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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时姝式攻击 ...

  •     元旦一过,C市的气温直直坠进冰窟窿,连带着一中高三年级的空气都冻结成了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期末统考在即,整个理化生教学楼里的走动声都放轻了。

      姜至把晚自习的巡查频次从一天两趟提到了四趟,早读时间往前挪了十分钟,午休的教室门全部锁上,高三,不能休息。

      周一上午第二节,(1)班。

      姜至站在讲台上,指节夹着半截粉笔,背后的黑板上写满了导数压轴题的步骤。他把那摞批改完的周测卷子往讲桌边缘不轻不重地一顿,“啪”的一声闷雷,抖落一片刺眼的白灰。

      讲台底下死寂一片。

      他的目光隔着半框眼镜的镜片扫过那群缩着脖子的学生,眼周的阴影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那股被压制许久的毒舌本性,在逼近高考的倒计时里,终于撕开了伪善的随和。

      他把上周的数学周测卷发下去,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一份一份往桌上扔。走到靠窗第六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份卷子的右上角写着49。

      “谭景。”

      趴着的男生猛地弹起来,右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

      姜至把那份卷子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四十九,你知不知道这张卷子的选择填空一共多少分?”

      “……五十八。”

      “那你后面那三个大题拢共写了六个字。”

      他把卷子翻到第二面,指腹在那片空白上一划,“‘由题意得’,四个字加两个标点,你‘得’了个什么?”

      教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掐住了。

      “大题全部写个‘解’字,选择题全是C,你是打算靠玄学上二本?中午那一个多钟头你也别睡了,拿上这堆废纸来教务处。我今天哪怕是拿抽水机,也要把你那个脑袋里倒进的水给控干。”

      姜至把卷子撂在他桌上。

      “我教数学,基础差可以补,方法笨可以改,就是这个睡觉,我治不了。”

      “中午来我办公室,把这三个大题重做。做不完就不要吃午饭了,反正你吃了也是拿来睡的。”

      中午十二点四十,谭景来了。

      十三点二十,他还在第一个大题的第二问。姜至把参考答案的第一步指给他看,他点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又停住。

      十三点四十,姜至被教务处叫走签一份期末考场编排表。他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留了一句“做完了拿来给我看”。

      十三点五十二,四楼往顶层的那道楼梯口,有学生大喊。

      姜至是跑上去的。

      顶层通往楼顶的铁门锁着,锁被人用消防栓砸开了。楼顶那道一米二的水泥矮墙上,谭景背对着这边坐着,两条腿垂在外头,风从江上头刮过来,把他校服的下摆掀得往上翻。

      底下操场有人在尖叫。

      姜至没有往前冲,他停在离矮墙七八米的地方,手往身后摆了一下,把跟上来的两个学生逼回楼梯口。

      “把人清干净,谁都不准上来。”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没再动。

      七八米,风是往外吹的。他要是冲过去,学生往前那么一挪就完了。

      他教了这么多年数学,讲过一千遍要方法要归纳,在讲台上说过“你这个脑子拿来睡觉可惜了”,说“考不上是自己活该”。这些话他说了这么多年,说给几百个学生听过。

      今天有一个人坐上去了。

      “谭景。”

      他的声音放低:“我不过来,你别动。”

      警察是十四点零六到的。

      顶楼的救援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特警从侧面那道检修梯绕上去,两个人从背后把谭景拖了下来。人拖下来的时候整个身子在抖,抖得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往楼下走。

      姜至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冷得贴在皮肉上。

      十四点二十六,年级会议室。

      谭景的父母是被警车带过来的。

      母亲一进门就冲到姜至面前,手指头戳到他胸口上,声音撕开了。

      “你就是那个姜老师?!你把我孩子逼上房顶去了你知不知道?!”

      “他考四十八分怎么了?!四十八分不是分数啊?!你凭什么不让他吃饭?!凭什么不让他睡觉?!你是老师还是催命的?!”

      父亲在旁边接上,声音更粗。

      “我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个!他要是今天真的跳下去了,你赔得起吗?!你们这个学校赔得起吗?!我要告!我要去教育局告!”

      这套把戏他当班主任的时候不是没见过,那些在家里把孩子逼成神经衰弱的家长,一旦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把责任全盘推给旁人,从而逃避那股掐死自己的愧疚感。

      校长教过他,这个时候讲道理是废话,只能等家长的情绪烧完。

      姜至站着,没有躲,也没有辩。

      骂,骂完了这一层才走得下去。

      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他确实把他午饭掐了,他确实晓得谭景数学差,他确实以为压一压就能压出来。他压过很多人,压出来过很多人。

      今天这一个,没压住。

      会议室的门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时月站在门口,神色淡漠,身上那套宽大的一中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她看了站在风暴中心的姜至一眼,随后,视线平移,冷冷地罩在了那个撒泼的女人身上。

      “打扰。”

      她走了进去。

      谭景的母亲转过头。

      “哪个班的?出去!这里没有学生的事!”

      “高三(1)班,时月。”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十三点五十二分到十四点零六分,我在四楼走廊靠西头第四个窗口,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楼顶东南角,我是全程目击者之一。”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停在会议桌的短边处。

      “女士,您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姜老师把您儿子逼上了楼顶。第二,四十八分不该被批评。第三,不让吃饭不让睡觉。”

      “我逐条回应。”

      她的语速上来了。

      姜至往那边看了一眼。

      “第一条,因果关系。十三点四十,姜老师被教务处叫去签期末考场编排表,签字记录在教务处存档,时间可查。十三点五十二,事件发生。这十二分钟里,办公室只有谭景一人,无人施压,无人在场。您说的‘逼’,在这十二分钟里没有施加主体。”

      “第二条,评价标准。上周那份周测卷,(1)班平均分九十七点四,谭景分数四十八分,低于平均分,但姜老师批评的不是分数,是他后三个大题空白,二十四分的解答题只写了四个字。这两件事是不同的。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行为问题。”

      “第三条,事实核对。十二点四十到十三点四十,一共六十分钟。学校午休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到十三点五十。他被占用的是午休时长的百分之七十五,不是全部。至于午饭——”

      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票,摆在桌面上。

      “一中食堂二楼,十二点三十四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加一份紫菜蛋花汤。付款人:姜至。教工卡刷卡记录可以调,这份饭——”时月扬了扬下巴,“在谭景手边。”

      谭景的父亲往前跨了半步。

      “你一个学生跑来给他打掩护,得了他多少好处?!”

      “没有好处,我在陈述可核查的事实。”

      时月抬起眼睛看他。

      “先生,我现在问您三个问题。”

      “第一,从今年九月开学到今天,您和您太太一共来学校几次?期中家长会,您是否到场?”

      “第二,您知不知道谭景高二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二十七。”

      时月把这个数字念出来。

      “他上周考四十八,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二十一分。这个二十一分是高三上半学期做出来的,做的过程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问过,有没有人在他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些晚自习之后,问过他一句为什么困。”

      “第三个问题。您刚才说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个’。那么在今天之前,他受过什么?”

      谭景的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从姜至胸口那个位置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时月看着她,往前走了半步。

      语调平淡缺乏起伏,每一个字里的齿音都咬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漠然。那根本不是时月平时的样子,那是时姝坐在谈判桌上、将对手生吞活剥时才有的绝对掌控力。

      她又在无意识模仿时姝。

      “根据教育局下发的高三作法管理条例以及《侵权责任法》界定,教师在校期间依据学生成绩提出辅导要求,属于正当的职务行为。在这条因果链上,他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过错责任。”

      女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冰冷词汇砸得愣了一瞬,刚想张口大骂,时月根本没有给她插入声音的机会,语速骤然加快,字字见血。

      “谭景过去三次月考的年级排名,呈现断崖式下跌。我刚刚查阅了校医室的登记记录,十一月至十二月期间,他以‘头痛’、‘心悸’为由在这领过四次安眠类药物。除此之外……”

      “监控记录显示,他每天清晨六点靠在走廊背英语,且长期出现精神恍惚。跳楼的直接诱因不仅是一节的补习,更是长期的家庭高压环境。将其归咎于教师,在逻辑闭环和事实证据上根本不成立。”

      “综上,我姑且认为,你们只不过是在利用社会认知的弱势群体优势,在此进行道德勒索。”

      偌大的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空气里的浮尘都被这套滴水不漏的逻辑绞杀得停止了游动。

      女人张大了嘴巴,胸腔剧烈起伏,脸颊涨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嗬嗬”了两声,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反驳不出来。那种被彻底扒除伪装、直击痛点的恐慌,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月往前逼近了半步,给出了最后致命一击。

      “女士,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说话吗?”

      冰冷。讥诮。充满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一句话出口,姜至的瞳孔骤然压紧。

      时姝。

      这是绝对的“时姝模式”,用最冷酷的数据把对手扒皮抽筋,用逻辑搭建刑台,逼着别人哑口无言。冠冕堂皇,通篇没有一个脏字,每一条都站得住,最后那一刀补在人最软的地方,还是用问句。

      她带着时姝给的出厂设置,一直在努力长出属于自己的那点带有温度的血肉。但现在,为了把他从那个泼妇的手里摘出来,她亲自拉下了那个防洪闸,任由那股怪物力量重新占据她的躯壳。

      心口那块软肉被这句咄咄逼人的质问狠狠拧了一把,酸疼得发胀。

      时姝给了她女儿十八年的算法,算法里连怎么杀人都写好了。她十八岁,把这套东西调出来用,用得比谁都顺。

      而她今天调这套东西出来,是为了站在这儿替他挡。

      姜至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落在时月的肩膀上,往后压了一下。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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