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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时月,你少跟你妈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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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有点哑。
“时月同学,出去。走廊上等我。”
“但是——”
“出去。”
她把桌上那张小票留在原处,转身,从会议室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留了一条缝。
姜至把手从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那两个人。
他没有拿那张小票,也没有接她刚才那三个问题里的任何一句。
“两位。”
“刚才那个学生说的东西,都是真的,但那不重要。”
“今天十二点四十,是我叫他来的。我说的是‘做不完就不要吃午饭了,反正你吃了也是拿来睡的’。这句话是我说的,一个字不差,全班都听见了。”
“我教书,一直觉得,压一压就能压出来。”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错了。”
“谭景那边我等他情绪稳定了,我自己去。教育局要告,我这儿有教师资格证编号和工号,我写下来给你们,我不推。”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讲清楚。”
姜至把袖口那颗扣子解开了,往上卷了两折。
“他上学期期末数学二十七,上周四十八。这二十一分不是我逼出来的,是他自己一晚上一晚上熬出来的。他熬到白天要在课上睡觉,睡到我拿卷子敲他桌子。”
“我以前只看见他睡觉。”
“我今天才晓得他晚上没睡。”
“孩子努力了,别说他。”
“忽视这些是我的问题,我下周开始,全年级排一次睡眠和心理的排查,我自己带人做,做完了我把名单和处理办法一份一份发到家长手上。”
他把桌上那杯凉了的水推到谭景母亲面前。
“喝口水,等下警察那边要录笔录,还要说很多话。”
十四点五十一,会议室外的走廊。
时月靠着栏杆站着,面无表情看着外面,午后,操场很安静。
姜至从会议室出来,把门在身后关严。
他走到时月面前,站了会儿,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把手抬起来,落在时月的头顶上,用了一点力气,把她那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往下压平。
“时月同学。”
“你刚才那三条驳论,逻辑没毛病。”
“最后那句问话,也没毛病。”
他的手在她头顶停着。
“但是那句话你以后不要再用了。”
“为什么。”
姜至垂下眼看着她,日光从楼上斜进来,把他半张脸切在阴影里。
“因为那句话不是拿来讲道理的,那句话是拿来把人钉在地上的。”
“你今天用它,是因为她在骂我。”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
“这个我记住了。”
“但你今年十八,你还有很长的日子。你要是从今天起,把这一手学熟了,你以后跟哪个人吵架都能赢。”
“赢完了,那个人就不会再跟你讲话了。”
底下操场的哨声又响了一次。
大概是高一高二年级在上体育课,
姜至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食堂二楼还有饭,别忘了吃饭。”
“下午第一节我不去上课,我要去派出所。你把(1)班那份期末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做不出来就把过程写下来。”
“晚自习我来收。”
…………………………
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墙角的饮水机发出老旧杂乱的制冷嗡鸣。
姜至捏着钢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旁边那名警员合上文件夹,走流程核对完毕,将身份证推在桌面上。
“呼……”姜至把笔塞进口袋,大衣内侧除了笔,还有一片冰冷的空白陶片,他捏了捏,沉闷的呼吸顺着气管滑出。
C市一月的冬雨下得连绵不断,冷气裹卷着水汽直往大衣领口里灌,瞬间夺走了皮肤表面所有温度。街道两旁的霓虹穿透水雾,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扭曲的红光。
坐进驾驶座,车厢内的滞冷直逼骨缝。
他转动钥匙,发动机的震动沿着方向盘传递到掌心,白天那个坐在顶楼矮墙上的孤零零的身影重新浮现。四十八分,熬到布满血丝的眼底。
在数学教研组待着,坚信高压能榨出潜力,今天这份坚信招致了最惨烈的溃败。
跟这份溃败一起扎进脑子里的,还有会议室里,时月那三道缜密、冰冷、足以将人彻底钉死的反问。
雨刮器推拉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膜,姜至踩下油门,朝着一中驶去。
晚自习,高三(1)班教室内安静异常。
期末统考逼近的巨大压力,叠加白天跳楼事件的余震,整层楼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
姜至推开教室后门,空调暖气混合着闷滞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时月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背脊笔直。桌面摊开一本厚重的《五三》习题册,左手压着半张写满密集运算符号的草稿纸。
姜至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屈起,在桌面实木边缘叩击两下。“笃笃”的闷响惊动了空气。
“唔。”时月咽下被打断思路的半个音节,抬起头。
“卷子带上。”
姜至干脆利落地抛下这四个字,转身走向门外的黑暗走廊。
年级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百叶窗紧闭着,外面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劈啪声响。
姜至拉开办公椅坐下,接过时月递交的那张草稿纸。铺平。
演算过程极致简洁,剔除了一切无意义的赘述。所有的代数式咬合精密,直接从已知条件推演出唯一的标准答案,逻辑链条完美闭合。
时月站在办公桌正前方,脖子上的灰色毛线围巾缠绕得严密。
属于星河集团那个无可挑剔的防御机制再次高速运转,时姝风格的逻辑外壳将她全副武装,准备在此刻迎接任何形式的责难或赞许。
“姜老师。”
她声音平静,语气里充斥着无可撼动的底气,
“我下午在会议室的论证,所有条款全部建立在可查实的客观事实上。他们属于过错方。过错方理应承担被真实数据当场击溃的后果,我没有偏颇。”
面对不合理的情绪宣泄,用冰冷的条例直接摧毁对方的立足点,这是她计算出的最优解。
姜至静默地盯了半分钟的纸面,随后抬起视线。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米宽的红木桌面交汇。
“……好。”他喉间发出一声极度低沉的气音,伸手把那张纸推到桌边。
“算理严密,推导正确,这一道压轴大题,你拿满分。”
时月紧绷的下颌放松了半寸,危机解除信号在她的认知系统里亮起绿灯。方案被承认,意味着做法成立。
“满分拿到了,然后呢?”
姜至丢出一句反问,高大的身躯往后陷进椅背。
时月眼底燃起锋芒。
“危机解除,他们停止了无理取闹的声讨,这是最高效的止损方案。”
“啧。”姜至别开脸,牙缝间磕碰出一声短促的冷音。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在白炽灯下拉出一道满是压迫感的阴影,绕过办公桌,步伐沉稳停在时月面前。
“你在会议室甩出去的那三把刀,刀刀见血。”
他的目光锁定那张精致却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嗓音硬邦邦的,
“连消带打,一句废话都没有。最后那道填空题,‘是不喜欢说话吗’,直接掀了人家的老底,把人逼进了太平间。”
时月直面这份压抑的气场,没有退缩。
“那套东西确实好用,你拿它当盔甲穿在身上,别人啃不动你。”
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声线混在雨声中,
“你在这座用绝对正确砌出来的堡垒里面,宣布自己战无不胜。”
“既然这套系统这么管用,”
时月执拗地维护着自己的行为底座,
“那就证明我的选择完全正确。”
“哈……”肺里的空气被全数排空,姜至胸口震动,笑声干涩。
他抬起右手,借着身高的统治力,屈起食指,毫无预兆地在时月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啊。”剧烈的痛感袭来,时月捂住额角往后退开半步,喉间溢出一声脱离控制的吃痛声。
“逻辑正确,就是满分答案了吗?”
姜至逼近半步,将她借势拉开的距离再次填平。
“你用最高效的逻辑把人逼上绝路,逼到他们哑口无言,你确实赢了,你站在那张会议桌旁边,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跟你搭哪怕一句话。”
他停顿了两秒。
“你妈丢给你的这套杀人技,是为了保证绝对的掌控力。你用得越顺手,靠近你的人就越少,身边的人看你丢出来的全是冰凉的数据,看到你满身的刀刃,哪个还会伸手去拉你。”
时月皱紧眉头,指腹按压着泛红的额角,继续输出她的底层代码。
“不需要拉,只要我维持最优状态,独立应对任何突发事件,就不会产生依赖导致的风险。”
“嗯……”闭合的眼帘下是掩盖不住的沉重,姜至闷声吐气。
时姝花了十八年,把这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只会计算输赢的怪物,在今天这个连成年人都狼狈不堪的场合,她为了挡掉来自他人的辱骂,将那层坚硬的外壳毫无保留地顶了上去。
姜至把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猛地拍在时月身后的瓷砖墙壁上,手掌带出的风掠过她的耳畔,将人完全圈固在这个极其压抑的领域内。
“你给我听清楚。”
他低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一字一顿地砸下判词。
“我记你的情。”
听到这句话,时月按在额头上的手微微松开,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防线在这三个字面前出现了明显的漏算。
“你今天顶在前面维护我,我心里有数。”
姜至咬紧齿关,
“但是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在一中待了三年,我犯下的过错,我自己担得起。我被人家家长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那是我活该,是我教学方式出的岔子。”
掌心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法子挡在我前面,下回再遇着这种别人指手画脚的烂事,给我闭上嘴,装傻,退到老子身后头去。”
姜至收回按在墙上的手,转过身,端起办公桌面上那个早已凉透的搪瓷茶缸。
“回教室搞你的期末复习。”
他仰脖灌下一大杯冷得刺骨的茶水,靠着这股凉意压抑情绪,
“以后少跟你妈学那种诛心的话,赢完了,连个能跟你讲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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