳停在她们面前。
三楼教务处的窗户敞开着一半。
姜至手里端着刚冲开的浓缩咖啡,冷眼俯瞰着校门口的动静。
时月从Vera手里接过那个纸袋,没有拆封,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直接转手塞进了还在依依不舍的向一叶怀里。
“里面有二十颗糖。”
时月伸出两根手指,在寒风中比划了一个绝对精确的刻度,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达某种战术指令。
“一天吃两颗,吃完,就见面了。”
楼上的姜至喝了一口苦得发涩的黑咖,用数学公式对抗别离的失重感,把不可控的情绪,量化成每天两颗的糖果额度。
小怪物自己待在恒温箱里出不来,倒是学会给别人造掩体了。
车门闭合,将辅道上的喧闹和市井烟火气悉数切断,车厢里充斥着皮革的沉闷与暖风的燥热。
后排的隐私玻璃滤掉了C市灰败的天光。
Vera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搭着真皮方向盘,视线透过车内后视镜,落在时月那张恢复了无机质平静的脸上。
“Moony,为什么这次舍得把那些糖全都给一叶小姐了?”
低沉、平稳、永远不偏不倚的男中音,他在诱导,顺着时月那条刻板的逻辑链,试图拉扯出一点属于人类的本能线头。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睫眨动了一下。
“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个回答未经任何利益计算,就这么从她嘴里滑落出来,接着转过头,看向前排,“也许,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自由意志。”
方向盘上的手指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滞,Vera的指腹在皮革接缝处微微收紧,那只手原本可以向后伸去,以长者的姿态揉一揉时月发顶的碎发。但他最终克制地收回了那几寸脱轨的震颤,他永远知道自己在这份高薪合同里的坐标。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能产生这种想法,我很高兴。”
时月靠进座椅深处,眉头细微地蹙拢,思维的触角开始在一团乱麻里摸索。
“可是,Vera。我现在不仅想占有你,想占有向一叶。我还想占有姜老师的母亲,吱吱。”
这个问题彻底破坏了时姝给她打造的唯一合法性原则。时月摊开手,甚至带上了一丝学术求助的严谨。
Vera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拥堵车流。
“那你有想出解决的办法吗?”
时月摇头,当初翻墙、装投资人、想尽办法退掉婚约,就是为了能拿到那份和管家结婚的自由,现如今,变量增加,整个运算盘面临崩溃。
“不用着急。”
Vera打着方向盘,“等你分得清占有欲和爱的边界时,你自然就知道,最终该和谁去领那一纸婚书了。”
“我生病了吗?”
时月开口。
“这不是病。”
Vera把车平稳地泊入琼华苑通道。
“这是你的生存方式。”
车子停稳,他解开安全带,补充了最后一条行程通报,
“时总在家。”
时月平静地耸了耸肩,推门下车。
一进门,空旷冷硬的现代极简风客厅里,没有任何属于节日的烟火气。
时姝坐在银灰色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份全英文并购案,听见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去学校见了姜家的人,觉得他们家怎么样?”
时月把书包扔在吧台椅上,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安全距离外,给出了最客观的数据评估。
“姜至是烂好人,他父亲姜恒之嗓门大,他母亲做的饼干很好吃。”
汇报到这步本该结束,她停顿半秒,将声音往下压了一点,固执地补上了一句。“我最喜欢他妈,吱吱。”
“叮——”
细长的玻璃杯托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杯口溢出一滴殷红的酒液,溅在白色长绒地毯上,触目惊心。
时姝终于抬起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潜藏在深渊里的旧日隐秘,被时月随口的一句喜爱,精准地扎穿了血管。
对季南枝求而不得的执念,对姜恒之的嫉妒,连同当年分崩离析的决裂,在这一秒钟全数倒灌回这个大权在握的女人脑子里。
“了不起,星河的继承人,让几块手工破饼干给收买了。”
尖酸刻薄的嘲讽如同条件反射般涌出,撕破了体面的伪装。
时月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防御退缩,直接迎击这番充满敌意的贬低。
“可是吱吱真的很好。”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成冰,时姝盯着她,眼底的光晦暗不明,半晌,她冷硬地甩出那套惯用的杀人诛心。
“这用得着你说吗?”
除夕夜的九仰云台,厨房里弥漫着陈皮、花椒炖羊肉的浓烈香气,老佣人们在偏厅挂着大红色的灯笼,山下的江对岸时不时腾起几簇沉闷的烟花爆竹声。
巨大的黑胡桃木岛台边,季南枝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改良旗袍,手里拿着刚包装好的食盒。她的双手沾着一点面粉,无法触碰屏幕,只能用手肘点了点桌上的免提通话键。
姜至搬了个高脚凳坐在她斜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削皮刀,锋利的刀身贴着苹果缓慢旋转,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电话接通的盲音响了三声。
“月亮,吃年夜饭没有。”
季南枝一边往盒子里塞防油纸,一边对着收音孔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真皮沙发的动静,时月的声音显得干脆而迅速,
“吃过了。”
“你们家那位时总在不在家?”
电话里陷入了两秒钟的诡异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刀叉触碰餐盘的冷响,显而易见,时姝就坐在旁边,并且拒绝对这个名字给予任何人类礼节范围内的回应。
时月拿着电话,挪动脚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她固执地挤到了那个正散发着低气压的冰冷女人身侧坐下。
季南枝听见动静,也没点破,唇边牵出一个见怪不怪的弧度。
“过年了嘛,老李弄了点巴斯克和蝴蝶酥,刚出炉的,给你寄过去。”
听到食物清单,听筒里传来一声很浅的呼吸调频。
“那我给你寄花园里的福禄考,让Vera开车送过去。”
这句礼尚往来的利益置换刚落地,电话背景音里骤然切入一记如锋利的女声。
“时月!”
时姝的冷斥毫无预兆地砸了进来,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你现在是在擅自动用家庭资产,经过我的批复了吗?”
姜至手里的削皮刀停在了半空。
半截红色的果皮悬挂在刀锋下,他的视线越过岛台,落在那部正处于扩音状态的手机上。瞳孔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寒意,紧接着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包裹。
他听见时月在这股压迫感极强的威吓下,连半点磕巴都没打,平稳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我没有动用家庭资产。”
她对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掌权者,吐字清晰,条理严密,
“我可以用在这个月玩游戏代打赚来的钱,支付运输产生的耗油费和人工费。”
短暂的凝滞后。
“噗——”
季南枝直接在岛台边笑出了声,连带着肩膀都止不住地颤动。她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懒得再听对面那栋豪宅里因为一笔代打运费而引发的权力解构,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长长的“嘟”声在厨房里回荡。
姜至垂下眼睫,刀刃轻轻一挑,将最后那一抹果皮切断。
拿敲键盘赚来的辛苦钱去覆盖越界的运费,只是为了正大光明地往那座冰冷的笼子里,拉一盆代表着世俗烟火气的福禄考。
时姝教了她十八年怎么计算投入产出比,结果她把赚来的第一笔外快,拿去买了花送人。
他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扔进果盘,推到季南枝手边。自己捏起一块,咬进嘴里。
苹果很甜。
“死鸭子嘴硬。”
他拽过旁边的擦手纸,慢慢擦着指骨,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散漫地丢下一句判词,“她闺女比她强多了,至少人家还知道自己赚外快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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